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林·沃《舊地重游》中的現代性唯美——頹廢

李玉錦

摘要：頹廢是審美現代性的重要一面，也與十九世紀末的唯美主義聯系密切。英國小說家伊夫林·沃《l日地重游孫塑造了塞巴斯蒂安這一人物形象，他是唯美的感官主義者，不合世俗的反抗者，憂郁悲觀的厭世者，體現出強烈的唯美一頹廢色彩。

關鍵詞：伊夫林·沃;《舊地重游》;現代性;唯美-頹廢

中圖分類號：I561.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9）24-0058-02

一、前言

卡林內斯庫認為現代性有現代主義、先鋒、頹廢、媚俗與后現代五副面孔，而“頹廢的唯美主義才是真正的唯美主義，真正的頹廢主義必然會傾向唯美。”《舊地重游》從一對少年的感情線入手，描寫了倫敦近郊布賴茲赫德莊園——一個貴族家度的生活和變故。故事發生在一戰和二戰期間。主人公塞巴斯蒂安出身貴族家庭，他的母親表面篤信宗教，其實虛偽無比。該作品的正文包括三部分：第一部“我也曾有過田園牧歌的生活”，第二部“舊地荒蕪”，第三部“拉動命運之線”。塞巴斯蒂安是家中次子，也是回憶敘述者賴德上尉的同學及好友，是小說的重要角色之一。他身上體現出唯美——頹廢的色彩。

二、唯美的感官主義者

塞巴斯蒂安跟王爾德有些相似，“在我遇見塞巴斯蒂安之前，我就認得他的模樣了。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由于他的引入注目的漂亮，怪僻的行為，在進校的第一周，他就是這一年新生中最惹人注目的人物了。”①他用各種裝飾品裝扮自己的宿舍，小說中隨處可見對其高超鑒賞力的極致描繪，比如：“他的房間塞滿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架裝在中世紀式樣盒子里的小風琴，一個像大象腳的廢紙簍，一堆蠟制水果，兩只大得和房間不相稱的塞夫勒產的細瓷花瓶，幾幅鑲在框子里的杜米埃的畫-由于樸素的大學家具和一張大餐桌，使這一切愈發顯得不調和。”

小說中有一段描述能夠清晰地顯示他獨特的貴族作風：“塞巴斯蒂安進來——他穿條淺灰色法蘭絨褲子，白綢上衣，打了一條時髦領帶，上面印著郵票圖案，恰巧像我那條。‘查爾斯，我弄到了一輛摩托車，一筐草暮和一瓶法國佩拉基別墅的葡萄酒。這種酒配草莓可美極了。”“他和我經常坐在彩繪客廳里，桌上擺著三瓶打開的葡萄酒，每人面前擺上三只玻璃杯。塞巴斯蒂安找到了一本論品嘗葡萄酒的書我們就按照詳細指導來品嘗葡萄酒，我們先把酒杯放在蠟燭火焰上溫一下，然后把酒杯斟上三分之一的酒，接著把酒旋轉起來，小心地捧在手里，隨后把酒舉到燈亮前照一照，嗅嗅，呷一小口，再喝一大口，讓灑在舌頭上滾動，就像在柜臺上滾動一個硬幣那樣，讓酒在上腭上滾動，然后向后仰起腦袋，讓酒一滴一滴流進喉嚨。然后，我們就談談這種酒：咬點巴斯奧利弗牌餅干，接著再品嘗另外一種葡萄酒;這種酒品嘗完了，再回過來品嘗最后再品嘗一種新的……這時我們常常離開餐室里金黃色的燭光，到外面星光下，坐在噴泉邊上，在水里冰一冰手，醉昏昏地諦聽巖石上泉水的潑濺聲和泊泊聲。‘我們應該天天晚上都喝醉嗎？一天早晨塞巴斯蒂安這樣問。‘不錯，我想是這樣。‘我也是這么想的。”悠長假期看似無憂無慮，“塞巴斯蒂安望著他上面的樹葉，我望著他的側影，灰藍色的煙沒有絲風干擾，一直飄到深綠色樹葉的陰影里，煙草的甜香和周圍夏天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再加上芬芳的金色葡萄酒，仿佛把我們托舉起來，離草地一指高，使我們懸在空中。”這是一幅唯美的圖景，但是快樂的生活在馬奇梅因夫人介入后就不復存在了。

