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鐵拴
(武漢大學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72)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脫貧攻堅戰取得決定性進展,六千多萬貧困人口穩定脫貧,貧困發生率從百分之十點二下降到百分之四以下”?!吨泄仓醒雵鴦赵宏P于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所設定的精準脫貧這一政治任務取得了階段性成果,然而精準脫貧的實現依舊任重道遠。正如農業部等九部門出臺的《貧困地區發展特色產業促進精準脫貧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所規定,“特色產業扶貧”與“加大財政投入力度”仍將在較長一段時間內是產業精準扶貧所必須遵循的思路。換言之,運用財稅政策促進產業精準扶貧仍將會在較長一段時期內存在,這就要求我們回答以下問題:目前產業精準扶貧中都涉及何種財稅激勵政策?這些財稅政策是否精準?如果這些財稅政策不精準,又該如何實現財稅政策激勵的“精準滴灌”而非“大水漫灌”等。本文正是圍繞這些問題加以探討,既著眼于為產業扶貧設計一套精準的財稅政策工具,也嘗試著對財稅政策激勵工具的應用邊界予以闡明,從而助力財稅政策應用的“精準滴灌”,也能對精準扶貧事業的大幅前進有所裨益。
“貧困既是一種經濟現象,也是一個較為普遍的社會問題,在任何國家和地區的社會發展中不同程度地存在。減少和消除貧困也是各個國家和地區公共治理的重要目標和任務?!盵1]客觀而言,貧困并非絕對概念,而是相對概念,人們對于貧困的認知往往會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而有所轉變。進言之,同一生活標準在不同經濟發展階段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即便同一時期,但在不同國家,同一生活標準所代表的內涵也有所不同。正因如此,對于貧困的理解至少應當包含“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兩個角度?!敖^對貧困”可以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而消除,“相對貧困”卻無法憑借生產發展而消除。因此,以共同富裕和人權保障為理論基礎的精準扶貧[2]也就難以“畢其功于一役”,精準扶貧不僅要扶持“絕對貧困”主體,也要扶持“相對貧困”主體。即便按照黨中央、國務院的部署在2020年之前實現所有“絕對貧困”者脫貧,精準扶貧這一戰略也未必會過時,因為扶貧主戰場將會隨著時代發展從“絕對貧困”轉向“相對貧困”。
“人們普遍承認是制度而不是個人原因造成的貧困問題,正是制度尤其經濟制度中存在的結構性障礙,使窮人幾乎難以擺脫他們的處境?!盵3]個人原因對于個體貧困確實會有一定的貢獻,但是基于理性人這一邏輯假設,大多數個體本身并無自甘墮落的欲望驅動。既然制度是造成貧困問題的“罪魁禍首”,那么貧困的緩解與消除的使命就應由造成制度問題的主體承擔。通常情況下,各種經濟制度是由政府主導形成的,政府理應對貧困問題承擔主要責任。事實上,政府對貧困問題承擔主要責任也是國家干預主義理念的寫照。畢竟,不同個體的稟賦存有差異,加之市場規則過度講求形式公平,不同主體之間的差距也就在所難免。市場調節的失靈為政府介入提供了可能性。消除或者緩解貧困,也就不宜由市場獨自調節,而應由政府主導。
《決定》明確將“政府主導,增強社會合力”作為精準扶貧的基本原則,可以說是對政府在扶貧中應有作用的一種完美闡釋。精準扶貧不僅需要政府統籌規劃,還需要政府利用各種手段調動社會力量參與精準扶貧的積極性?!稕Q定》的部署再次印證了經濟制度中存在的結構性障礙還需制度制定者來矯正。
