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口一詞的借殼說話

劉洪波

成都文理學院一名女生忘帶飯卡，懇求食堂阿姨微信付款，交易后女生舉報，導致阿姨被罰款2萬元，該女生得到2000元獎勵。此事評論很多，觀點高度一致，認為女生“釣魚”，告密陷害好心人，“細思恐極”。

學校調查：食堂委托一家公司經營，涉事窗口為公司引進商戶，該商戶確有違規用微信收款之事，但涉事人員非學校員工，當事人被罰款2萬元和舉報者被獎2000元的事實也不存在。

調查未能扭轉輿論，網絡上、媒體上，對涉事女生仍是眾口一詞的譴責。涉事商戶被予以高度理解，她是好心幫助學生；涉事學生過河拆橋，是為獲得獎勵；學校被認為不說實話和“鼓勵告密”。

都說人多嘴雜，任何事情似乎都有公理婆理。這件事情上如此一律的同仇敵愾，多少令人感到一些奇怪?，F在，事情過去了一個月，也許可以在冷靜的氛圍中說說事情的另一番道理。

食堂經營方要求商戶不得通過微信收錢，這類似于無人售票公交車司機不得個人收取乘客現金，這是制度上堵塞漏洞。如果一個乘客未投幣也未刷卡，司機或別的人好心為他解急，很好；司機讓他微信把錢轉給自己，則與被視為貪污票款的個人收取現金行為無異。

學生進食堂沒帶卡可以借，商戶有好心可先給她食物下次再還，這有造成損失的風險，如果損失屬于食堂經營方，她不收款而付出食物，也屬違規但性質還不算嚴重，畢竟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再二再三去做。但商戶進行微信交易，這就跟私下收取現金一樣，對經營方構成長期、經常性危險。

微信支付是女生懇求的也好，是商戶主動也好，知道違規性質及其嚴重性的是商戶，應當知道制度不能破、應當按制度去辦的也是商戶。知道規則和責任仍然違規收錢，商戶是全責，應有承擔后果的準備，而不是寄希望于不被發現，這與通過何種途徑發現沒有關系。

制度就是制度，破窗往往開始于“通融”。如果違規可以用“好心”來遮擋，什么違規都不難找到“好心”的原點。明確事情的性質，再來看事屬舉報還是告密，會比較清晰。陷在“好心幫助反遭處罰”的模糊說法里面，就沒有是非可言了。既然事情確屬違規，那么對違規者進行舉告，就是維護了正當秩序，這是舉報而非告密。

形式上說，舉報和告密都是不替他人守護秘密，而向有權處理的機構揭穿。一件事情，甲說是舉報，乙說是告密，立場不同，視角不同，定性不一樣。我們只能從比“不保守秘密”更大的道理來評判，那就是是否維護了正當合理的“保密”愿望，保這個密是否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維護食堂刷卡付款秩序，對大多數人有利，違規付款對大多數人不利。

唯一的問題只是一個，這名女生是不是有舉報的資格。據稱是她懇求微信付款，是否確實尚無證實，但哪怕她確曾懇求過，她仍然可以幡然覺悟去舉報，哪怕她另有所謀才舉報，那只是她舉報動機不純，并不影響舉報的性質和對事情按章調查處理。一個舉報人動機如何，較難判斷，其舉報是否屬實，則好調查得多。這名學生也許不是“完美舉報人”，甚至她可能是有缺點的舉報人。但是，舉報人非得是完美的嗎？

輿論譴責這名女生，如此一致，是否積銷毀骨的危險，是否有不計情由的可能？稱其行為“細思恐極”，恐在何處呢？——是擔心所有人都有可能被舉發了，難道大家都有違規行為可供舉報？是擔心隱私被人告密了，但難道違規收錢屬于正當的、應予保護的隱私嗎？可以說，“細思恐極”其實是一個夸張而且未分是非的說法。

人們從食堂商戶違規收錢中生發對告密的一致譴責和恐懼，我認為只是借殼表態、借事說話。無論如何，我們要鄙視告密文化，但走到另一端，造成隱惡的文化和違規可不受處理的氛圍，也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