三、不合世俗的反抗者

塞巴斯蒂安的母親馬奇梅因夫人為人強勢，強迫所有無法反抗的人按她的意愿行事，“在這所宅第里，宗教居于統治地位。這倒不僅僅表現在這個家庭的種種習慣上一每天早晚都要在小教堂做彌撒和念玫瑰經一而且表現在家庭內人們的交往上。‘我們得把查爾斯變成一個天主教徒。馬奇梅因夫人說。在我作客期間，我們在一起閑聊過許多次，每次她都要把話題巧妙地引到這個神圣的問題上來。”②塞巴斯蒂安在母親的逼迫下成為了一名形式上的天主教徒，但是在他的內心并沒有強烈的信仰天主教。他潛意識里以異教徒自居，強烈地渴望自由，厭惡各種束縛他的人和事。由于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他要的自由，他總是帶著他的玩具熊，沉迷于對幼年無拘無束的生活的緬懷之中無法自拔。“塞巴斯蒂安熱愛上自己的幼年時代，什么玩具熊啦，什么保姆啦……而他已經十九歲了。”③

當他向賴德介紹布賴茲赫德莊園的時候對賴德說的是：“這是我家住的地方”④，而不是“這是我家”，并說“布賴茲赫德這個地方總使我心情不痛快”⑤，還說“這里經常住滿了狼吞虎咽的野獸”⑥，但是當他們離開莊園時，“塞巴斯蒂安現在心情變得輕松了。我們的車開得離布賴茲赫德愈遠，他的不安也好像丟得愈遠了--那是一種一直糾纏著他的隱秘的不安和煩惱。”⑦這些細節表現出他對布賴茲赫德莊園這個天主教的象征的抗拒。他告訴賴德：“我不愿意你和我家的人在一起。在我的一生中，我家的人把我的東西都拿走了，一旦他們迷人的力量抓住了你，他們就會把你變成他們的朋友，我不允許他們這樣做。”⑧“接近周末的時候，塞巴斯蒂安頗為惱怒地說道：‘你和媽媽好像很親密了。”⑨

他質問查爾斯：“你為什么要站在他們一邊來反對我？我知道，如果我讓你和他們見面，你就會反對我的。你為什么要監視我呢？”⑩“我對他這種警覺和猜疑的情緒是很熟悉的，他像一頭鹿聽到遠處獵隊的聲音就突然揚起頭來;我看出當他想到他的家庭和他的宗教信仰時，他就變得小心翼翼，而現在我發現我也成了他懷疑的對象。他并不是沒有愛，而是他已經沒有了愛的歡樂，因為我不再是他寂寞時的伴侶。隨著我和他家庭的關系越來越密切，我就越來越成為他力圖逃避的那個社會的一部分了;同時我也愈來愈成為他的一種束縛了。而這也正是他母親在所有和我閑聊中力圖讓我起的作用。”11母親的干涉毀了兩個少年的友情，但是來自家庭的力量無法抗拒，只能逃避。