正如潘塔萊奧尼所言:“國家不僅僅是消費主體,而且由于公共支出產生了有益于社會的效用,國家也是生產主體。”[4]易言之,國家機器的運轉離不開社會公眾繳納的稅款,但這并非公共財政的全部,國家還會運用財政政策作用于社會,引導社會主體的行為?!柏斦菄抑卫淼幕A和重要支柱”這一論斷形象地刻畫出財稅對于國家的重要性,它不僅揭示了國家與財稅的密切相關,更有力地闡釋了國家或政府在公共財政一取一予之間對社會各種決策產生的影響。
具體到產業精準扶貧領域,政府主導扶貧事業同樣離不開財政的取與予。一方面,產業的啟動需要資金的投入,基于資金需求數額大、產業風險大等原因,社會主體通常不能或者不愿提供初始資金,政府動用財政資金促進產業的啟動確有必要性與正當性。在某種意義上,扶貧產業的啟動屬于非國家或者公權力機關不得、不能或不愿提供的公共服務范疇,這些服務的缺乏終將使社會生活的安全性與效率性大打折扣。[5]另一方面,結合《意見》來看,產業的發展離不開社會主體的積極參與,正是每一個微觀的市場主體構成了繁榮的市場以及產業。誠然現代法律強調市場主體承擔包括扶貧濟困在內的社會責任,然而市場主體終究以獲取經濟利益為其賴以存在的基礎。若要市場主體積極投身于產業扶貧事業中,政府自然需要向其提供一定的法律激勵。一般而言法律激勵可以分為權義責配置型激勵、成本-收益配置型激勵、資格榮譽型激勵。[6]其中成本-收益配置型激勵可以為市場主體提供更為直接的激勵,財稅就屬于這一類型的激勵,財稅激勵對于市場主體行為的影響更為深遠,畢竟“對于理智的商人而言,自己的經濟交易將帶來多少稅收負擔將是必不可少的考慮因素?!盵7]因此,產業精準扶貧與政府、財稅可謂是休戚相關。政府以及財稅在產業扶貧中作用發揮是否精準將直接影響產業扶貧的效果。
如表1所顯示,《決定》是我國精準扶貧領域出臺的效力最高、內容最為全面的一項政策?!兑庖姟冯m系專門指導產業精準扶貧的規范文件,但其并未涉及過多財稅激勵條款,只是模糊籠統地說明“應當加大產業扶貧投入力度”。相比《決定》,這種宣言式的規定并無太多實質內容,也未對《決定》構成突破。省級地方出臺的扶貧法規相較于《決定》也無實質性突破,它們在財稅激勵上或缺乏新穎的規定,比如江蘇省和吉林??;或對于財稅激勵的設計直接忽視,比如青海省和四川省。②
整體來看,產業精準扶貧中的財稅激勵手段有財政投資,財政補貼,財政資金投入傾斜,政府采購,現行稅法規定的稅收優惠。從作用面來看,既有調動社會主體扶貧積極性的稅收優惠政策、財政補貼、政府采購,也有從增強貧困對象參與產業脫貧積極性著手的財政投資和財政補貼,更有居于全局性地位的向產業發展整體加大傾斜力度的財政支出政策。從收支角度來看,除去稅收優惠是收入類財稅政策工具外,其它主要是支出類財稅政策工具。③從財稅激勵的效果來看,既有直接針對主體的財稅激勵,也有透過金融等其它配套政策措施從而間接體現財稅激勵政策作用的貸款貼息以及農業保險補貼等。值得注意的是財政資金股權量化,實際上這類財政支出與傳統支出最大的區別就在于既非直接補貼給扶貧對象,也非直接補貼給其它扶貧主體,而是將其作為產業主體的資本金,將其收益權轉讓給扶貧對象,體現了政府、產業主體、個人三方協力實現精準脫貧的理念。
盡管現行產業扶貧財稅激勵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扶貧對象共享產業發展成果,但是其依舊存在一些值得關注的問題。其一,現行財稅激勵政策大多是對已有的政策歸納,缺乏扶貧針對性;其二,財稅激勵的種類與形式仍然較為單一,收入型財稅政策工具應用不足;其三,這些財稅激勵內容多由政策規定,法律供給嚴重不足,與財稅法治這一國家戰略存在一定的張力。
激勵理論一直被作為管理學中一個重要的理論,更多地著眼于企業與員工之間的關系。不過,隨著時代的發展,激勵理論也開始進入公共管理領域。正如學者所言“激勵性規制是目前政府規制中的重要工具,它能夠有效實現規模經濟和競爭活力的兼容”。[8]實際上,若要市場有序運轉,確實離不開政府這只無形之手,這也為經濟法這一部門法所認同,經濟法的邏輯起點就建立在市場失靈需要國家干預之上。將激勵理論引入公共管理領域自然不存在理論障礙。按照激勵理論,激勵誘因的提供旨在轉變激勵受體的行為,只有激勵誘因足夠精準,激勵受體才能做出更合符激勵主體要求的行為。同理,產業精準扶貧的效果也將取決于財稅激勵內容是否具有針對性。

