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喜劇片《西虹市首富》流行歌曲使用的得失

■解揚帆

（煙臺市第一中學，煙臺，264001）

在近幾年的國產喜劇電影中，穿插大量流行歌曲應該算作一種潮流。無論是徐崢的《港囧》、董成鵬的《煎餅俠》與《縫紉機樂隊》，還是開心麻花的《夏洛特煩惱》，都是明顯的例子。特別是《西虹市首富》（以下簡稱“《西》”），總共使用9 首歌曲，既涵蓋原創新曲，又有經典老歌，共同建構了一條歌曲視野下的敘事脈絡，成了整部影片敘事的支線動力。這類現象的背后有著怎樣的文化邏輯？在具體的敘事建構和情節敘述中，流行歌曲的使用又有著怎樣的成敗得失？筆者將嘗試以這9 首歌為藍本，從敘事黏合與懷舊想象兩個方面做出藝術分析和美學審視，以期為更好地理解這一現象提供參考。

（一）敘事黏合：邏輯鋪墊與隱喻表達

《西》善意地諷刺了一夜暴富的想象與金錢萬能的迷思，其間穿插大量的笑料，構建起全片喜劇敘事的格局。但是，大量的“包袱”（笑料）要緊湊地“抖開”，就會在有限的敘事空間里明顯擠占掉文本原有的敘事容量。因此，編導引入流行歌曲來輔助情節的有效推進：一方面，讓它們作為做敘事鏈條的黏合物，置換“包袱”所占據的敘事空間容量；另一方面，也以共有的文化記憶來升華懷舊情緒，以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彌補臺詞的局限性，增強藝術吸附力。

影片開篇就是一曲：以《成都》成名的歌手趙雷為影片專門創作的《彩虹下面》沿用了他娓娓道來的曲風，展現了他標志式的懷舊、感念的意境。而片尾曲《你之所以是你》則由左小祖咒與范曉萱合唱，前者特異的唱腔與后者率性甜美的嗓音相得益彰，其歌詞寓意也是影片主題的有力支撐。除了這兩首，影片中還有兩首原創歌曲，即火箭少女演唱的《卡路里》與陸通的《膨脹》，前者靈動活潑，后者巧妙有趣，在密集的“笑點”之間調節了節奏，亦堪為亮點。

除了4首原創歌曲，還有5首懷舊經典老歌也穿插片中，分別是李克勤的《護花使者》、王力宏的《需要人陪》和《不可能錯過你》、周華健的《忘憂草》，以及阿木的《有一種愛叫做放手》。單看這些題目，便可以將其與片中的故事及其具體的情節關聯起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歌曲的穿插并不是簡單的嫁接，而是基于情節場域空間的敘事黏合，既強化了情節推進時的情感共鳴，又以歌曲的形式表現了敘事內容，進一步提升了敘事表達的效率。所有這些穿插的歌曲，體現出的敘事性都非常明顯，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是邏輯鋪墊。影片在敘事單元中，會以頻繁轉場實現情節的持續推進，而流行歌曲的引入正可以確保轉場時的有力承接和解釋說明效果，以便讓故事更具邏輯性。比如，《西》中穿插的王力宏的兩首歌曲，出現的時間恰好位于王多魚和夏竹之間感情升華的關鍵節點。兩個人物由相誤、相斗到相知，在情感敘事的變遷上，需要對由彼此憎惡和工作關系到產生愛情的轉折完成確認。編導以王力宏舉辦演唱會的方式，對這一愛情關系做了解釋說明，在這個過程中又巧妙地連出“需要人陪”和“不可能錯過你”的歌曲題目，恰是王多魚內心孤獨和他對夏竹心生愛意的藝術注腳。歌曲在此為人物的情感轉折和后續走向埋下伏線，使情節推進過程中的情感邏輯更為順暢。

第二是隱喻表達。隱喻表達是《西》引入流行歌曲承擔敘事功能的另一突出表現，在具體策略上又分為讓敘事主題凝練升華和對敘事高點形成映襯。

以流行歌曲凝練升華電影主題的技巧主要在于聲、畫、情的對應融合。比如，《西》開篇的《彩虹下面》就在影片敘事的場域內與主人公的點歌行為構成形態一致，借以演唱歌手趙雷濃重的故鄉民謠特質，在悠長而又純粹的歌聲里，以一幀幀畫面為載體，延續《夏洛特煩惱》中“西虹市”市民生活的時光流變，讓觀眾在熟悉的氣息中期待新故事的展現。任時光歲月流轉，鄉音不改，真情不變，這將整部影片的敘事主題映襯得十分到位，在意蘊旨歸方面也上升到新的高度。

與聲畫結合、聲情并茂的主題凝練升華技巧相比，影片以流行歌曲展現情節敘事高點的潛在性敘事技巧運用得也很流暢。在影片進入高潮部分后，王多魚面臨著金錢和真情的艱難抉擇。盡管導演已在場面調度上極盡渲染，但是諸多與之類似的電影情境已經讓觀眾對人物的這種思想斗爭不再感到新鮮。所以，編導很聰明地用看似簡單明了的歌曲，悄悄對這一內心矛盾的展現實施了有力助推。片中卡拉OK 歌廳與正在建設的樓面形成敘事場域的交叉，而《忘憂草》和《有一種愛叫做放手》這兩首大部分觀眾耳熟能詳的歌曲更與交叉蒙太奇相得益彰，在敘事推進中建構起不乏趣味的黑色幽默，增強了敘事橋段的藝術吸引力。

