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食冷記

林巖清

冬日里天寒地凍，大多數人都愛吃點熱乎的。一到就餐時間，各式火鍋店、烤魚店，甚至是牛肉面店的門前總會排滿等候就餐的顧客。我雖然也愛吃這些，但還有個小秘密——喜歡在張口便有哈氣的日子里吃些冰冰涼涼的食物，體驗那種涼意從舌尖直通臟腑的快感。這是凜冽冬日勇敢者才能參與的游戲。

記憶中小時候的冬天，可比現在冷多了。而且，那時候集中供暖遠不及現在普遍。即便如此，我也愛吃冰。這冰可不是什么冰淇淋、冰棍兒，而是房檐下晶瑩剔透的冰凌子。舔一口，感覺舌頭都要凍住了。緊接著，吸溜吸溜地舔第二口、第三口，等冰快化時就咬碎了使勁兒嚼。那感覺真是從頭頂一直冷到腳底，爽極了。我媽不讓吃，說冰太臟。除了言語教育，還揍過我兩頓。但不管用，我還是吃。她沒了辦法，就用干凈的水凍成冰，給我做了一種特別時髦的食物——原始的油炸冰淇淋。我媽用雞蛋清、山楂醬和芡粉勾成面糊，將凍好的冰塊放入面糊里，然后迅速地放入七八成熱的花生油里炸制，片刻后用鐵笊籬撈出。一盤外皮焦黃，里面絲毫沒有融化的油炸冰塊就端到了桌上。那滋味啊，現在想起來還得吧唧嘴。您要是問我，我兒子現在也大冬天的吃冰凌子怎么辦？那能怎么辦？揍唄！

等到大一點，家里的物質生活水平有所提高，社會上的食物品種也逐漸豐富。我第一次知道香蕉船，以及香蕉船的單位叫“客”，還是通過瓊瑤阿姨的電視劇：劇中女主人公，為避開愛慕者，躲進了一家西餐廳，點了一客香蕉船冰激凌。尾隨而至的帥哥也點了一模一樣的香蕉船。印象里，那香蕉船冰淇淋，不僅好吃，更是一種全新的、從未接觸過的生活方式的代言人，還有一份懵懂的少女情愫蘊含其中。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有時間，我就騎著車滿城地找，希望也有機會嘗嘗那種代表初戀滋味的食物。后來，我終于在省展覽館附近的一家臺灣人開的西餐廳吃到了香蕉船冰淇淋——晶瑩剔透的玻璃盞里盛著一只用香蕉做成的船。雖然那也是個冬天，但記憶中餐館里因為有暖氣所以不冷。我脫掉了大衣外套，盯著這個稀罕物仔細看了好半天。沁甜的蜜瓜墊底，上面放一個被一剖兩開的香蕉，香蕉中間放有三種口味的冰激凌球，撒有巧克力醬和焦糖糖漿，頂上放一把粉色小傘，四周點綴有櫻桃和去了核的荔枝。桌子的對面，雖然沒有偶像劇里的帥哥，但我吃著吃著，突然就感覺自己的青春美好了起來。

大學畢業后步入社會，事多且繁雜忙碌的時候，只有港式菠蘿冰可以拯救因加班而瀕臨崩潰的靈魂。常去的那家茶餐廳用料特別實在，制作菠蘿冰會用掉半只菠蘿，雪糕底更是有一大塊菠蘿肉。我喜歡把吸管埋得深深的，小口慢慢地嘬。淡淡的奶香味和菠蘿的清甜交融在一起，在口腔中慢慢融化。此時，筆記本電腦上的文檔也漸漸成形。

冬天天氣冷，但是熱戀中的戀人們卻不怕，因為有愛人的手在，溫暖會從手掌傳到心田。有一陣兒，某著名品牌冰淇淋的廣告語很流行，大意是說：愛她，就得帶她去吃這個牌子。在月工資只有千元上下的年代，售價高達三十多元一個的冰淇淋球，被很多人認為是考驗男孩子真心程度的試金石。這個品牌為了營銷，在冬季推出了一個新產品——冰激凌火鍋。火鍋的底座裝有干冰托盤，所以端上桌時便仙氣繚繞。干冰消融得很快，如果想讓羅曼蒂克維持得久一點，可以往干冰上灑點檸檬水。冰激凌火鍋的中間放著一碗融化的液態巧克力，下方是一盞點燃的酒精燈，防止巧克力凝固，周圍放一圈各種口味的冰激凌——草莓、香草、巧克力、抹茶、杏仁豆腐等等。精巧的小杯子里放著花生酥條、紅豆碎等各種蘸料，以及香蕉、草莓、獼猴桃、菠蘿、提子等時令水果，松餅、小蛋糕等小點心。把冰淇淋放在巧克力里蘸一下，液態巧克力遇到冰淇淋就會瞬間凝固，形成一層天然的糖衣，吃起來外層酥脆，里面又十分冰涼爽口，真是有一種墜入愛河的體驗。現在人長大了，回頭想想，那煙霧是干冰營造的。冷，并非真的冷。冰淇淋被過分裝飾，吃太多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就品味不出冰品的原味了。事實上，愛情也不需要這些華而不實的物質來支撐。

后來，我終于有了自己的家，軟裝的第一件事就是買個雙開門的大冰箱，里面存滿冰淇淋，只要想吃開門便可。最喜歡在初冬還沒供暖的時候裹著被子，抱著冰淇淋桶看網絡熱播劇。那些私語的碎屑從屏幕上飄下來，像雪花一樣微涼。我最喜歡綠茶口味的冰淇淋，里面有大塊的綠茶片，口感清新，回味清苦。有時候也創新混搭，比如將綠茶、巧克力和朗姆酒口味混合一起吃，突出酒香；或是將草莓、芒果和香草混合一起，凸顯草莓味的濃郁。每搭配出一種新的組合，我都仿佛發現了一個新世界，碗中盛放的是無限美好的青春年華和閃爍明亮的星辰大海。

轉眼，我的兒子都上小學了，我也學著別人養生，一降溫就開始保溫杯里泡枸杞，銀耳雪梨燉川貝。但偶爾還會任性一把，在穿得像個粽子的日子里去吃冰。第一次吃雪冰時，驚艷得我幾乎要失語。雪冰是用100%純牛奶做的，和普通的冰品不同，雪冰入口即化，空氣感十足，一口下去濃濃的奶香味就會盈滿整個口腔。輕輕呼出一口氣，你就能看見微小的冰屑被吹起，仿佛嘴里在下雪似的。我最喜歡吃的是年糕雪冰，上面灑有綿密的黃豆粉，還有脆脆的杏仁片。勺子舀得深些，才能吃到冰下藏著的甘甜的紅豆和軟糯Q彈的年糕。

為了養生，為了保養皮膚，我輕易不敢喝酒，但是特別愛吃一款叫作黃酒小酪的雪糕。這支含有花雕酒，糯米夾心的雪糕口感軟糯，帶一點淡淡的甜酒香，口味十分清爽。黃酒小酪的包裝為黃色，正中間豎寫著“圣上親賜”四個字。整個雪糕系列有個統一名稱：十八般冰器，但可惜的是我并沒有吃過其他十七款。

寒天食冷雖然有趣，但也得適量。我媽雖然不會揍我了，但兒子開始嘮叨讓我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