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洪波
內容提要 關于訴訟意義上的證據概念,我在近十年前提出了有別于傳統“事實說”的一種修正學說,主張證據是指與待證事實(主張、判定)具有法律相關性、擺在裁判者面前可直接觀察認識的外在事實。鑒于證據概念具有重要的分析意義和規范意義,因此,在其仍處眾說紛紜的情勢下有必要重申“修正的事實說”,盡管這一學說受到了一些質疑,但在明晰訴訟證明推理認知結構、“事實”的構成和證據運用的法律規限原理之基礎上,仍可以得到有效的維護。不過,為了避免一些無關緊要的爭議,之前的表述也可以具體化為:證據是指擺在裁判者面前可以直接觀察認識、與待證事實(主張、判定)具有事理相關性并受一定法律規限的外在事實。重申“修正的事實說”的核心意義在于,明晰證據與證明對象以及二者關系之間的區別,從而將訴訟證明的爭議問題聚焦于證據的法律相關性問題。
在我國的三大訴訟法中,惟獨《刑事訴訟法》有與證據概念相關的表述,2012年修改以前的表述是:“證明案件真實情況的一切事實,都是證據。……以上證據必須經過查證屬實,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這種表述,被稱為訴訟證據概念的“事實說”。法律上的表述受到了許多批評,因而理論上提出了證據概念的“根據說”、“命題說”、“材料說”等。我在2010年發表拙文《修正的事實說:訴訟視野中的證據概念新解》(以下簡稱《修正的事實說》)指出,將證據稱為事實本身并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前述法律表述的“事實”之外的其他部分和對作為證據的“事實”的理解,因此,提出了一種“修正的事實說”,即認為:證據是指與待證事實(主張、判定)具有法律相關性、擺在裁判者面前可直接觀察認識的外在事實。該學說的重要意義在于,其能夠清晰呈現證據概念所包含的三個邏輯要素——證據本身、證明對象、證據與證明對象——的關系以及三者的區別,并明晰訴訟證明中真正需要聚焦的核心問題——可爭議性問題——是證據與證明對象之間的關系問題,即證據的法律相關性問題。①拙文發表以后,其中一些觀點得到了一定的認同,②但也受到了一些質疑。2012年的《刑事訴訟法》修改將前述法律表述中的第一句話改成了“可以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都是證據”,亦即所謂的“材料說”,而有學者提出了“修正的材料說”,有些學者則仍然堅持傳統的“事實說”,還有主張“信息說”、“證據事實載體說”、“主張事實說”、“認定事實說”、“知識說”等,也有學者主張沒有必要確定統一的證據概念或將證據概念法定化等。
回過頭來看,我依然認為,之前提出的“修正的事實說”是有效的,因為,該學說是將證據概念奠基于對訴訟證明的推理認知結構、“事實”的構成、證據運用的法律規限原理等的嚴謹理解。在我看來,盡管并不一定需要在法律上明確一個證據概念的“官方說法”,但是,明確證據的概念仍然具有重要的分析意義和規范意義,因此,有必要重申“修正的事實說”,盡力清除證據概念上的紛紜亂局。當然,為了避免一些無關緊要的爭議,也可以將之前的表述微調為:證據是指擺在裁判者面前可以直接觀察認識、與待證事實(主張、判定)具有事理相關性并受一定法律規限的外在事實。需要指出的是,這種新表述只是對舊表述的進一步具體化,而非否定和替代,即新表述只是將舊表述中的“法律相關性”這一邏輯要素拆解成了“事理相關性”和“法律規限”這兩個邏輯要素而已。下面,就針對證據概念之“修正的事實說”所遭受的質疑進行辯護性的回應,從而對其做進一步的解析,同時,指出法律上的“材料說”和其他學說所存在的問題,以期能在訴訟證據概念上形成更多的共識。
