宋詩婷

電影《冥王星時刻》劇照
神農架地區總有很多傳說和古老文化,其中一個就是《黑暗傳》。這首口口相傳的歌謠被譽為“漢族史詩”,長達5000多行,從明清時代開始流傳,如今已經很少有人能唱出完整的《黑暗傳》了。
導演章明生長在巫山,老家離神農架林區不過一二百公里,小時候,他總能在葬禮上聽到這首歌謠。“當時不懂唱的是什么,只有個模糊的印象,覺得很神秘。讀了很多書再回想這個經歷,翻出文本來看,這才發現,《黑暗傳》就像西方的《荷馬史詩》,藏族的《格薩爾》,從人類起源講到人生哲理,非常宏大。”章明認真研究了好一陣子《黑暗傳》,有了拍攝“黑暗傳”三部曲的計劃。
新作《冥王星時刻》是這三部曲序列中的第二部,靈感來源于章明當年為“黑暗傳”系列采風的經歷,是一部“電影中的電影”。
14年前,為拍這三部曲,章明帶著一個四人小團隊深入神農架地區,尋找吟唱在葬禮上的《黑暗傳》。“如今,那一片地方已經通了公路,還要打造旅游區,14年前,沒有柏油路,都要靠走路。”那些天,章明和團隊走了很多隱秘在神農架山林里的村莊,也碰上過葬禮,葬禮上領唱《黑暗傳》的通常是古稀老人。“從盤古開天地,到洪水滔天,再與生命、與世界相連接,一個小村子,識字的都沒幾個人,卻在唱著這樣的生命之歌,那感覺非常魔幻。”章明回憶。
采風過后沒多久,他就寫出了“黑暗傳”三部曲的第一個劇本《新娘》。因為拉不來投資,章明就以極低的預算,用DV拍攝了這部電影。像他的很多電影一樣,《新娘》也沒能在國內上映,這個“三部曲”項目也不得不暫時擱淺了。
再拾起這個念想已經是10年后的事了。2014年,章明開始寫《冥王星時刻》的劇本,那會兒,電影名還叫《穿過黑夜》。和《新娘》創造了一組關系、一段友誼和一場死亡相比,《冥王星時刻》顯得更忠于章明自己。
“王準的很多困惑就是我本人的困惑。”章明口中的“王準”是《冥王星時刻》的男主角,也是個導演。之所以被稱為“電影中的電影”,是因為《冥王星時刻》的故事靈感完全來源于章明14年前的采訪經歷。電影里,導演、女制片人、女跟拍攝影師和年輕的男演員組成了采風四人組,計劃深入神農架山區,尋找《黑暗傳》和能演唱它的人。

電影《冥王星時刻》劇照
導演王準人到中年,生活和創作都陷入困境。明星妻子和他分居,他想找妻子出演自己的電影,劇本卻遲遲寫不出來。他拍了很多電影,年輕的攝影師度春喜歡這些電影,因為“看不懂”。和章明本人一樣,很少有人愿意為王準那些神秘的,甚至黑暗的電影買單,每部電影的投資都舉步維艱。
女制片人丁宏敏是他的依靠,這個在王準看來過于入世的女人總是用最中國的方式拉攬投資。在采風當地為他們安排的飯局上,她一杯杯敬酒,對所有人笑臉相迎,希望靠著人情和周到弄到錢。
度春是個倔強的姑娘,一邊欣賞王準的才華,一邊看不上他猶猶豫豫、曖昧不明的態度。男演員小白是丁宏敏帶來的,他總想討好導演,爭取一個角色。
向導老羅也是這些年章明到各地拍戲、采風經常遇到的那種當地官員、商人。他們一方面幫忙張羅整個行程,是個老好人,一方面又把控著整個行程,自覺不自覺地當起了監督者、審查者的角色。“這種關系特別中國,電影在戛納放映時很多外國人看不懂老羅這個角色,中國觀眾一看就明白。”章明說。
章明寫的時候沒覺得,但《冥王星時刻》最終呈現出的是一個公路片的結構,一行五人在天氣莫測的山區穿行,尋找虛無縹緲的《黑暗傳》,路上遇到山民、寡婦和趕路人,形成一組組或對比或曖昧的關系。
對于章明和這部電影來說,冥王星的隱喻與《黑暗傳》一樣重要。
冥王星,曾經被定義為太陽系的第九顆行星,它體積小,直徑不過2360公里。因為離太陽遠,冥王星成了一顆冰冷的星球,表面覆蓋大量冰層,還是因為離太陽遙遠,光源暗淡,它長期處于陰暗中,天氣類似于地球上的陰天,或者太陽尚未升起、黃昏落薄暮的時候。
