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消署，惟有寫經

陳昇徽

古人無風扇，無空調，如何消暑？古語云：心靜自然涼。為覓清涼世界，于古帖之中，翻出唐人寫經影印本，為三十多年前之舊藏，偶爾展讀，嘆服其法精致.亦厭其法謹嚴，了無生氣。心中還是喜歡魏晉人寫經，不拘一法，古拙天真。

盛夏酷暑，心悶氣燥，最難熬的炎熱，無事堂中，盼著秋風起來，吹去一身煩惱。

心浮氣躁時，就坐下來抄經。焚一灶香，品一杯茶，一點一劃寫，一字一句念，抄寫菩提言語。歡喜漸生，平和歸于內心，令人心明眼亮。偶爾抬頭望望明亮的窗，窗外是翠竹和芭蕉影影綽綽。抄完幾頁，走出堂門低頭看落葉，看珠江東流，源頭活水，蒼茫縹緲、似真似幻，頓時心生清涼之感。

其實，古時上至王侯、下至黎民百姓，都曾留下寫經卷子，來表達各自的內心祈愿。古抄經人，筆下恭謹虔敬。其實小楷寫經如能參以漢魏筆意體勢及敦煌遺墨之率意，會增加蘊藉雋永之筆致。讓人讀來感覺到暗藏些許氣韻情致。書法是中國幾千年來的傳統文化和思想的高度凝練和升華，這里人存素心，往來古今，總可得安靜自在。

窗明幾凈，筆墨精良，從水注里舀一小勺水，磨墨是找回平定呼吸的開始。磨掉急躁，磨掉雜念，知道“磨”才是心境上的踏實。寫經書法是與先賢對話，用眼、用心、用手通過筆尖跟隨古人的軌跡，神游千古的美妙旅程。同時，寫經也是與自己相處最真實的一種儀式，許多年來，寫經對于我，像一種修行。

弘一法師以書法的精進修習，立心鑄魂，守正開新，度己化人，圓成書道。他曾論道：“……最上乘的字或最上乘的藝術，在于從學佛法中得來?！逼鋵?，佛法即書法，書法亦即佛法，因此修習書法與修習佛法歸元不二，同樣能明心見性。書法中每一筆畫里的起、承、轉、合，亦即是佛法中的成、住、壞、滅，而滅的同時又是下一筆的緣起。在點畫的書寫過程中，可以盡情體會其中的生滅相續及其變化萬千，可疾可徐，可輕可重，可放可收。如此以來，我們的書法線條中，既能氣脈貫通，生意盎然，又充滿了無常和變化，令人咀嚼，回味無窮。

修行中所強調的修善斷惡，就寫經而言，修善就是要研習經典，悟對先賢，悟對我心。在書法的無數個二元對立的概念中：如黑白、虛實、大小、方圓、曲直、奇正、濃淡、枯潤……隨著眾緣變化而各現其相，在清凈心的安住中，化機一片，一氣呵成。書法之涅槃三昧自在其中矣。

海幢寺祖師澹歸和尚在《林異卿書法華經贊》中說：“無論是誦、寫、心、手，剝皮析骨、拆點拆畫，皆不在文字，又不離文字，全在字里行間，更在自然自在，禪機妙理，悟而得之。”這是一個禪宗僧人看字時的心境。

現代都市生活給人帶來了許多的便利，物質和信息都很多、很滿，欲望也隨之而膨脹。住在這個太過嘈雜，太過擁擠，空氣被污染的城市里，不太容易能有內心的安定與寧靜。如果心內充滿焦躁，如何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寫經恰好有一種清淡，能把人帶到寂靜空明，自在至真里，把塞滿心里的那些雜亂拿掉，騰出一個空間來，讓美和信仰進來。書法藝術之美，能鼓勵到自己的信心，也能安慰到自己的精神。

上世紀初，敦煌經卷的大量重現，告訴我們二紙壽何止千年，而人的生命卻很短暫。世界變化很快，而人本身千百年來沒有太大的改變的。短短幾十年，我要爭什么？要計較什么？在此刻雍雅堂中供奉的二祖之法像面露淡淡的微笑，即平和又滿足，安祥而靜穆，這是中國哲學乃至人生的一種至高境界。佛教講“空”，其實都是內在十分豐富而外態安謐靜和的一種示現：“空”為大實，“無”乃大有。

寫經得古意，自然是格調高古，耐人尋味的。在這清涼世界里，雖無人叫好，卻頗為自得。于寫經這塊心田的凈土中仿佛邂逅古人，悠遠綿邈，怡然度夏，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