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

吳秉衡

談起我國明清以前的陶瓷作品，宋元文房擺件雖然體量嬌小，但卻在造型上顯出了“小中見大”的氣象，頗有可玩之處。即使是初涉文玩的人士，也能迅速發現其中之美。話說有一回，我隨友人F君赴港島度周末，走馬觀花的行程中恰好有一站距離荷里活道甚近且時間也尚寬裕，于是在我的提議與鼓動下，歷來對古董不感冒的F君礙于面子遂陪我一起信步荷里活道。

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荷里活道已經不復馬未都先生口中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車馬喧囂的盛況，甚至街景讓人感到有些蕭瑟。現如今在那里，多見的是出售現代藝術作品的畫廊，少見的是以中國古董為專營的店鋪。這樣一來，反而為我和F君節省下不少探店淘寶的時間，倒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話說，進入那家古董店，穿著跨欄背心搖著蒲扇的上了年紀的發福店主便迎了上來。“先生，您好！您看看喜歡什么？”一口參雜了北方話與廣府話口音的普通話讓人聽來倒覺得親切。仔細觀察了這家古董店后，雖然門面不大，但進深卻很實在，尤其是老式玻璃櫥窗里貨品琳瑯滿目，真叫來客暗暗歡喜。于是，我在一旁品著功夫茶的店主的注視下，開始端詳起眼前的古陶舊瓷來。一會兒，我倒反而心生失望。此地雖說真貨居多，但流于老普，不能勾起我出手入藏的興致。

“老板，您這里精彩點的貨色能否讓我瞅上一眼？店里擺了這么多宋元影青苦碗，還有其他影青嗎？”說罷，他便起身進了里屋。這時，手里拎著購物袋的F君也正好邁進店門：“外面真是夠熱！你買到了啥？我看看。”

“來嘞，您看，”店主此刻正捧著大大小小仨錦盒站到我和F君側對面，“這幾件，您上手！”話音剛落，眼前這三只錦盒皆已啟蓋，隨之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只水滴、一頭花觚與一圓折腹素盤。那水滴說是水滴，其實是件按比例縮小尺寸而來的梅瓶，小巧的瓶體上除了弦紋還特意在留白處劃出了兩三道水波紋，配上水綠色的釉面，顯得特別雅致，典型的南宋景德鎮影青瓷文房。至于那花觚，不僅器型較大，而且花紋也更精美，尤其是還帶著壺門底座，連同它如同和田白玉一般滋潤的釉色——一件大開門的元代卵白釉瓷器。與水滴和花觚相比，折腹素盤雖然沒有器型與花紋的加持，但仍以硬朗的線條與泛著淡淡天藍色的釉面而獨具韻味，仍不失為一件漂亮的元代樞府釉瓷器。那會兒，我正著力于搜集元瓷，所以情不自禁地將目光聚焦于花觚與折腹素盤之上。

正當我輪流把玩花觚與折腹素盤的同時，F君饒有興致地把那只落單的水滴從錦盒里取出，放到掌心仔細打量。我對店主說道：“這三件，您說個價吧！”聽罷，店主便從褲兜里摸出小賬本，一件一件地報起價來。我和店主不免進行了一番買方賣方間的還價。“這兩件就這么定了，打包吧！”我注意到F君還在摩挲那件水滴不已，“那個，老板，這個水滴價格便宜點，讓我這朋友帶走得了！反正今天你都在我這兒做成兩筆生意了，再加上我朋友這筆生意，不正好湊個三陽開泰嘛！”F君眼神一亮接口道：“對啊！老板，我是古玩外行，我就是沖著這水滴造型挺俊俏才打算買下來。”老板最終以一個優惠的價格與F君成了交。

離開那家古董店后，在回酒店的路上，我問F君：“怎么樣？入手第一件古董，就得如此稀罕的文房瓷。剛看你看它的眼神都快釘上了。開心吧？”“開心，當然開心！”F君繼續言到，“上個月我剛去了臺北故宮，正好遇上南宋文物特展。在回上海的飛機上又重溫了一遍，更堅定了我的想法。今天看到了這件瓷器，我不買豈不是可惜？”“當然得買！人生不能留下遺憾！”想來，F君已經正式步入了收藏領域并樂在其中。這不，昨天他還忽然不配任何圖片地發了一條朋友圈：“一花一世界。”看來，F君已是品出宋元文房擺件的個中三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