表1 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政策一覽表
通過對表1的梳理,不難發現產業精準扶貧中財稅激勵的內容并不具有很強的針對性,很多財稅政策并非專門為扶貧量身定做的,而是對現行已有的財稅政策的梳理。以稅收優惠為例,正如表1中相關表述所示,大都被冠以“依法”二字。對此可以有兩種理解,一種理解是相關稅收優惠會通過未來立法的方式兌現,另外一種理解方式是已經有稅法對相關稅收優惠做出具體規定,此處只是援引與重申之意。實際上,仔細推敲,并未發現有專門針對扶貧出臺的稅收優惠政策。所謂的稅收優惠政策實際上主要是指諸如西部大開發稅收優惠,農業相關的稅收優惠,吸收失業人口就業稅收優惠,個人或者企業公益捐贈稅前扣除等,這些稅收優惠從內容上觀察,并非產業扶貧的專屬。換言之,這類稅收優惠政策并不要求一定是來扶貧的,只是用來貫徹國家的某一種價值導向,比如促進西部開發,“三農”問題的解決,減少失業人口以促進就業,鼓勵社會慈善捐助等等。這些問題的解決或許有助于緩解貧困,但這種關聯性表現得較為間接,并非“一對一”式扶貧,很大程度上是區域瞄準式扶貧理念的反映,與精準扶貧的內在理念難以契合,因為精準扶貧要求有限的財稅資源可以起到盡可能大的扶貧效果。
此外,《決定》《綱要》以及各地扶貧法規所涉及的包括貸款貼息在內的一系列財政補貼政策實際上也只是對《農業法》相關規定的重申。⑧盡管“三農”確實與貧困容易發生各種聯系,但是農業并不意味著貧困,二者畢竟屬于兩個不同領域的問題。
因此,在推進產業精準扶貧過程中,財稅激勵政策并未彰顯出其量身定做的特點,也就難以達到精準的效果。目前的財稅激勵政策仍具有很強的“大水漫灌”色彩,產業精準扶貧的不精準也絕非空穴來風。[9]
整體而言,目前產業精準扶貧應用最多的財稅激勵方式還屬財政支出,稅收優惠并不被過多強調,即便有所提及,這也只是對已有的稅收優惠予以重申,并無實質性突破。一種可取的理解方法是,稅收法定要求稅收優惠政策出臺必須規范,而我國稅權高度集中于中央,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地方使用稅收優惠來激勵產業精準扶貧的空間。相比之下在財政支出端,地方的自主權更為明顯,來源于中央的約束較小,也就意味著地方可供運用的財政支出政策工具種類比較多元。即便如此,代表中央意志的《決定》也未能對稅收優惠的內容做出實質性突破,這不得不說是政府對于稅收優惠這類財稅激勵工具的應用還比較謹慎,畢竟稅收優惠是對常態稅法的突破,當然與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對稅收優惠予以規范的思路也不無關系。
然而,不管何種原因,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方式較為單一卻是不爭的事實。財政支出端政策工具較為泛濫的結果便是助漲產業規模的發展,而對于產業的內部結構優化貢獻有限。[10]產業發展遵循的市場邏輯與扶貧所遵循的道德邏輯存在的張力使得產業的發展并不必然能夠促進扶貧事業的前進。[11]相比之下,收入端政策工具注重產業內部結構優化,在引導產業參與扶貧上的貢獻可以更加明顯。除此之外,在稅收優惠內部,財稅激勵方式較為單一的特點也有所反映。一般而言,稅收優惠包括直接稅收優惠和間接稅收優惠,而間接稅收優惠方式相較于直接稅收優惠而言具有激勵顯著、引導明確的特點。[12]目前,產業扶貧相關稅收優惠還主要體現在減免稅上,對于加速折舊、加計扣除等間接稅收優惠關注還不甚充足,也即現行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還主要體現為直接稅收優惠,這固然更易為納稅人理解,但是也承受著激勵效果不甚顯著、引導不甚明確的問題的困擾。
