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式的最后,PLU的團隊違背場館方的意愿安排了一個特別的環節。兩隊的選手從舞臺的兩側走下,一左一右沿著觀眾席繞過靠近舞臺的兩個觀眾區,在中間匯聚后再一起走向舞臺。如果仔細看的話,在視頻里還能看到穿著牛仔褲、黑色T恤的謝逸仙。在兩只隊伍匯合時,他從導演臺上跳下來,跑過去阻止激動的觀眾,為兩支隊伍清理出最后的道路。
最終,兩支戰隊鏖戰至最后,LGD以3:2的戰績奪冠。LGD的五個人沖向獎杯,圍著獎杯聚成一團,臺下的觀眾高聲呼喊著LGD!LGD!很久之后,都沒有人愿意離開。站在一邊的郭昊看著這一幕開心地笑了。他之前遇到過一次,那是《英雄聯盟》第四賽季的全球總決賽,RYL輸給SKT那次。不同的那是,S3是美國人辦的,這次是他自己辦的。他和自己口中這些玩了兩三年游戲的“當代觀眾”一起,解開了枷鎖。在這個過程里,郭昊說他用盡了2011年到2015年這5年間所有的積累。
比賽結束后,謝逸仙和同事們按照慣例上臺合影,意外的是,一家供應商也主動上臺合照留念。“以前從來沒有過。那個供應商是燦星一個制片主任帶人出來做的。以前從來不合影,我知道,他有點瞧不上我們的活兒。”雖然之后那張合影沒有被發到朋友圈里,但謝逸仙知道,他也是滿意的。
慶功宴上,面對同事一杯一杯的敬酒,劉鶴很快就喝醉了。所有人都在慶祝,但所有人包括謝逸仙卻不知道,他們在電競內容的領域站穩了。直到日后所有人一再提起黃龍那場總決賽的時候,謝逸仙才知道,作為一個電競導演,他終于留下了屬于自己的作品。黃龍成了整個團隊的標簽。
PLU所屬的量子體育VSPN第三事業部在太倉的海運堤路上,量子體育VSPN的總部在上海的靈石路上,二者差不多有40公里的距離。每次開會,謝逸仙都會驅車從太倉到上海,無論多晚結束,他總會開車回到太倉。就算是和郭昊、劉鶴商量事情,他也總是在飯后趕回太倉。從2016年算起,和NiceTV已經合并三年了,但謝逸仙還是堅持在太倉辦公。他說有很多同事在太倉安了家,如果搬到上海會影響到這些人的生活。
量子體育VSPN公司內部是項目制,某種意義上看,在內容行業這是一種強烈的競爭型公司機制。但每次其他事業部的人需要優質的合作伙伴時,謝逸仙都會把自己優秀的供應商資源介紹給別人。
謝逸仙不是個老好人,他只是自信。
2018年,謝逸仙團隊接到的最重要的任務是承辦雅加達亞運會的電競表演賽。差不多價值4000萬的設備被幾個集裝箱從上海運到了印度尼西亞的雅加達。“光海關押金就交了1500萬。”比賽的間隙,謝逸仙喜歡到其他場館轉轉,“看看人家傳統體育是怎么做的。”
每當謝逸仙出現在其他項目的場館時,都會有人指著他的衣服說“Esports。”謝逸仙笑著說:“那個時候真的還挺高興的,畢竟人家知道咱們電競。”在IBC數據中心,幾十個項目的比賽同時呈現在一面屏幕墻上。謝逸仙和許多傳統體育內容制作者一起在密密麻麻的畫面中找到電子競技的比賽畫面。“終于和體育站在一起了。”他笑著說。
在亞運會的現場,很多傳統體育的內容制作者也對電競好奇。看過謝逸仙團隊的制作后,這些人的反應出奇地一致。“他們都問我,你們這么做累不累啊?”謝逸仙知道,他們指的是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
謝逸仙的團隊分四個工作室:成都分工作室、工作室X、工作室Y和靈?工作室。一則團隊自己制作的2018年回顧視頻提到,過去一年里,成分工作室賽事執行103天、直播總時長1544個小時;工作室X, 175天,1328小時;工作室Y, 282天,2492小時;靈?工作室,171天, 1200小時。粗略計算,超過10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幾乎貫穿了整個2018年。
持續高強度的工作帶來了明顯的疲憊感和難以避免的失誤。就像一根彈簧一樣,連續不斷地被拉到極限,彈回,最終總會失去應有的彈性。劉鶴提到,曾經有一個上字幕的員工因為承受不住壓力離開了。“他和我說,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就做噩夢。”夢里,那個員工認真地一個個上字幕,但最后卻發現,全是錯的。
