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佩佩*,鄺宇銘
(1.武漢理工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湖北武漢,430070;2.華中農業大學文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70)
莊子是道家始祖老子思想的繼承者,莊子美學思想是在繼承的基礎上對老子美學思想的再發展,而虛靜之美是莊子多重美學思想中一個重要范疇,是表達極致人格美和最高理想精神的有力依據,莊子的“虛靜”思想即是源于老子。
道是老子哲學的核心概念,在老子的具有本體論意味的道中,其對道的體驗和境界與藝術的審美體驗和境界不謀而合,蘊含著豐富的美學內涵,因此,老子的對于道的討論其實也是對于美學的一種探討。
老子的道既是玄妙,又是虛靜的。虛靜的內涵是萬物回歸到本源的一種狀態,同時也是一種過程,對于一切具體的事物與運動,“虛”與“空”才是最根本與最重要的,它孕育天地萬物,是天地之根,虛是道的一個特點,它為事物的活動提供了一個場所,也為事物的發展提供了可能。老子所謂的“虛空”一定程度上就是“虛靜”,體會道,體會美,就得返璞歸真,回到最本源的虛無狀態,也必然達到虛靜。莊子在道的概念上加了一層浪漫的色彩,他認為道才是宇宙的本體,是天地萬物的母親是神秘的絕對,無言無形,無所不在,但卻可以“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道才是真正美的本原。道的特點,也就是美的特點。莊子的“道”,是終極的精神家園,追求“道”便是生命原始的一種詩性的回歸。在莊子的虛靜中,虛靜不僅是老子所說的一種具有經驗性的悟道過程,一種道的母體。還是放棄世俗束縛,從而回歸大道,體悟到道之大美。
莊子的重要的成就之一是天地之美。天地是道的產物,天地之間的一切物體皆有道之所在,莊子的審美,牢牢建立在自然萬物中,不已己心,不為所動,是純粹的自然審美,是審美中的直觀本質[1]。因此,莊子的將天地奉之為美,是莊子美學中的一大特征,莊子的“大美”是虛靜之美的重要組成部分。
莊子的“大美”根源在于道。天地之大是因視野上的崇高與感官上的偉大,在經深渺遠的浩瀚天地之間,自然萬物給人的審美感受是崇高的。在老莊哲學中,認為天地是道的最佳產物從近代美學看來也是有根據的。大道合一的審美境界接近于近現代美學中所說的優美,因此,莊子天地的審美,實質是一種追求“無我”狀態下,無目的性而又合目的性的感性審美。大自然的具有崇高性質優美是最高范疇的審美。
莊子的大美在審美上實際上是對天地之美的贊頌,是對大自然審美中崇高的優美狀態的追求。莊子也闡述了審美的終極目的是“與道合一”。
《莊子·天地》中 “象罔得珠”的故事,其中的 “玄珠”意味著道,但不是道的具體象征,也非抽象性的象征。因為道不可聞,道不當名。黃帝不可得“玄珠”而象罔卻能夠得之,那是象罔超越了對象性的二元分離,而進入了一種同一性的境界。正是因為道不是具體的認知對象,所以對象性的思維無法把握“道”,而只有同一性的體悟才可能真正地感受到它。由此,用對象性的思維感受不到“道”也無法達到最高的審美范疇“與道合一”。莊子認為人是由天地之氣應運而生的。只有通過“心齋”和“坐忘”的途徑,在精神幻覺中消除形骸的我,在精神上與天地合一,與萬物同體,完全解脫塵世間的利害、得失、毀譽、是非,才能在虛靜之中自然地進入到一種“與道合一”的境界,獲得一種“與道合一”的審美狀態,達到“真人”的地步,這就是 “逍遙游”, “圣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實際上就是強調審美上的無功利性和無利害性。
昔者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此可謂“物化”。在莊子的哲學中,“物化”是一個重要的概念。有人將莊子的“物化”與馬克思的“對象化”進行比較,認為二者看似貌合,實則神離。換言之,即 “物化”和“對象化”所給出的結果不同。前者要求達到物我混同的圓融境界,后者則為了強調人的存在的具體方式。基于這種思維方式的不同,可看出前者重視個人體驗中達到人與天的契合,是一種生命之美。后者通過理性的條分縷析探求美本身的邏輯意義[2]。 “物化”并非現代哲學意義上的“對象化”,從老莊哲學中出發,物化是“與道合一”的天然境界所在,指的是“我”與“物”之間不存在任何隔閡,彼此出游,游刃有余,游為一體的最高級審美狀態,即得道的狀態。莊子認為夢與現實之間沒有實質上的區別,它們是相對運動并且真實的,這既是脫離二元思維的同一性思維。這種物我交融,物我不分的思想境界,既是“虛靜”的審美狀態。
