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思念叫清明

黎 紅

清明節我和愛人一起來到公墓祭祀，我將一束淡黃色的菊花堆放在婆婆的墓碑前，少許沉默后，眼眶中泛起了點點淚花。

婆婆年輕時是一個地主家的小姐，天生一副美人胚子。參加工作不久便結識我的公公。在那個講究門當戶對的年代，為了能和公公在一起，她全然不顧家庭的反對，半夜從家里跑出來和公公私奔了。可是，由于婚后生活觀念的不同，無休止的爭吵便成了他們生活的主旋律。

公公過世后，婆婆也被愛人接過來和我們同住，因為知道她之前生活過得并不如意，所以我經常陪她購物、逛街，盡管當時我們的婚房還有貸款，但我仍從每月從微薄的工資里拿出小部分錢給她當零花錢。即便如此，她好像還是不喜歡我。吃面的時候，她總會把煮好的三個荷包蛋偷偷的放在丈夫的碗底，上面用面條壓，而我只是一碗清湯面。吃午飯的時候，她又會時不時把桌子上的葷菜全都加入他的碗里，只剩下素菜在桌子上。有時候我特別想吃肉和雞蛋，索性從愛人的碗里夾著吃，后來婆婆的做法也有了些改觀。

在我生完女兒坐月子的時候，婆婆忙前忙后的非常辛苦，雖然她做的飯菜不好吃，但我知道她已經盡力了。前來看望我的朋友面前，婆婆逢人便會送上一句話：“我兒長得真帥，這孩子呢，唉……像她媽。”剛開始時我還不以為然，后來婆婆這種遺憾的心情表現的是越來越明顯，甚至到了不分場合就當面說。終于有一天，我笑嘻嘻地對她說：“據我觀察，我覺得我女兒長得像我是好事。我年輕的時候呢，上我家提親的媒人都快踏破了門檻。你女兒呢？快30歲了吧，得抓緊啊。”婆婆聽完這話，盯著我看了半天，幾次欲言又止，最后拂袖而去。

女兒上幼兒園的時候，有天我下班回家，剛下車，隔壁樓的吳奶奶便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趕緊回家，你女兒下午一直在發高燒呢。”“啊？什么情況啊，吳奶奶”“別問啦，你家婆婆在小區里從來不和任何人打招呼，我們主動找她聊天，她也很少理我們。下午她帶孩子在這里玩時，孩子一直在發高燒。我們跟她說了，她說小孩子玩累了，正常！哎，別說了，趕緊抱孩子上醫院吧。”我飛快地跑回家，看見客廳里婆婆穿了一件大紅襖，正對著電視有板有眼的唱著京劇。女兒躺在沙發上，滿臉通紅。我二話沒說抱起孩子直奔醫院。在連續掛了幾天點滴后，女兒的高燒終于退了下來。婆婆也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默默地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凈凈。那幾天，在我們回家的時候，總能看見陽臺上她那清瘦的身影在盼著我們歸來。

到女兒快上小學的時候，婆婆的類風濕復發了。雖然說不上什么大病，但她那疼得變形的手指告訴我們，這個病的確很痛苦。為此，我們帶著她到處尋醫問藥，到處求偏方。她有暈車的毛病，每到一處后，只要下車，她就吐得全身無力。這時，愛人便會背著她前行。有的醫院沒有電梯，愛人便背著她從樓底背到樓頂，背到樓層中每一個需要停靠的窗口。有時路太遠，愛人便獨自帶著她的病歷前去就醫。盡管辛苦奔波，她的病還是不見有明顯的起色。那時，我和愛人每天都要來回奔走于送孩子上學、照顧婆婆和去單位上班之間，忙的不可開交。

一個周末的早晨，我正睡懶覺，突然接到婆婆打來的電話。她說準備回老家養病，又說了一堆感謝的話。然后說，她在我的梳妝臺桌子抽屜里放了一張存折送給我，讓我悄悄收下，并囑咐不要告訴她的其他子女，因為她的那個養老錢。接完電話，我從床上一躍而起，拉著愛人就打車奔向了火車站。在站臺上，好說歹說我終于把那存折塞進了她的口袋，但她卻執意要回家。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少了點什么。

日子在一天天的過去，婆婆的身體也在病情的反復發作中變得越來越差了。逢年過節的時候，我會買上一些她喜歡的衣服和好吃的去看望她，愛人則幫她擦擦身子換換尿布。期間，她經常拉著我的手反反復復的說：“我的命不好，你看我的兄弟姐妹都在城里，我也是有工作的人，原本我也可以在生活在城里。自從嫁給這個老棺材，我便到鄉下種田，受盡了苦。我從小沒干過活，沒想到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這個老棺材害的。”說著說著，便忍不住老淚縱橫。

去年年底的時候，婆婆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摔斷了股骨。我聞訊趕到醫院時，看到婆婆全身插滿了管子，瘦得只剩皮包骨了。被送進ICU搶救后，醫生對我們說，老人家年歲已大，身體很多器官功能都衰退了，已經吃不進什么食物了，建議我們把她帶回家。但愛人卻堅決不同意。來到婆婆的床前，我輕輕的呼喚著她，已經昏迷了一天的婆婆居然奇跡般的逐漸蘇醒了。當她看到我時，眼睛突然有了亮光，“你是想回家，對嗎？如果是，你就沖我點點頭。”她聽完我的話后，用力的點了下頭，我把目光轉向愛人對他說：“她這段時間一直在住院、治療、搶救，從縣醫院到市醫院再到省醫院，因年歲已大，功能衰退，醫生多次建議我們帶她回家。醫藥費這段時間算下來也花掉了十幾萬元，我從來未發表任何意見。但今天，想懇請你們兄妹商量一下，最后關頭，希望你們能夠滿足她的心愿——帶她回家！”愛人一臉嚴肅的回絕了我：“回什么回，回去就是徹底沒希望。在這里多呆一分鐘都是希望。你懂啥？”愛人狠狠的吸了一口煙后，又沖著我又說了一句：“我會視情況而定的。”轉天后，婆婆再次陷入了昏迷。這一次，她再也沒有醒來。在醫院的最后一刻，她是平靜的，就像睡著了一樣。

“回去吧。”愛人用手輕輕推了我一下，把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回想與婆婆相處的日子，有過歡笑，有過生氣，有過彼此沉默，還有過相互調侃，從陌生到親密。婆婆不僅是我的長輩，我們之間相處的更像是朋友，可念念不舍最終還是化為告別。我對愛人說“哦，對了!你明天去請個師傅把她的墳塋外表裝修一下吧，她愛美。天堂沒有痛苦，希望她每天都能快樂。”

“好的。”

再回首時，兩行熱淚——瞬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