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銀河
2018年12月,筆者在湖南長沙工作出差閑暇之余到“長沙簡牘博物館”及附近的古玩市場參觀,在一家古玩店閑逛時,偶然發現三件清代光緒年間鹽業器具。一件是2.16米長的稱桿,大頭胸圍6 厘米,銹跡斑斑的鐵皮上面書寫著“武昌府鹽政局專用,光緒十年仲春月造”,稱桿全身依次鑲欽著五排不同等距的計量銅色星標;另一件是根1.34長的扁擔,上書“武昌府鹽政局公用,光緒三十年仲春月”;扁擔兩頭分別用陰刻雙線文字刻有“遠為官府分勞,近為鄉里作福”字樣;第三件是一個普通的白色棉布盛鹽背袋,上書“揚州聖德鹽號”。據店主肖老板講,這三件器具是同時收購的,他不忍拆開售出,必須一起出貨,由于報價很高,所以少有顧客問津。
武昌在湖北,揚州在江蘇,兩地相距640多公里,而兩個城市的鹽業歷史器具在同一個地方出現,究竟存在什么關系?為了研究其中淵源,筆者咬咬牙關,把三件鹽業器具同時采購了下來。根據清代光緒年間三件鹽業器具線索,筆者查閱歷史文獻,考述如下:
據《清史稿·地理志》載:“隸鹽法武昌道。元至正二十四年二月乙卯(1364年3月24日)朱元璋改武昌路為武昌府,仍定為湖廣省省會。”明末領七縣:江夏、咸寧、嘉魚、蒲圻、崇陽、通城、武昌;州一,興國(領大冶、通山二縣)。康熙三年為湖北布政司治,湖廣總督及湖北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督糧道駐,領州一縣九。光緒中期,武昌沿江岸建紡紗、織布、繅絲、制麻、鹽政各局,西南淦水,自咸寧來,匯為斧頭湖,北至金口入江,有金口鎮巡司,南面南湖,通大江,為軍屯重地,西南鲇魚套、南山坡二巡司,東北滸黃洲廢司。西長江關有將臺、東湖、山坡、土橋四驛。
據《湖北通志·食貨》記載:唐宋時,境內巴東、秭歸、長陽等地產鹽。巴東有永昌鹽井,井在縣北80 里,元時置鹽課司。秭歸有青林鹽井、永濟井。長陽有漢流、飛魚2鹽井,宋元豐五年(1082年)廢。據《宋史·食貨志》記載:“歸州、峽州共有三十二井,歲額二干八百二十石。”但生產時有興衰。清初,因川、淮鹽競銷,兩淮鹽商為防止川鹽混入,奏請戶部封井停產。
根據光緒《四川鹽法志·轉運·濟楚》載,由于省內產鹽很少,用鹽主要依靠調入。“歷史上或專銷淮鹽,或以淮鹽為主。清初除鄂西、宜昌所屬8 州縣食用川鹽外,其余均銷淮鹽。川鹽引額共5874 票,其中水引996 票,陸引4878 票(約合69312 擔);淮南綱鹽為559610 引(約合2238440 擔)。順治二年(1645年) 定淮鹽1410360 引,順治八年定川鹽票為4940 張。”并規定川、淮兩鹽不得互相侵銷。乾隆二年(1738年),準巴東、歸州、興山、長陽4 縣在淮鹽不濟時,可零星購食川鹽,但不得過10 斤以上,亦不得轉相買賣。清咸豐初年,太平軍占領長江中下游,淮鹽運輸受阻,湖廣總督張亮基以“蜀鹽質良,且近楚,較潞鹽為宜”奏準以川鹽濟銷鄂岸。入鄂川鹽初為官運,因運量不足引起鹽價暴漲,由每斤90 文漲至200 余文,私鹽泛濫。
根據《清鹽法志·兩淮·適銷門》載,咸豐三年(1853年)五月戶部議準:“川粵鹽斤入楚,無論商民,均許自行販鬻,不必由官借運,惟擇楚省堵私隘口,專駐道府大員,設關抽稅。一稅之后,給照放行”。這一規定打破了引岸界限,川鹽順江而下,以至占領整個湖北食鹽市場,并大大促進了四川鹽業特別是自貢地區鹽業的發展和四川鹽課額的增加。太平天國起義失敗后,兩江總督曾國藩以“淮綱之興替,全視楚岸之暢滯”為由,籌劃“收復鄂岸”。曾多次上書請求歸復引地,都遭湖廣總督李瀚章和四川總督吳棠的反對。同治十年(1872年)曾國藩再次奏請“扶淮抑川,并請將淮厘多撥數成歸鄂”。