這顆遙遠星球冰冷、晦暗的狀態正像章明和電影里導演王準的心境。“創作陷入困境,我想拍《黑暗傳》不知道怎么拍,王準也一樣,而且不是這一部戲的困惑,是人到中年人生和創作上的困惑。”章明說,實在沒想好怎么拍,就老老實實地拍了自己陷入困境的狀態。
不僅是王準,電影的每個人都處于人生不明朗的階段。有人焦慮創作,有人焦慮情感,也有人在艱難地尋找生活的出路。
為了強化這種隱喻,一開始,章明想把每場戲都設置在這樣的天色里,這樣一來,劇組可以利用的拍攝時間就只剩陰雨天和每天太陽升起、落下那不到一個小時,“成本太高了”,最后不得不放棄。
但在拍攝環境上,章明還是盡量還原了當年采訪時的場景和經驗。電影主要在神農架林區和巫山拍攝,一部分戲在上海。因為交通不便,劇組大部分人都住在了拍攝地所在的山區里。“老鄉家里騰出個地方,每天沒有什么事打擾,這部電影也不太需要化妝,又有很多非職業演員,待上一陣子就融進去了,像拍個紀錄片,有點分不清拍戲和生活了。”王學兵在電影中演男主角王準,某種程度上,他和導演章明一樣,人到中年,生活和事業上都有困惑,王準的狀態不難抓住,“我問過導演,要怎么演個導演,他說,你不要演導演,演個知識分子就行”。
從《白日焰火》《一個勺子》到《冥王星時刻》,這幾年,王學兵演了很多藝術電影,也摸索出一些經驗。“和藝術片導演合作,你最大的使命就是去融入導演的風格和電影氣質里,這不像情節劇,你可以去和導演商量、探討人物、情節的合理性,藝術片導演都有強烈的個人美學追求,演員要找到導演想要的那個調調。”王學兵覺得,章明是看重環境氛圍的導演,“與其說要用力去演,不如說,是按導演要求出現在他設定的環境里。”
章明的確是重視場景和環境的導演,每次寫劇本之前,都要先采風和勘景,“沒法在不知道電影拍攝環境的情況下創作”。《冥王星時刻》里,度春離隊,在山洞里遇到一群修行者的故事就是個典型案例。章明只是喜歡那個山洞,想要它出現在電影里,至于這段故事與主線有什么關聯,拍的時候他并沒想好,這大概是藝術片導演可以任性而為的地方。
從《白日焰火》《一個勺子》到《冥王星時刻》,這幾年,王學兵演了很多藝術電影,也摸索出一些經驗。
電影里那場最有看頭的情欲戲也是根據拍攝現場環境臨時想出來的。那是一場王準留宿村民家,與村民家的寡婦春苔之間的對手戲。“我原本設計了一些臺詞。”章明說,拍攝現場安排了春苔為王準送洗腳水,但在準備道具時,洗腳盆被打翻了,木地板上全是水,工作人員用風筒吹,怎么吹都吹不干,“我的監視器在那間屋子的樓下,下去一看,樓上地板正在滴水,我那一層正好是春苔的床,床都被水打濕了。”看到這個場景,章明臨時改了拍攝計劃,他讓王學兵就勢打翻洗腳盆,兩個人沒有對話,都處在緊張、克制情欲的氛圍里。電影下一個畫面,春苔躺在自己的床上,剛剛被打翻的洗腳水從樓上的地板縫隙間滲下來,春苔伸手去接住水,瘋狂地拍在自己臉上。“原本用語言表達的情欲變成特別視覺化的東西了,這可能是整部電影最容易被觀眾接受和理解的部分。”章明說。
在飾演制片人丁宏敏的演員劉丹看來,章明的電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他不像第五代一樣關心宏大的歷史命題,也和身邊一些喜歡拍邊緣群體的第六代導演不同,他只是感興趣于普通人間若即若離的關系,和微妙的內心隔閡。“就像兩個人坐在那五分鐘,這五分鐘可能什么都沒發生,但很多情感和情緒已經完全不同了。”劉丹說,這些年章明一直在重復一些命題,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看起來像是在原地打轉,實際上每一次都更深入、更透徹一些。”