（二）懷舊想象：意蘊游離與邏輯矛盾

《西》同“開心麻花”以往的喜劇電影一樣，以流行歌曲在電影敘事中通過點燃懷舊情緒實現風格重構，在特定的場景以反差、違和、暗喻、拼貼等藝術手法進行了富有大眾性和創意性的喜劇改造，使其藝術效果更為生活化和世俗化，由靜觀對象變成一種近乎行為藝術的對象。①王宏建主編《藝術概論》，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267頁。從這個角度而言，《西》引入懷舊流行歌曲的藝術理念更符合后現代主義藝術手法的界定，有一定程度的解構。這與影片以流行歌曲的引入來實現黑色幽默效果的手法有著較多的相似性。具體來說，不妨分為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是意蘊游離。意蘊是指藝術作品內在的含義、意義或意味。②同上書，第299頁。縱觀《西》的流行歌曲運用，至少《忘憂草》、《有一種愛叫做放手》和《護花使者》在影片的敘事語境中都變動了原有的藝術風格。比如，周華健創作《忘憂草》的風格著眼點是一種遮風擋雨的溫暖，這也是此曲原本的精神內核，但它置于《西》的敘事場域中后，已成為KTV里無厘頭式的自我矛盾心境的宣泄。這與當時王多魚面對兩難抉擇的憂愁心境雖然形成了外在形態的一致，但在邏輯內核的對比上卻是迥異的。同樣，《有一種愛叫做放手》雖然在KTV 中經過王多魚的演唱成為他內心在真情與金錢之間搖擺的寫照，但這與阿木創作這首歌曲時所要表達的更為深刻的意旨“愛即成全”也是相去甚遠，影片不過是擷取字面意思，在表達王多魚心境的同時造就敘事的懸念與反差。而《護花使者》出現時，其本身的勵志性敘寫也被改變了，因為對應的場景是王多魚一夜暴富之后，夏竹成了他的會計。成功的偶然性與當時夏竹對王多魚的厭惡與不滿，跟這首歌曲的主題的相違之處非常明顯，也不具備內在蘊含邏輯的一致性。所以，與其說在影片中引入經典老歌算是懷舊的藝術點染技巧，不如說若在意蘊邏輯的游離基礎上來審視，這樣的懷舊情緒營造只是一場違和度、反差度極高的懷舊想象。

第二是邏輯矛盾。這還是要從“懷舊”說起。懷舊又譯“鄉愁”、“懷鄉”、“思鄉病”，是現代主義傳遞出的主要情緒之一。弗雷德里克·杰姆遜在《后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中說：“現代派在緬懷過去時經常是充滿痛苦的，原因是在當時‘過去’除了透過了美感的形式以外，無法重現于眼前。”①轉引自王先霈、王又平《文學理論批評匯釋——懷舊（nostalgia）》，載“新浪博客”，2013年7月19日。http://blog.sina.com.cn/s/blog_700acf420101alm5.html以懷舊情緒滿溢的流行歌曲，將看似支離破碎的情節有效地組織與黏合，是《西》對以往的“麻花”系列喜劇電影的藝術美學特征的繼承。基于懷舊風格的建構，在發揮敘事黏合的功能的基礎上，也自然而然地帶來了流行歌曲在電影敘事中的風格重構：除去原有的以音樂映襯人生的主題旨歸，其更多地意在以建構黑色幽默的方式來完成影片本身的喜劇敘事。

但是，這種照應“懷舊”的文藝理論底質和美學特征，在影片自身的敘事紋理中又存在著邏輯基點的矛盾。比如，影片以《需要人陪》和《不可能錯過你》兩首歌建構的王力宏演唱會，表達的著力點是對男女主人公情感轉折的確認和對愛情確立的邏輯鋪設。雖然音樂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敘事黏合的良好功用，但是它與影片整體表現的主題旨歸又產生了邏輯矛盾。影片以結局印證了金錢和真情之間的價值取舍，金錢的意義在真情面前顯然只能成為敘事的映襯。但是，再回歸到王力宏的音樂會看，作為王多魚和夏竹確立愛情的催化劑和表白墻，其還原到現實的語境中，實際上還是建立在金錢的基礎上。試想，無論是陰差陽錯的滿城煙花，還是濃情滿滿的明星演唱會，如果脫離金錢的映照，都只是“紙上談兵”的想象。以此矛盾的邏輯基點建立起來的敘事架構和主題烘托，在藝術演繹時往往會導致造作的直覺印象和蒼白的主題訴說。這也是當前國產喜劇電影引用流行歌曲時存在的一個邏輯癥結。如果單純是為了渲染懷舊情緒，無視敘事邏輯的順暢和與主題旨歸的細節吻合，那么以“懷舊”的形式確立影片的美學風格也只能將影片敘事置于大眾性與游戲性之間進行簡單的“娛樂徘徊”，進而將喜劇電影本有的深度探討和思想叩問游離化和表層化。雖然“懷舊”語言能夠把文化實踐引進一個更復雜、更有趣、更富創意的形式突破之中，但它的脆弱性始終無法捕捉到真正的文化經驗中社會現實的歷史性。這恐怕才是問題的焦點所在。

所以，值得注意的是：流行歌曲引入喜劇電影的現象固然無可厚非，而且有著積極的敘事作用，但觀眾的審美疲勞，以及流行音樂與情節敘事的細節對位都不可不察。部分喜劇影片的敘事邏輯被觀眾詬病，也大多與此有關。今后的國產喜劇電影當然應該鼓勵類似于流行歌曲被引入影片去承接敘事功能這樣的創新，但同時也要注重喜劇的思想內涵及其精神升華功能，尤其是注重關于敘事邏輯基點的考量，要讓影片經得起主題旨歸和敘事細節的有效黏合。我們相信，國產喜劇電影在不斷的探索嘗試中，會逐漸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