按“修正的事實說”,證據概念的正確界定,關鍵在于應將其概念構造區分為證據本身、證明對象、證據與證明對象的關系這三個邏輯要素。其表述以及概念意旨是:其一,證據本身為擺在裁判者面前、可直接觀察認識的外在事實。這一表述意在強調,訴訟證明是一種間接認知活動,證據不同于證明對象,在此意義上是一種外在于后者的事實,其事實性由當前的可直接觀察認識性而得到保障,而不受后者是否得到證明的影響;訴訟證明也不同于哲學上的知識真理性證明和邏輯性上的真命題證明,因為,事實是現象實在與命題(陳述)的“復合物”,③而哲學的知識真理性證明意義上的證據一般意指外在于主觀認識的現象實在,邏輯學的真命題證明意義上的證據一般意指可以沒有現象所指的邏輯命題。其二,證明對象是待證事實(主張、判定)。待證事實主張、判定與待證事實在證明對象的地位上構成“相互支持”:證明對象直接表現為“當事人”的待證事實主張或裁判者的待證事實判定,間接表現為待證事實,前者是確定后者的內容和范圍的指南,不一定真實,后者是檢驗前者是否真實的標準,一定為真。這一表述意在強調,較之于案件事實、法律事實、實體事實、程序法事實等,其更能表達訴訟證明的目的性、針對性,也能顯示對訴訟證明對象之事實類型多樣性的包容性。其三,證據與證明對象之間的關系是一種法律相關性,進一步而言,是一種受到法律規限的事理相關性。其意在于強調,證據之所以成為證據,是因為人們依據日常生活中獲得的事理(通常所說的經驗法則、邏輯等)而在證據與證明對象之間建立了一種推理認知關系,而不一定是二者本身就具有真實的因果關系;在描述證據(的特征)和分析其證明問題時,相關性是比證明力更為有用的一個語詞,因為,前者是訴訟證明的真正爭議點,而證明力則包含了無爭議的證據本身和可能爭議的相關性的內容;訴訟證明不是一種純粹的認識論活動,而是一種法律化的認識活動,因而,其事理運用會受到訴訟的功能定位、階段性特征、證明標準、價值理念等法律因素的規限。
這種證據概念學說在學界受到了四個方面的質疑:第一,確定一個統一的證據概念沒有什么意義,證據基于不同的使用場合有不同的規范目標,因而可以有不同的所指。有學者指出:訴訟證明有證據的收集、調查、認定事實等不同的階段,因此,證據有不同使用場合的不同概念。“證據”至少有三個層面的含義:一是作為記錄案件過程的“各種物品、痕跡或反映的現象”;二是作為證明或“查明”過程中的證據,也就是進行主觀思維過程中運用的證據;三是作為定案根據的證據,即證據是作為法院進行裁判的根據。英美法系國家注重證明過程,大陸法系國家注重證據調查,這些不同會產生不同的證據規范目標。不同的規范目標需要不同的證據概念,追求統一的證據概念就會使概念過于抽象化而失去具體的規范功能。④
第二,對證據所指的理解是不妥當的。我在《修正的事實說》一文中指出,人們多認為在不能確定人證陳述內容真偽的情況下就不能說證據是事實,這是未正確區分證據本身與證明對象所導致的一種不當認識。比如,對于“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這一證據,無論證人陳述是否真實,當作證行為是發生在裁判者面前時,其事實性就是確定的。就此而言,人們常常錯誤地理解了證據的所指,僅僅將證人陳述的內容“我(證人A)看見被告人殺人了”或“被告人殺人了”當成了證據,因而認為,在訴訟證明過程中,往往都不能確定這些陳述內容一定是真實的,所以,證據不一定是事實。之所以說這些理解是錯誤的,是因為,“被告人殺人了”指向的是最終要證明的待證事實(主張),而“我(證人A)看見被告人殺人了”指向的是作為證據與最終待證事實之間的推理過渡的中間事實(主張),當人們判斷兩者的真偽時,實際上是在判斷最終待證事實主張與中間事實主張的真偽,而非判斷證據本身的真偽。