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生活著的青年導演

張宇欣

采訪導演張大磊時，張大磊本人和他的朋友張晨都說過，張大磊不是那種善于應對社會事務的聰明圓滑的人。編輯楊靜茹看他導演的劇《平原上的摩西》，說很喜歡主角莊樹小時候（莊樹出場就是和高年級生打架被班主任郭老師批評，耷拉著腦袋；后來坐在媽媽自行車后座上，腿被輪子卡住），“迷糊楞登的”；我意識到張大磊本人也有這個勁兒。采訪見面時，他聊起去看朋克樂隊誘導社25周年演出，跟我說，你也在那對吧？我迷茫地否認，他想了想，連連說對不起，可能因為我們那時正好在微信溝通采訪的事兒，他一刷朋友圈，見也有人去看誘導社演出，就自然把別人也想成了是我。可惜我當時忘了把這寫進稿子里。

FIRST影展COO高一天是張大磊在北京極少的會常見的朋友之一。他們會一起約在這個或那個家里喝酒，放音樂聽。他們給對方念過自己寫的詩。2023年初去柏林電影節他們搭伴，在柏林逛一整個白天的唱片店，到晚上精疲力盡。那次誘導社演出高一天和張大磊也是約著去的，但高一天忙工作，等忙完，張大磊說演出已經結束，他要趕地鐵了。演出只搞了一個多小時，張大磊特感慨，“以前小混蛋式的人變得那么老了，主唱竟然唱不動，躁不動了。”看完演出，張大磊增強了以后一定要把長片《法茲》拍出來的決心。那是發生在1999-2000年的小雷上補習班的故事。小雷會在那兒遇到莊樹。

我采訪特別開心的時候，是發現張大磊不同作品里的人物、空間相通時。

《平原上的摩西》分明是改編作品，但他讓雙雪濤的主人公莊樹和他自己的導演處女作《八月》的小雷成了補習班的朋友，竟然還很合理。在《摩西》里，童年莊樹被郭燕蕓飾演的班主任批評，那其實是《八月》里出現過的小雷媽。以后的故事里，張大磊想，莊樹去小雷家玩兒，看到小雷媽是罵過自己的班主任，那得多有意思？

那些在張大磊作品里反復出現的人，像彩蛋一樣不容易發現，我作為觀眾，發現了就特別開心。比如一個中年人蒙福，出現在《八月》小雷家對面陽臺上、在《摩西》里李斐家門口胡同、在《下午過去了一半》小雷家的車外邊兒，又在《我的朋友》的制片廠外頭唱“江河萬古流”。

《八月》里有一個戴眼鏡的胖子，是小雷爸媽想走后門讓他擠進重點中學時在飯局上見的教育局長，《摩西》里莊德增想讓莊樹上九千班，又找了這個教育局長——這是張大磊的高中同學張建告訴我的。

《摩西》里李斐家對門送她《小白船》和文竹的老夫婦，是張大磊已經寫好的一個劇本的主角，張大磊說，他們還會出現在小雷上一年級時遇到的另一個故事里。《摩西》里我很喜歡的一個跑龍套的賣烤串的人，張大磊說，演員是他剛畢業回國參加電影廠劇組認識的場工，特有意思，原來是呼市城中村的一個壞孩子，“但他和那一群人都不一樣，那些人都巨社會，算計，壞，他根本不是，是誤入歧途的小朋友。”這哥們兒從干體力活的場工變成服化組小頭頭，后來做生意，經營自己的家庭，小日子可好。 張大磊早就想跟這哥們兒拍戲，《摩西》這回，他說無論如何得弄，給哥們兒一個本色角色。

那哥們兒以后會怎么出現在張大磊的電影里，我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