在高利誘惑下,湖北始酌堵川鹽,但當時川鹽年銷量仍達20 余萬引,為淮鹽銷量的3 倍。十一年(1873年)曾國藩、李瀚章、吳棠議定分界行銷,并規定川鹽不準侵入淮鹽專岸,淮商則可在川鹽銷區設子店撥售零引。清末,武昌、漢陽、黃州、德安4 府的28 縣為淮鹽專岸,安陸、襄陽、鄖陽、荊州、宜昌、荊門5 府1州的30 縣為川淮鹽并銷區,應城、京山、天門3 縣為應鹽銷區,湖北計岸8 州縣為川鹽專銷區域。銷區劃分理應以距離產區遠近及運輸條件為依據,但巴東、歸州等縣逼近四川,卻規定食淮鹽,康熙以后,大小臣僚多次奏請改食川鹽,均未解決。鹽稅是清政府的重要財政來源之一,1892-1907年間全省每年消費鹽約240 余萬擔,征收鹽稅及各種附加稅共42 種,年收入約白銀370 余萬兩;其中僅鹽厘即達140-200 萬兩。1895年鹽厘實際收入占全省主要稅收的四分之一。
江蘇鹽業歷史悠久,有文字記載的距今已有2000 多年。《史記·貨殖列傳》記載:“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有海鹽三鹽之饒”。西漢吳王濞立國廣陵,招致流民煮海水為鹽,開邗溝,自揚州通海陵倉及如皋溪,可見當時鹽的產運都已有相當規模。漢時,全國置鹽官30 多處,朐縣是其中之一。產鹽采用煎法,“雇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所產之鹽盡歸官府,按人發給工本費由官府統一銷售。
根據《江蘇省志·鹽業志》記載:江蘇鹽業盛于隋唐。唐寶應元年(762),劉晏受任鹽鐵使,在淮北設監,漣水設海口場,擴大煮鹽事業,并在揚州、白沙設立巡院,以緝私護鹽。寶應元年江淮地區鹽稅約75 萬緡,占全國鹽利的12%; 大歷末江淮鹽利上升至230 萬緡,占全國鹽利的32%。
宋代兩淮、兩浙之鹽,統稱東南鹽。所謂“東南鹽利,視天下為最厚”。歲課之多,過于解池,而兩淮產鹽又優于兩浙。淮南的楚州鹽城監年產鹽48.9 萬余擔,泰州海陵監,如皋倉山海場年產鹽65.6 余萬擔,淮北的板浦、惠澤、洛要3 場年產鹽47.7 萬余擔。南宋紹熙五年(1194年),黃河奪淮入海,由于泥沙驟增,灘涂日擴,淮北鹽場井灶東移。到元代,隨著新灘涂的不斷出現,鹽區先后擴建了板浦、臨洪兩場,廢除了洛要、惠澤兩地。其時,兩淮計有29 個鹽場,明承元制,設兩淮鹽運司,下設通、泰、海3 分司,轄呂四、余東、余中等30 個鹽場。
揚州隸屬于江蘇省,是《禹貢》中所描述的九州之一。揚州范圍相當于淮河以南、長江流域、珠江流域。揚州隨著淮鹽產、運、銷的發展。兩淮出現了一批大鹽商,并促成了兩淮“京都”古揚州的畸形繁榮。揚州鹽商中最大的是山西和安徽的富商,其中資本雄厚、政治勢力強的有汪、程、江、洪、潘、鄭、許等八大家,居八大家之首是徽商江春。江春擔任兩淮總商40 多年中,乾隆皇帝6 次南巡,都由他張羅操辦,并3 次入京榮覲。清代鹽商報效時間,主要在乾、嘉兩朝,以兩淮鹽區為最,報效總數達5400 萬兩。到嘉慶、光緒年間逐漸衰敗,其原因除窮奢極欲、揮霍浪費外,就是向朝廷報效頻繁,鹽商負擔加重,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同時海勢東遷,鹽政腐敗,淮南鹽產不斷減少,揚州鹽商極盛的歷史逐漸結束。江蘇鹽城,地處中國東部沿海中部,位于長江三角洲北翼。鹽城東臨黃海,南與南通接壤,西南與揚州、泰州為鄰,西北與淮安相連,北隔灌河和連云港市相望,同樣是一個以鹽而興的城市。