四、憂郁悲觀的厭世者

隨著馬奇梅因夫人對他的約束日漸加深，宗教的束縛和他內心對自由的渴望形成了強烈的矛盾。“一切事都夠煩人的一媽媽，布賴德，家里所有的人，還有那些學監和教師。我寧愿進監獄。”12兩人共同的朋友安東尼告訴查爾斯：“如果塞巴斯蒂安有時好像缺乏一點生氣，我們千萬不要罵他-有著這樣陰暗的背景，他別無他法。耀鬢巴斯蒂安無法正面抵抗束縛，他開始酗酒，以酒精帶來的麻木來逃避。“塞巴斯蒂安身上那種很深重的哀傷被一種慍怒代替了，甚至對我也是這樣。他心里難受，可是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為他難過，可是又無能為力。現在，當他快活起來時，通常就是他喝醉了的時候。”13查爾斯知道，“塞巴斯蒂安是一個跟我自己完全不同的酒鬼。我常常喝醉，只是由于興奮過度。而塞巴斯蒂安卻是為了逃避現實。隨著我們越來越長大，越來越嚴肅，我喝的越來越少，而他喝的越來越多。我發現有時我回到我的學院以后，他還深夜不睡，兀自狂飲不已。一連串的災禍那么迅速而又猛烈得意想不到，以致我很難說我究竟什么時候看出來我的朋友正處在極大的苦惱中。布賴茲赫德的復活節聚會過得難受極了，最后導致了依次事情雖小然而卻令人難以忘懷事件。當時塞巴斯蒂安在他母親家里，吃晚飯前喝得酩酊大醉，這標志著他憂郁癥病歷中新時代的開始，繼而發展到逃出家庭，導致了他的毀滅。”“家人在客廳聚會時，他一個人偷偷跑到房間喝酒，臉色由滿臉通紅變得慘白疹人。”14“可是陰影逐漸籠罩在塞巴斯蒂安周圍。我們回到牛津，窗下的紫羅蘭又一次盛開，栗樹照亮了街巷，鵝卵石路上撒滿溫熱的石頭碎片：可是事過境遷，已經今非昔比了：在塞巴斯蒂安的心里卻是數九隆冬的天氣。”15“‘真的，我說，‘如果你每次看到你家里的一個人，你都要自己悶著頭喝一頓酒的話，那你可就完全不可救藥了。‘嗨，是啊”塞巴斯蒂安黯然神傷，‘我知道。是不可救藥了。可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因為這使我看來像個撒謊的人，而我又無法滿足他的需要。‘喂，你打算怎么辦呢？‘我毫無辦法。一切都看他們吧。”16查爾斯認真的與馬奇梅因夫人談話：“馬奇梅因夫人，倘若你想把他變成個酒鬼的話，那你就這樣辦吧。難道你就沒有看出來，任何要監視他的想法都會致他于死地嗎？”馬奇梅因夫人卻以與查爾斯宗教立場不同拒絕自我反省，“解釋是沒有用的。新教徒一向認為天主教教士都是偵探。”17

至此，查爾斯知道這個家庭惡劣的環境無法改變，于是他選擇陪著塞巴斯蒂安一起感受沉淪與頹廢：“今天晚上我們真的喝個醉怎么樣？”“只有這一回不會有什么壞處。喳爾斯說。“不管什么世俗觀念？”18“不管什么世俗觀念。”“太好啦，查爾斯。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19后來圣誕前夕，查爾斯和塞巴斯蒂安一起回到布賴茲赫德莊園，在查爾斯的幫助下，塞巴斯蒂安成功地借到錢，再一次趁家人在打獵的時候溜出去在附近的酒館喝醉。查爾斯被馬奇梅因夫人訓斥，一氣之下離開莊園，塞巴斯蒂安不久之后，也離家出走，來到北非一所修道院做了一個守門人。

塞巴斯蒂安是一個讓人心疼的人物形象，他向往快樂的生活，卻最終自我毀滅。他的悲劇直接來自家庭，母親毀了他本來可能快樂的人生，正如賴德說的：“如果沒有你們那個宗教，塞巴斯蒂安本來可能成為一個健康愉快的人。”20他的悲劇同時也是現代性的后果，在故事發生的兩次世界戰爭期間，幾乎整個西方都陷入精神危機，因此可以解釋他母親精神空虛深陷宗教，最終把他的命運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在現代社會，連文藝作品都淪為機械復制，保持人格的獨立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每個人都應該具備獨立思考、不受環境影響的能力，才可能不傷害自己，也不傷害別人。

注釋：

①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28.

②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41.

③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O6）：114.

④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O6）：35.

⑤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40.

⑥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O6）：86.

⑦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41.

⑧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38.

⑨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23.

⑩伊夫林·沃著.舊地重[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50.

11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43.

12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36.

13伊夫林·沃著.舊地重[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44.

15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O6）：150.

16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58.

17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62.

18此處拉丁文原文為contra mundum.

19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63.

20伊夫林·沃著.舊地重游[M].趙隆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06）：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