因此,無論從財稅政策整體觀察還是單獨從稅收優惠內部窺測,我國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方式還比較單一,不夠多元。
財稅領域“政策繁多而法律稀缺”的弊端是顯而易見的,它不但導致了政策的效力遞減甚至失效,從而一定程度上制約財稅政策激勵效果的發揮,更為嚴重的是它還會導致人們法律意識和價值觀的扭曲。[13]實際上,產業精準扶貧中的財稅激勵規范大多是由政策加以規定的,法律的規定顯得較為空洞。即便是被認為產業精準扶貧重要法律依據的《農業法》,它也未能就農業發展的財稅扶持內容做出較為明確的規定,這為政策僭越法律創造了可能,空洞的財稅支持最終仍舊是通過各種政策文件予以落地。
在稅收法定已然成為社會共識的今天,加強財稅激勵的法律供給的意義已然不再止于形式層面,它還有著實質層面的價值意義。稅收法定不僅僅具有穩定納稅人預期、保持規范穩定性的形式意義,更重要的是它還是體現民意機關對于行政機關權力的必要制約,彰顯的是憲法上的人民主權原則。正因如此,財稅激勵內容不宜由政策僭越法律,而應回歸法律主治。具體而言,作為收入端財稅激勵工具的稅收優惠不宜由政策加以規定,應該按照稅收法定理念,由法律對其加以規定。作為支出端財稅激勵工具的財政補貼等支出也應當接受預算法定的拘束,特定的財政支出只能用于特定方向,而不應由行政機關自行調整,否則人民代議機關對于預算的監督勢必形同虛設。目前產業精準扶貧相關的財稅激勵措施還主要體現在各種由國務院財稅行政機關制定的各類規范性文件中⑨,帶動失業人群就業的企業可享受的稅收優惠、縣級政府統籌靈活使用各類與扶貧相關的財政資金等,這些激勵內容都欠缺法律供給。政策僭越法律在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領域可謂體現的淋漓盡致。實際上,《決定》對此也有一定程度的注意,最后一條明確規定精準扶貧過程中必須貫徹法治思維,盡快出臺扶貧開發條例。然而,時至今日,全國性的扶貧開發條例依舊仍未出臺,自然財稅激勵措施也難以借此機會以“法”的形式出現。
總之,產業精準扶貧領域,財稅激勵措施呈現出支離破碎的狀態,散見于各種政策之中,財稅激勵的法律供給還很不充足。一方面,這與產業法對財稅激勵重視程度不夠有關;另一方面,也反映出財稅特別措施立法也還任重道遠。是故,在較長一段時間內,加強產業扶貧財稅激勵的法律供給仍然是我們難以回避的重要問題。
財稅激勵對于產業精準扶貧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而財稅激勵是否精準又直接決定著產業扶貧的效果是否精準。這就意味著,要實現產業扶貧效果的精準化必須從財稅激勵的精準入手。本部分將圍繞財稅激勵的優化展開討論。從內容角度而言,產業扶貧財稅激勵措施應當更加具有針對性;從方式上來看,應當豐富財稅激勵種類,認真對待收入型財稅激勵工具;從形式上來看,應當強調法律之治,完善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的法律框架。
通常而言,評估一項財稅激勵措施是否精準需要考察該措施是否與被激勵對象的特征吻合。[14]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措施是否精準則需考察其是否契合產業精準扶貧的特征,產業精準扶貧的核心在于精準,特征之一便是建檔立卡。建檔立卡制度的確立為精準扶貧奠定了基礎。⑩產業扶貧財稅激勵政策的設計也應當緊緊圍繞建檔立卡開展,尤其是最為核心的建檔立卡戶。
正如前文所言,現行產業扶貧財稅激勵措施存在的最大問題就是針對性不足,普惠性措施較多,個性化措施較少。舉例而言,企業安置殘疾人員就業可以享受對殘疾人工資部分加計扣除、達到一定條件時還可對其應繳納的城鎮土地使用稅減免等稅收優惠待遇,但是殘疾人并非都是建檔立卡的貧困戶,而建檔立卡戶也不一定就是殘疾人,那么對于非殘疾的建檔立卡戶,企業吸收他們就業并不能享受同樣的待遇,吸收建檔立卡貧困戶就業的積極性也難免打折扣。同樣的情況也存在于吸收再就業人口就業的稅收優惠,建檔立卡戶并不必然就持有《就業創業證》或《就業失業登記證》。?