如果說物化是“與道合一”的邏輯體現,那么,“虛靜”就是“與道合一”的本質內容。虛靜在道家中體現為:清靜無為,混為太虛。與道合一的實質是進入太虛的境界即逍遙游,虛靜之美是這個境界中特有的美學意蘊。因此,虛靜之美的具體內涵可以從莊子對于“道“的解釋中提煉出來。莊子以天地為美,尊大美為道義之所在。故虛靜之美在廣義上首先是大自然的質樸之美,也是崇高性質的優美;其次,虛靜之順應自然萬物,順應日月之行,順應著一切的規律,因此又是真灼之美,體現著真;再者,虛靜之美還體現在逍遙游中駕馭自然物質的神奇境界,具有實用之美,即善。由此,虛靜之美包涵著真善美的三個范疇,但 “虛靜之美”不等同 “真善美”中的“美”,前者是對后者的美學思想的概括,后者于前者的體系之內。
《庖丁解牛》中庖丁主觀意念與物體的完美融合達到了無規律性的合規律性,從而能夠順應物體的規律施為精巧,造得佳作。因此,莊子實際上是借具體的藝術創作來闡述與道合一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藝術創作提倡利用“混為太虛”“忘乎所以”“物化天成”的方法,達到虛靜的狀態而“隨心所欲又不欲”,即利用自然與我本身的同一性,順應絕對自然的“道”的規律,并且加以利用,表面上達到“物化”的境界,實則上是進入“虛靜”的審美狀態,與天地大美融合為一體而進行創作,而達到“善”的目的,這也充分體現出了莊子審美觀的自由化。
莊子的虛靜美的主張,對佛教禪宗影響深遠。在中國古典美學體系中,莊禪在形式與內容上合流,與儒家學派的倫理美學相輔相成,構成中國古典美學的兩大派別。后世在藝術創造中的“暢神說”、“冶情說”、“空靈說”、“意象說”、“境界說”等,皆可從莊子哲學中所體現的美學主張上追本溯源[3]。聞一多先生曾經說過,自魏晉以來,中國人的文化上永遠留著《莊子》的烙印。
在文學上,陶淵明的田園詩,謝靈運的山水詩,皆是在受到以莊子思想為注腳的佛學與玄學上發展起來的。唐代王維在受到莊禪思想影響之后,積極提倡并在藝術創作中努力追求一種真實自然、樸素清新、娟潔蓬勃的美,同樣對后世影響深遠。近代國學大師王國維的學說中,“境界說”是受到莊子的自然全美,天地大美,物化之說而綜合西方美學而提出來的[4]。此外,虛靜之美還直接造就了一批具有“大美”品格的詩人學者。如歷生崇仙尚道,訪名山大川,留下大量浪漫主義詩歌的李白,詩詞中充分體現了道家“天地大美”的雄渾曠達的宏偉境界。
在繪畫上,莊子所體現的美學思想更是方興未艾。魏晉時期,老莊美學思想的流行,直接催生了山水詩和山水畫等新的藝術形式。特別是在山水畫以及后期的文人畫中,歷朝歷代文人墨客畫匠畫師皆從莊子的虛靜美學意蘊中尋找養料,更加追求畫面效果的“神似,希望達到渾然天成的畫面美感【5】。在莊子的虛靜審美要求中,除了對于繪畫技法與畫面效果的追求外,更重要的是對藝術家創作心境的引導作用,要達到一種無功利無我審美狀態,只有主客之間的界線漸入模糊,才能與趨于“物化之境”。此外,虛靜之美在其他藝術領域也產生了重要影響,甚至對自然謙和的民族性格的養成也有潛影默化的作用。
莊子的虛靜之美來源于對天地“大美”的體悟,大美是是最高階段的審美范疇,體現著崇高性質的優美。要達到“大美”的審美狀態,就必須“與道合一”,主體與客體必須達到物化的境界,做到“虛己”、“無我”。與道合一的實質內容是虛靜。虛靜之美體現著脫離二元思維的同一性追求,體現著無目的的合目的性,無規律的合規律性,強調審美中主觀意識的應用和對客觀物質規律性的把握。追求一種物我不分的藝術境界與平和謙淡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審美態度。從而具有極佳豐富的美學意蘊,同時其對自然審美的態度也對當代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具有啟發性。
[1] 王德勝. 美學原理[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1.
[2] 姚鶴鳴,李然.莊子“物化”與馬克思“對象化”思想比較[Z].
[3] 陳望衡. 中國古典美學史(上卷)[M]. 湖南:湖南教育出版社, 1998.
[4] 李丕顯.中國文化的美學精神[Z].
[5] 胡健. 中國審美意識簡史[M]. 上海:上海三聯書店,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