謝逸仙想找到解決的辦法。他配置了更多的人手、調整了團隊的結構、優化工作的流程。他負責的第三事業部是VSPN人數最多、設備最多、收入最多的事業部,也是結構最獨特的事業部。除了四個工作室外,第三事業部還有公共的內容組和技術組。導演、導播、特效、素材等職位都在內容組里。平時,項目組在外面競標,需要的時候,按照項目的大小和難易,內容組和技術組會給予相應的支持。2018年,劉鶴回來后,謝逸仙讓他負責獨立出來的內容組。
謝逸仙這么做是為了讓導演們能夠專注于內容的創造,遠離那些基本的技術。和過去相反,他現在要求下面的新人們不要過多思考技術上如何實現的問題,專注在內容本身。“你就說你想要什么樣的畫面,想了個什么樣的創意,技術部的人會想辦法幫你實現。”而且,“即便現在實現不了,不代表未來實現不了嘛。”
沒有項目的時候,他會讓劉鶴帶著年輕的導演們去現場學習如何掌控整個劇組。
他仍然像從前一樣不斷從外界尋找辦法。雖然他的第三團隊已經是電競行業里最大的賽事內容團隊,他還在找更多“比他強”的人填充進來。他把最看重的黃萌送到北京,讓她和胡金春導演學習導播技術。胡金春讓黃濛意識到,導播是需要節奏的“你比如一首歌,你要跟著那個節奏去起伏,去切。”黃萌也把這些經驗一點點帶回到團隊里。他也在試圖用自己的作品說服客戶使用那些更先進的技術:“我們知道國外已經可以完全用程序代替人來導播,那個確實沒錯誤,但是成本非常高。”
管理上的忙碌沒讓他放棄藝術上的探索。他還是會親自參與到每場開幕式的設計中。“謝導的有些想法真的讓你覺得拍案叫絕。”郭昊說,“但出于各種原因,有些可能現在還實現不了。”
2016年的時候,他注意到場館后門聚集了越來越多年輕的女孩兒。從那時起,導播開始把越來越多的鏡頭分給選手的臉上,甚至團隊里的帥哥身上。頭兩年,他手下的一個攝影師就因為長得帥在社交媒體上火了一次。
黃龍之后,謝逸仙成了電競行業里最頂級的導演之一。隨著電競走上風口,這些一路走來的老兵們都選擇陸續站在聚光燈下,但謝逸仙一直在幕后。他始終在強調歷史的輪回,“你看,最開始是牛臺,牛臺下去了游戲風云起來了,后來GTV起來了。PLU可以說是最后起來的。那未來是不是PLU也會下去呢?”
他經歷過谷底,也趕上了好時代,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回到過去的境地里。
在和謝逸仙聊天時,一則被暫停的視頻停留在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里。那是他沒看完的蘇州衛視跨年晚會。當談到“職業病”時,謝逸仙笑著給予了肯定的回答。隨即,他身體前傾,點擊鼠標播放視頻。他開始興奮地談起自己對舞臺布置的看法。相比于視頻里賣力演唱的林俊杰,舞臺上精致的燈光和懸浮在林俊杰頭上大約10米處的海豚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你知道它是怎么掛上去的嗎?”他指著這只海豚問道。隨即給出了解答。在這個過程中,他提到了國內場館運營者的不專業以及親身經歷過的困擾。就像幾年前他在北京攝影設備展上想的一樣,他琢磨著什么時候把這些喜歡的元素加到自己籌辦的電競賽事中。
三天后,謝逸仙發了一條朋友圈:“我們也年會彩排一下(波浪號)”,下面配了一條短視頻。點開視頻,先是出現了一只鯊魚氣球的半張臉,跟隨著謝逸仙的移動,鏡頭退到了相對較遠的地方,那是一只飄在空中的鯊魚氣球。光滑的表面反射著明亮的光,鯊魚的底部有一個控制器,一個PLU的員工用遙控器操控著鯊魚漂浮在離地1米多高的地方。
江蘇衛視一共為了7只海豚(六小一大)支付了上百萬。提供海豚的供應商恰好和謝逸仙有過多次合作。謝逸仙說,只要把從他那邊學到的一些想法放到電競賽事里,就會不一樣。“那只魚可能短期內我們不會使用,但以后一定會被用在某個活兒里。”郭昊說。
現在,那條魚漂在謝逸仙的頭頂后方,停在辦公室棚頂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