為了助力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措施在瞄向產業主體時,還需瞄準扶貧對象,而且應當以建檔立卡貧困戶為主。具體而言,為殘疾人提供的系列稅收優惠政策應盡可能平移到建檔立卡貧困戶;對于失業人口的系列優惠政策也應盡可能平移到建檔立卡貧困戶。與此同時,諸如西部大開發這種區域式的財稅激勵亦應盡可能減少,將之聚焦于更為精準的點狀式區域財稅優惠,比如明確規定在貧困縣興辦產業,可以享受規定的財稅優惠。此外,政府出臺財政支出措施比如財政獎勵、財政補貼也應轉變理念,應當更加注重扶貧效果的考核,財政獎勵與財政補貼的數額應視扶貧直接效果予以支出,某種意義上這就要求財政支出不能任性,應當更加注重結果產出,出臺政策不僅要做定性分析,更應注重定量考核。
果真如此,以吸收貧困戶就業與鼓勵社會主體拉動貧困縣產業發展為目的的產業扶貧財稅激勵才能實現其精準的預期。這種精準式的財稅激勵措施才能實現產業發展與扶貧的精準契合。
相較于支出型財稅激勵工具,收入型財稅激勵工具的意義更為多元。收入型財稅激勵工具不僅是政府獲取財政收入的重要渠道,借助直接或者間接稅收優惠,收入型財稅激勵工具可以起到引導產業發展的作用。當下,財政投資、財政補貼、政府購買服務等財政支出工具已然應用較多,收入型財稅政策工具的應用還比較少;在收入型財稅激勵政策工具內部,間接稅收優惠以及非稅收入財稅激勵工具尚未引起重視。這種現象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財稅激勵對于產業精準扶貧的作用空間。有關實證分析也印證了財政政策與稅收政策對于不同產業的激勵效果存有較大的區別,比如新能源產業就更適合運用稅收優惠加以激勵。[15]認真研究各省扶貧法規,其特色產業有所不同,對于財稅激勵政策的具體形式也會產生不小的影響,有的地區應當結合其特色產業發展運用財政支出工具,有些地方則應運用財政收入型政策工具,不可千篇一律。為此,必須認真對待收入型財稅激勵工具在產業精準扶貧中的重要性。
首先,在財政收入整體下行的背景下,應當重視收入型政策工具籌集財政收入的功能。支出型財稅政策工具作用的前提是源源不斷的財政收入供給,而財政收入來源包括稅收、政府性基金、行政事業收費、國有資產收益、國債、罰沒收入等。這就意味著對于扶貧事業增加的財政支出必須通過這些收入渠道加以彌補。相對而言,稅收、政府性基金、行政事業收費的作用對象都是廣義的納稅人,貿然提高它們稅費負擔,可能并不理想。罰沒收入的矯正作用使得其也不適合作為籌資的渠道。預算平衡的理念驅使使得舉借國債也難以付諸實施。相對來說,國有資產收益是可供考慮的突破口。近年來,盡管國家從國有企業中提取的利潤比例有所提高,但是距離人們的預期尚存較大空間。從全民共享改革發展成果角度出發,逐步提高國有企業上交利潤比例,并將增量部分作為扶貧資金來源不僅有著正當性,也具有較強的可行性。
其次,豐富稅收優惠的種類與形式。直接稅收優惠與間接稅收優惠作為稅收優惠的兩種形式,它們的側重點已如前述。直接稅收優惠強調從末端減少納稅人的稅收負擔,雖然較為明晰,但是也容易對市場公平競爭產生一定的負面影響,稅收競爭很大程度上與直接稅收優惠有著密切關系,除此之外,直接稅收優惠還會使納稅人急功近利,過于注重結果,不甚關注過程,為了滿足稅收優惠的條件而忽視了稅收優惠本身的目的。相對而言,間接稅收優惠更加關注納稅人的過程環節,加計扣除、加計折舊、稅收抵免等更有助于產業注重內涵發展,對于扶持中小企業參與產業扶貧也不失為上策。[16]
