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毒的口紅

孟暉

來上海參加“造就WOMEN”大會，幸運地認識了從事航天事業的麗女史。前兩天，她給我發微信：既然你說中國古代的傳統唇膏用蜂蠟制作，我有個朋友恰好用進口蜂蠟做了口紅，寄給你一支體驗一下吧！這下提醒我生起了一個從來沒想過的疑問：那么現代的口紅一般用什么材料？她點撥我：是用地蠟，那是瀝青的提取物，一旦遇上高溫會產生有害物質。我不禁感慨，石油的用處真大呀，現代化學工業真了不起！能從石油中搞出做唇膏的材料，簡直變魔術一樣神奇。

說起來，化妝品制造的歷史和人類在化學方面的探索始終緊密相連，因此，化妝品成分帶有不利于人體的副作用，并非現代才有的問題。朱砂曾是制作高檔妝粉和口紅的材料，但這個東西就天然有毒，道家的煉丹高人想了很多辦法，將其加工成“熟朱”，由此去掉其毒性。于是，從唐代以來，中國的傳統化妝品一直利用熟朱，至于是否熟朱就真的無毒，也許要靠今天的科學家來給與檢驗。另外，唐宋時代，道士們利用水銀提煉出銀朱，這讓紅色顏料的生產率提高、成本降低，銀朱很快便應用廣泛，然而，它的毒性更加嚴重，李時珍就在《本草綱目》中指出，當時人家習慣用銀朱為食品染色，實在是非常危險。

化妝時利用帶毒性的紅顏料，并非僅限古代中國。我讀過一篇文章，文中講述，在路易十四的宮廷，朱砂作為口紅，是當時時髦的新鮮事物，貴婦們爭著用它涂唇，結果不止一位因為嘴唇干裂，毒素浸入，中毒身亡。那文章讓我目瞪口呆，一直納罕，不知17世紀下半葉法國宮廷熱捧的這種新興高檔貨，究竟是天然朱砂還是銀朱。

從我們自己的歷史來看，中國古人不僅早就認識到朱砂、銀朱的危險性，而且想出了辦法加以規避。自南北朝以來，由異域引進的紅花推廣成功，于是，人們便用這種植物染料制作胭脂，盡可能地以之取代朱砂和銀朱，不僅安全，而且成本低、效率高。最精彩的是，到了明清時代，染坊里染過織物之后的紅花渣滓，再由化妝品作坊買去制作綿胭脂，由此生產出的化妝用胭脂價格非常低廉，這就極大地擴充了消費人群，讓中下階層的婦女也有能力以胭脂涂唇、染頰。所以難怪《紅樓夢》中寶玉嫌棄“市賣的胭脂”，妙的是，作者還通過他的口，披露了清代高檔胭脂的制法，是用紅花液配了鮮花蒸餾香水——傳統稱為“花露”——在微火上烘烤，形成濃縮精華。

由此可見，化妝品就像文明的一切領域一樣，書寫著人類為改善生存而進行技術發明的歷史，而技術成果往往并不完美，甚至帶有危害，但人們不屈不撓，再找到新的方法來加以取代。現代口紅使用地蠟，也是一樣的情況，其最大的貢獻就是降低了成本，讓唇膏變成了便宜的消費品，世界上大多數女性都能享受用唇膏涂出美艷雙唇的樂趣，甚至擁有多支不同顏色的唇膏。西方有一種說法，逢到經濟衰退的時期，口紅的銷量便會上升，然而，這其實要歸功于科學家與工業家們的貢獻，是他們讓購買口紅變成低檔消費，女性們才能在困難時刻靠新唇膏來紓解心情，振奮精神，鼓起勇氣拼搏下去。

不過，仿佛輪回一樣，今天，傳統蜂蠟的優勢重新引起了制造者與消費者的注意。想一想也不奇怪，畢竟，現代養蜂業讓蜂蠟的產量提高、價格下降，石油卻制造著各種麻煩，為什么不激活古往的經驗呢？實際上，妝粉制造也出現了類似的思路。當初，中國古人只能用精細的小米粉為臉龐和身體上妝，但米粉粘著性差，容易掉粉。后來煉丹家開發出鉛粉，物美價廉，潔白而粘性好，立刻成了化妝粉的主力，但古人很快認識到鉛粉有毒，所以采取了折衷策略，白天用鉛粉上妝，而在其他時刻涂擦米粉來養顏美容。近年，便有國際品牌推出了米粉粉餅，以綠色、無毒、環保、滋養皮膚為號召力，吸引女性消費者。想來，傳統經驗還有很多能挖掘的內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