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椽
到現在,我經歷過五次畢業。
畢業前的事總讓人印象深刻,像是接近一個臨界點,沙漏的沙子將悉數通過窄道,墜入到另一個新鮮敞亮的世界,畫面在腦中活色生香。
幼兒園畢業前,我和一個小女孩蹲著,朝青石板中的縫隙看。幼兒園是在一間祠堂里,青石地板,墻角或石縫會長出一小株榕或是雜草。
她告訴我,石縫里有一只大鯨魚,雨天會吸水長大,沒下雨的時候就靜靜地躲在里面。總有一天,它會長大到把整個石板、整個祠堂都撐開。我們緊張又認真,看了又看,突然一起被害怕淹沒,大叫一聲,笑著跑開。
對小學的畢業、初中的畢業,印象不是很深。每次看畢業照,發現自己笑得像是被咬壞的瓜子殼,別別扭扭的。
高中是個熱血的時代。
高考前三天,廣播里,校長通知說,往屆有學弟學妹為高三的學長學姐“喊樓”的現象,今年最好不要喊了,但語氣不是很嚴肅。
然而,晚自習下課后,作為走讀生的我,在往校園外走時,卻聽到了宿舍樓氣壯山河的喧鬧。“學姐不要走,學長留下來!”“祝學長學姐高考順利!”一大片嘻嘻哈哈的笑聲。
舍管阿姨看見路過的我,和我相視一笑。那是6月,整棟樓充滿著夏季獨特的蓬勃的芬芳。
高考前一兩周,校長擔心高三生不肯好好休息。每逢課間,班級的廣播里便統一播著民歌。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選的這些歌曲,故意讓我們沒法合唱,既不會心情跟誓師大會那天激昂,也不會再次強調別離的哀傷。
這時,我們一般是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筆。接著,段長敲著教室的前門說:“你們都給我出去走一走!”
在一樓的我們走出來一看,每個樓層都在踢毽子。四樓的毽子掉下來了,一樓扔上二樓,二樓扔上三樓——每一層都站滿了高三的同學們。他們有的在看本樓層的同學踢毽子,有的在看一樓的同學踢毽子,也有的,盯著四樓掉下來的毽子一層層地被拋上去,最后被四樓同學的手接住。大家發出贊嘆的哄聲,心滿意足。
這場景很可愛。后來和高中校友聊天時,我發現,我并不會踢毽子,他們也不會。原來踢毽子的可能就那么幾個人,可是看的人卻很多。
高考前一個月的日子,還發生過一件事,它完完全全和學習無關,大概也正因如此,才強烈刺激了躁動的我們。
隔壁班的一個女生,我姑且叫她小紅吧。雖然小紅這個名字有點土氣,但她不是。
她穿了一套韓風制服,背著書包來學校了。這在別的學校可能是常見的事,但在我們壓抑了許久的學校,在壓抑許久的高三,不知怎么的,就出事了。
謠言在一個課間,從一樓的文科班傳到了二三樓的理科班,傳到了四樓的復習班,又發酵傳回來。當有人告訴我,你們隔壁班轉學來了一個韓國的女生時,我啼笑皆非。
第二節課課間,不清楚發生什么事的小紅和同學們一起走出來,一抬頭,每層樓都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往一樓看的同學。
廣播里的聲音很著急:“請同學們趕緊回到自己的教室!”校長擔心這么多人一齊站在走廊,推擠擁堵會發生意外。但那天每人都拖了很久才回去。
小紅被班主任帶去見段長了。她們班的班主任是一個很傳統的中年婦女。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紅的穿著,忽然說:“女孩子這么穿怎么了?我帶你去跟段長理論理論!”段長,嚴苛的中年婦女,平日最愛瞪著穿著短褲的女生,這次讓步了。
但是,事情還沒完。到了下午,大家,特別是女生的談資都是攻擊小紅的。
“早上都引起轟動了,下午還不換掉。”
“對呀,她這是要干嗎呀?”
“想紅嗎,也沒多好看啊!”
……
我帶著小紅走出校門的時候,明顯感到了背后一群人的指指點點,特意跟我打招呼并多看她兩眼的人也不少。
我不會忘記那個傍晚。小紅和我的舍友關系挺好的,我將她帶回宿舍后,她們便坐在床上聊著天。突然,小紅毫無預兆地趴在我舍友的腿上哭了。
她說:“其實我今天戴的項鏈是他送給我的。我只是希望自己穿得好看,他能多看我一眼,也就能注意到我戴了它。”
“他”,指的是小紅的前男友。
今天這么多人都看到了她,那他應該也看到了吧。
這個啥也不怕的小紅,因為一個非常“蠢”的本意而讓自己受到了非議與傷害。
高考前一年,校長在我們樓下種的向日葵,不負眾望地長得欣欣向榮。文科班的妹子都感慨,校長有點浪漫啊!那一年,我們的成績也十分燦爛。
后來就是大學了。
大學的畢業是一段繁忙得甚至讓大家想快點度過的時光。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淡然一笑。“過去了,就好了。”關于工作、考研,關于論文、各種表格,關于感情,關于未來,各種選擇抑或是毫無選擇,像挖了許多的小洞,每個人掉的還都不是同一處,十分孤獨,卻也只能自己走。
幼兒園和我一起從青石縫里看到“大鯨魚”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去大西北支教了。可能撐破那間小祠堂的,會是我們兩個小地方姑娘的夢想。
小學、初中的一些同學已經結婚了,娃娃都有了。回老家時看著背影像,遠遠地不敢上去認。高中的那群同學們,散落世界各處,繼續求學。這所學校里優秀的同學們,真令我感到一種慚愧的驕傲了。大學的時光,才結束幾個月,卻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從畢業前的事里,一點點學會好奇、悲傷、旁觀、愛意,以及應對困惑、作出選擇的能力,然后一點點地裝扮自己,微笑著成熟地踏入社會。
以后的人生,再也不會過得這么慢了,記得這么多了。“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星夢壓星河。”學生時代的一十八載,感謝生命賦予我如此美好的同行者。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