最后,適當運用行政事業收費減免工具。稅收法定原則的確立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地方動用稅收優惠激勵社會主體產于產業扶貧的可能,但是在現行法律框架體系內,地方政府可以憑借行政事業收費減免權誘導產業扶貧??陀^而言,對于納稅人來說,行政事業收費雖然具有一定的對價特點,但是由于我國行政事業收費設立得不甚科學,他們對于稅費也不會過多區分,無論是減稅還是降費,它們都可以起到類似的激勵效果。考慮到地方政府對于本地區產業發展狀況更為了解,識別也更加精準,適當考慮減免行政事業收費這一收入型財稅激勵工具確有助于拉動產業的發展,助力精準脫貧。
隨著稅收法定原則的確立,財政又被上升為國家治理的支柱,財政法定已然不再是一種學術思想,更應是一項法律原則。財政法定要求政府財政支出權力必須由法律規定,它要求民意機關對行政機關財政支出加以程序控制,即便實體內容不可避免地為行政機關預留一定的自由裁量權。[17]反觀當下,政府對財政活動已然占據主導地位,財政政策泛濫,而全國人大制定的法律少之又少,這說明財政法定的意義尚未被高度重視。[18]這種極不正常的財政秩序必須加以調整。
具體到產業精準扶貧領域,法律供給嚴重不足已然不再是什么新鮮的話題。但作為庶政之母的財政,事關國家治理大局,事關每一個納稅人,如果放任政策僭越法律,無疑難以與法治國家的理念相契合。產業精準扶貧中大量財稅激勵措施都欠缺充足的法律依據?!稕Q定》在未經過代議機關制定的法律允許情況下,明確要求各地方應當建立扶貧投入穩定增長機制,甚至還賦權地方統籌使用相關專項資金,打破了法律規定的專款專用等。除此之外,不同層級政府之間的財政事權也為其所規定。毫無疑問,這些內容應屬法律控制的范疇,《決定》對這些重大財政制度的調整顯然不符合財稅法定的要求。無獨有偶,政策之治在稅收優惠領域也毫不遜色,規范性文件構成產業精準扶貧稅收優惠的重要基礎。[19]
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法律供給不足不僅無助于穩定納稅人預期,也侵蝕了法治社會的基石。相關財稅激勵法律必須加強供給,從而有力約束財稅激勵政策這匹脫韁野馬。具體而言,有三種路徑可以助力法律供給:其一,盡快出臺全國性扶貧法律,并在其中就財稅激勵措施予以較為具體地規定,以免法律過于空洞化從而為政策之治創造機會;其二,盡快啟動財政稅收法律法規地修訂工作,將扶貧這一社會目的置于其中,時機成熟時還可以考慮出臺專門的財稅特別措施法律;其三,完善現行產業或行業立法,將扶貧作為其中一個部分加以規定,并就特別財稅措施一并申明。相較之下,第二種和第三種方案費時耗力,短期內難以完成。第一種方案短期內最為可取,這不僅與《決定》的法治化要求相契合,也可以避免過多修改法律法規帶來的立法資源消耗。但長遠而言,第二和第三兩種思路更符合財稅法治的理念,畢竟法律制度不能純粹是應急,還應當引領社會主體的行為。
黨的十九大再次明確精準脫貧的要求,這固然是一項政治任務,但在法治國家,這同樣也對法律供給提供了諸多挑戰。產業精準扶貧作為精準扶貧重要抓手,財稅激勵在其中作用不可小覷,無論是從財稅之于國家治理的重要意義考慮,亦或是從法治國家的維度考量,財稅激勵法律皆應加大供給,以防政策僭越法律。在此基礎上,財稅激勵措施還應更加多元,更加精準。惟其如此,產業精準扶貧財稅激勵才能在法治的軌道上助力精準脫貧事業的達成。不過,產業精準扶貧的最終達成不能僅依賴于財稅激勵措施的精準化,它還需要與其它政策工具協同作戰。
[注 釋]
①產業精準扶貧系在貧困地區發展一定的主導產業,并通過產業的成長、發展帶動該地經濟的增長,同時大量吸納勞動力就業,從而直接增加貧困群體的收入水平,實現人力、財力與資源等要素的有效整合。