丁宏敏作為制片人,一直在幫王準解決問題,卻不是王準喜歡的方式。度春看似能與王準進行精神層面的交流,這女孩的法語世界卻是王準永遠走不進的。丁宏敏為王準付出很多,卻同時需要小白來平衡心理,小白在這個團隊里是個外人,他要找到丁宏敏這個依靠。遠在上海的王準的妻子高麗要與他分居,兩人的婚姻看似走到盡頭,但都是孤獨的人,誰都無法真正離開彼此。
章明用很多諸如誰和誰共喝一瓶水,點煙、背人過河、曖昧不清的對話等諸多細節來展現四個人復雜的關系,去發現那些細節,解讀這些靠不近又走不遠的關系成了看《冥王星時刻》的又一層樂趣。
章明說,電影前前后后拍攝了50多天,總花費不過是中低成本的藝術片配置。過去這20多年,章明一直保持著低成本拍攝,他最羨慕韓國導演洪尚秀,每年兩部電影,成本不高,卻能持續產出。“眼前來看,在國內實現這樣的創作模式還很難。”章明說。
三聯生活周刊:雖然很多電影沒有進院線的機會,但在《冥王星時刻》之前,你電影或電視劇的產量還是挺高的。
章明:我一般如果三年不拍電影就差不多要瘋了,會有生理不適,手頭自己的項目一直也在做,但如果一時半會出不來,可能碰到什么項目我都要先去拍一部,這也是為什么我的作品里會出現一些外人看起來匪夷所思的電影。

導演章明
三聯生活周刊:但《冥王星時刻》看起來是和你個人經驗、個人困惑非常貼近的一部電影,很個人化。
章明:這是很早之前的一個想法,大概是2004年,緣起是《黑暗傳》。但那是個漢族史詩,里面有很多東西也沒法拍,就一直沒能做出來。那個故事對我一直都有很強的吸引力,但究竟要怎么拍,一直沒想好。最后就先做了《冥王星時刻》,以14 年前我們為《黑暗傳》采風的真實經歷為基礎,電影里導演王準在創作上的困惑和我本人很接近。
三聯生活周刊:所以,《冥王星時刻》這個片名是對你,還有電影中男主角狀態的隱喻嗎?
章明:一開始,這個概念是很實的,我就是想每場戲都卡在天半明半暗的時候拍,但那樣拍有點不現實,只能在陰天,或者每天早晚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拍攝,這樣周期太長,成本太高了。所以到后來,“冥王星時刻”就變成了一種隱喻,暗指電影中這些人精神上的困境,他們一直處在找不到方向晦、暗不清的狀態里。電影聚焦于導演的創作狀態,看似比較小眾,但現實生活里每個人都可能經歷這樣人生中比較灰暗、困頓的狀態,要在精神上尋找出路。
三聯生活周刊:你之前說過,每次寫劇本前,都要先去看景,才能寫出故事,這次也一樣嗎?
章明:看景是必須的,我不得不這樣做,如果創作上沒有這個支撐,我看不到環境,感受不到現場氛圍的話,就沒有辦法寫劇本。所有事情的發生都要和地點有必然聯系,故事和環境是一體的。有很多人說,我的電影場景的重要性大于人物,某種程度上,我認同這種說法。這樣創作也導致了我沒法去做一個類型片或者商業性很強的故事,因為它對環境的依賴,拍攝的隨機性都太強了。
三聯生活周刊:這么多年,你好像還沒太處理好資本和個人創作的問題?
章明:還是不知道怎么辦。拍電影一定是需要投資的,投資就涉及商業、明星、回報這些事,但像《冥王星時刻》這樣的故事,它的內容和風格就決定了不會有特別多的受眾,花很多錢去拍就不太合適。這些年我一直保持一個很低的成本去拍電影,有些就太小眾或沒有宣發成本而進不了院線。你的電影沒進院線,后面就更不容易拿到錢。中國電影已經膨脹得那么大了,而我還沒長大。沒長大可能也有它的好處,我永遠不用過于糾纏在人事上,在創作的過程中還能相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