清朝之前湖北就有井鹽(又稱泉鹽)生產,也是鹽的轉運中樞。唐宋時,境內巴東、秭歸、長陽等地已有產鹽記載。唐妥史之亂后,河運東南北上轉運梗阻,鹽鐵租賦轉改由長江溯漢水自商山達于長安,鄂州(州治在今武漢市武昌)遂成為轉運的樞紐。明代中葉,淮鹽成為漢口市場上暢銷的大宗貨物奠中淮南鹽(以淮河為界,淮河南為淮南鹽)銷往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稱為揚子四岸)。淮鹽由江蘇儀征沿長江船運至武昌金沙洲(約在今武昌白沙洲)停集,因江水沖刷洲岸常塌,難以停泊大船。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后,因為漢水沿漢正街一帶的碼頭便于停靠大型鹽船,從此,鹽船多停泊于此,再分銷各口岸。淮鹽經銷逐年興旺,漢口鹽行由此興起,食鹽貿易成為漢口主要商業區之一。淮鹽巷園地處漢正街中段,又靠近漢水的各大碼頭,所以成為淮鹽貿易中心。
清代戶部規定,淮鹽以漢口為“鹽岸”。漢口是淮鹽的集散地每年大批淮鹽運來漢口,然后再供兩湖、江西、四川、河南等省之食。當時漢口有商、咸數十處。(《簡明清史》第1 冊第365 頁)負責淮鹽機構“淮鹽督銷總局”建在淮鹽巷近旁的武圣廟。漢口淮鹽商人組織“淮鹽公所”也在此。
道光十年(1830年),湖廣總督盧坤在漢口建鹽倉存食鹽,便于轉運分銷。在鹽船停泊較多的塘角(今武昌塘角前后街及三層樓一帶,時有小河通江),設立總卡稽查私鹽,阻止私銷維持鹽價。道光十一年,運到武漢分銷湖北、湖南兩省的淮鹽約4 億斤,“鹽務一事,亦足甲天下,十五省中未有可與匹者”(《武漢市志·商業志》第1 頁),漢口漕糧交兌和鹽業的繁榮促進了武漢市場發展。道光二十九年底(1850年1月),武昌新河街一帶入港避風鹽船失火,因繩纜相系不易解脫,被燒鹽船近千艘,死傷2000 多人,損失白銀30 余萬兩。漢口一度被取消分銷淮鹽的資格,當地鹽業自此一蹶不振,同治年間漢口再度為淮鹽集散地,然湖北全省所銷淮鹽不及以前漢陽一府,隨著外國航商入境,漢口鹽運業逐漸走向衰落。
咸豐初,太平軍占領長江中下游,淮鹽運輸受阻,時任湖廣總督張亮基以“蜀鹽質良。且近楚,較潞鹽為宜”奏準以川鹽濟銷鄂岸。從此鄂岸成為淮鹽、川鹽爭銷之地,并有少量蘆鹽、潞鹽、青鹽等銷鄂。咸豐三年(1853年)十月,張亮基派員勘驗并下令熬制應城礦鹽(又稱膏鹽、巖鹽)。應鹽自此發軔,并行銷鄰近地區。
武昌府屬湖北省,但食鹽屬淮南綱鹽銷地,與江蘇揚州、鹽城同屬淮南食岸。
淮南食岸有江寧、揚州二府,通州一州及淮安府的阜寧、鹽城二縣,而江、甘、高、寶,名為江甘四岸,通、如、泰、東、興、阜、鹽為附場七州縣。凡商人運鹽,例分綱引食引,食則附近鹽場,斤重而課輕,綱則遠于場,斤輕而課重。
淮南綱岸有四個,鄂岸:食鹽行銷武昌、漢陽、黃州、德安、襄陽五府;湘岸:食鹽行銷長沙、岳州、常德、衡州四府澧州一州;西岸:食鹽行銷南昌、饒州、南康、九江、建昌、撫州、臨江、吉安、瑞州、袁州十府;皖岸:食鹽行銷安慶、池州、太平、寧國四府和州一州。淮安府所屬桐城,則銷淮北鹽。
按淮南綱岸:行湖北省九府一州559610引;湖南省九府一廳二州22316 引;江西省三府94897 引;共1283969 引。至同治二年,改辦票鹽。湖北定運160000 引;湖南80000 引;江西100000 引;安徽72000 引。以600 斤成引,自是以后遞有增減,至清末為652760 引。鄂、湘、西三岸,俱以500 引為一票,皖岸以120引為一票。
鹽之為物,旺產在天時,疏銷在人事,而利運則在地理。淮鹽以三洲之產,饋食偏六省。榷課甲天下者,以有長江、淮河轉輸地利之便。
淮南各鹽場水運道路共計有十二圩,并在此將鹽裝載于民船分運銷湘、鄂、西、皖四岸。
如前所述,秤桿上書“武昌府鹽政局專用”;扁擔上書“武昌府鹽政局公用”。那么,“武昌府鹽政局”機構的產生有什么歷史原因?