②值得注意的是,出臺地方性法規以規范各地扶貧開發并非這四個省份。實際上目前已有十余個省級地方出臺專門規范扶貧開發的地方性法規,但是考慮到文章篇幅以及這些法規自身特點,文章僅以四地法規為例。
③雖然稅收優惠有時也被稱為稅式支出,但是稅收優惠并非直接財政支出,更多情況下還是以獲得財政收入為結果,只是使得納稅人少繳稅或者不繳稅而已,國家并未因此增加財政支出,只是財政收入因之有所減少,因此將之歸入財政收入類財稅激勵工具更為合適。
④關于財稅激勵類型,目前并無統一的劃分標準。但是,按照政府在財稅政策中的角色不同,可以將之分為財政投資,政府購買,財政補貼,稅費優惠四大類。為了更形象展示出財稅激勵的類型,本表格并未將其予以概括,而是遵循文本內容,將之予以羅列。
⑤具體內容為:“在不改變用途的情況下,財政專項扶貧資金和其他涉農資金投入設施農業、養殖、光伏、水電、鄉村旅游等項目形成的資產,具備條件的可折股量化給貧困村和貧困戶,尤其是喪失勞動能力的貧困戶”。
⑥該條具體內容為:“吸納農村貧困人口就業的企業,按規定享受稅收優惠、職業培訓補貼等就業支持政策。落實企業和個人公益扶貧捐贈所得稅稅前扣除政策。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等方式,鼓勵各類社會組織開展到村到戶精準扶貧”。
⑦ 該條具體內容為:“中央和地方財政逐步增加扶貧開發投入。中央財政扶貧資金的新增部分主要用于連片特困地區。加大中央和省級財政對貧困地區的一般性轉移支付力度。加大中央集中彩票公益金支持扶貧開發事業的力度。對貧困地區屬于國家鼓勵發展的內外資投資項目和中西部地區外商投資優勢產業項目,進口國內不能生產的自用設備,以及按照合同隨設備進口的技術及配件、備件,在規定范圍內免征關稅。企業用于扶貧事業的捐贈,符合稅法規定條件的,可按規定在所得稅稅前扣除”。
⑧《農業法》三十七條:國家建立和完善農業支持保護體系,采取財政投入、稅收優惠、金融支持等措施,從資金投入、科研與技術推廣、教育培訓、農業生產資料供應、市場信息、質量標準、檢驗檢疫、社會化服務以及災害救助等方面扶持農民和農業生產經營組織發展農業生產,提高農民的收入水平。
⑨蚌埠市地稅局就扶貧的稅收優惠政策做出了匯總數量。整體來說,這些政策呈現出兩個特點:其一,并非專門針對貧困地區的貧困戶;其二,這些措施大多是由規范性文件即政策規定的,只有少數是由行政法規或者法律加以規定的。具體可以參見蚌埠市地稅局:《扶貧稅收優惠政策匯總》,http://www.ahbb-l-tax.gov.cn/bengbu/dszt/qwpf/1504800000502604.htm,2017年11月19日訪問。
⑩建檔立卡對象包括貧困戶、貧困村、貧困縣和連片特困地區。通過建檔立卡,對貧困戶和貧困村進行精準識別,了解貧困狀況,分析致貧原因,摸清幫扶需求,明確幫扶主體,落實幫扶措施,開展考核問效,實施動態管理。對貧困縣和連片特困地區進行監測和評估,分析掌握扶貧開發工作情況,為扶貧開發決策和考核提供依據。2014年年底前,在全國范圍內建立貧困戶、貧困村、貧困縣和連片特困地區電子信息檔案,并向貧困戶發放《扶貧手冊》。以此為基礎,構建全國扶貧信息網絡系統,為精準扶貧工作奠定基礎。參見國務院扶貧辦:《扶貧開發建檔立卡工作方案》(國開辦發 〔2014〕24號)。
? 參見《財政部 稅務總局 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繼續實施支持和促進重點群體創業就業有關稅收政策的通知》(財稅〔2017〕 49 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