自春秋時期之后鹽業就屬官營,從有國家政權開始,就有鹽業管理的章法和組織機構,距離有較為完整體系的兩淮鹽業管理機構的建立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公元前約150年,西漢就建立了鹽的管理機構,重點在淮南。在廣陵設均輸官、監賣鹽官、司鹽校尉、鹽監都尉、總監、隸屬國家大農令(相當于今財政部長)、司鹽都尉管理,主要職責是管理鹽業生產和運銷。唐、宋、元期間,兩淮先后設有轉運院、鹽監司節、巡院、兩淮榷監院、兩淮轉運使司等機構,隸屬朝廷戶部管理,職責是掌握場灶、緝私鹽、榷辦鹽務事宜。明、清時期,兩淮設鹽運司、巡鹽御史院、都轉運鹽使司,掌握緝私鹽和督榷鹽課。清道光至光緒年間,兩淮鹽政由兩江總督兼理和專管,強化對兩淮鹽的管理。
到了清代,掌管一省鹽政設置的官名叫轉鹽運使。轉運使是中國唐代以后各王朝主管運輸事務的中央或地方官職,首見于唐代。唐玄宗開元二年(714年)置水陸轉運使,掌洛陽、長安間食糧運輸事務;唐玄宗十八年(730年)置江淮轉運使,掌東南各道水陸轉運。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諸道轉運使,掌全國榖物財貨轉輸與出納。唐代宗后,常由宰相兼領,有時與鹽鐵使并為一職稱鹽鐵轉運使,并于諸道分置巡院,五代廢巡院。到宋代初期,為集中財權,置諸路轉運使掌一路財賦并監察地方官吏,官高秩重者為都轉運使簡稱漕,實為府、州以上行政長官。到了遼代,國財賦官亦有都轉運使與轉運使,掌賦稅錢谷倉庫出納與度量衡制度,各路置轉運使。元、明、清有都轉運鹽使,專管鹽務工作,與唐、宋、遼、金轉運使職責不同。
清代,淮南總局(淮)設總辦委員一名,幫辦會辦委員三名,總理文案委員一名。凡通泰二十場垣鹽,分別真梁、正梁、頂梁和鹽堿片各名色,按堆按年派單給重。鄂、湘、西、皖四岸暨各食岸運商納課繳捐,給咨發照并收放前后五成鹽價諸務悉隷為。每有大政由司交局核議駐揚州,另置有淮南鹽制同知職,系淮南鹽制舊系通判改置。掌驗掣淮南引鹽之政令準權衡、割余斤、分拆引目、稽督報運。凡商鹽抵所,掣摯秤盤,引目切角訂封,核注桅封給商赴口岸運銷駐揚子縣。
清光緒三年(1877年),四川總督丁寶楨創辦四川鹽務官運,在瀘州設官運鹽務總局總理官運事務。總局之下,于各廠設分局,負責購鹽、分運;各岸設岸局,負責發商銷售。此外,還設有子局分卡,“或任盤驗,或管船務,或司提撥,或填換鹽票”。南方各地紛紛效尤,相繼成立類似鹽政管理機構。筆者推測“武昌府鹽政局”就是此時應運而生的產物。
湖北武昌是中國歷史名城,自古是長江中游的水運要道,清代之前一個時期,不僅承載著鄂地食鹽運輸重任,并承載著豫、湘、皖的部分食鹽運輸任務。江蘇揚州和鹽城,不僅生產運輸食鹽,同時也是中國歷史上有名因鹽而興的城市。
而今,三件清代鹽業器具同時出現在一起,是偶然也是必然。由于受到時間及資料所限,“揚州圣德號鹽店”在揚州鹽業歷史上究竟是什么狀況?只能留給其他學者去繼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