有學者對我舉的證據分析例子進行了評析,把我所舉的證據例子分為三種情形:第一種是“證人A說:‘……’”,此為發聲行為;第二種是“證人A說:‘我看見……’”,此為表意行為;第三種是“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此為查證屬實的表意行為。在這種區分的基礎上,他認為,盡管我提出證據的事實性存在與待證事實的事實性存在是可以分離的,是值得肯定的,但我為了維護證據為事實這種說法,只承認證據屬于第一種情況,不承認證據可以指稱第二種情況,即認為“證人說他看見……”因無法辨別真偽而只是中間事實主張,是不妥的。其理由是:首先,“證人A說他看見被告人殺人了”與“證人A說被告人殺人了”在法律語境中的命題意義基本上是等值的,因為,親身感知本身就是證人作證的條件,因而在證人陳述的內容前面不需要加表達其親身感知的詞語。其次,不能忽略證人A說話的內容,即“證人A說他看見……”的部分,因為,陳述內容可以作為“客觀世界的存在物”,無論其真假,都是證據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不是中間事實主張,否則,我們就只能觀察證人而不能理解證言了。再次,即便肯定第一種情形是裁判者可以直接觀察的,但A 是否就是案件的證人,與陳述內容一樣,也是需要查證和辨明,只不過是二者需要辨明的內容不同而已,前者要保證與待證事實有真實聯系,后者要保證與待證事實有充分聯系。⑤另有學者指出:證人的作證行為即“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這一明白無誤的事實,與證明對象“被告人殺人了”并沒有證據法上的關聯性,證據是證人陳述的“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這一證詞,法庭的質證也就是要調查該證據的真偽。因為,當我們判斷證據是否具有相關性時,基本標準是看證據是否使待證事實更有可能或更無可能;對于這一例子,使“被告人殺人了”這一證明對象更可能的,是證人說話的內容,而不是證人作證的行為。⑥
第三,對證據相關性等重要概念的重新界定,違背了定論,是對已具有明確界定的概念的曲解,對整個證據規則和程序規則具有破壞性和顛覆性。有學者指出,筆者按訴訟階段將證據相關性區分為法庭準入時的相關性和判決時的相關性,并認為大陸法系所講的證明力主要就是指判決時的相關性,這是混淆了相關性與證明力之間的區別;本人認為因相關性比證明力更能夠呈現訴訟證明的問題焦點,所以,主張以相關性概念替代證明力概念,而且這也符合英美證據法的理解,這種看法是不正確的。其理由是:其一,相關性表明的是證據與證明對象之間的一種關系,其只有有無問題,而無大小問題,其有無需要裁判者進行“判斷”,其判斷發生在法庭對證據展開調查之前;證明力反映的是證據對證明對象之證明作用的大小,其大小需要裁判者“衡量”或“評價”,其衡量發生在法庭調查完畢之后、作出事實認定結論之前。其二,證明力并不純粹是大陸法系的一個概念,在英美法系意指相同的一種說法是證據的“份量”(weight),其也不是一個可以包容于相關性的概念;當然,因為陪審團無需說明裁判理由的機制使得其重要性要比相關性弱得多。⑦
第四,“法律相關性”這種提法不妥。有學者認為,相關性屬于一個純粹的認識論范疇,與法律無關,盡管英美證據法學界曾提出過法律相關性這種說法,但其已經被拋棄,所以用法律相關性來界定證據概念是不妥當的。⑧
對于我提出的證據概念學說所遭受的質疑和批評,這里需要陳述的辯護性意見是:首先,盡管不一定需要在法律上表述證據的概念,但證據概念在分析的意義上是極為重要的,也具有認識論上的規范意義;將證據界定為事實,應當是證據的一種最為標準的界定,即便退一步說證據可以有多種界定,其也是最為核心和最為重要的界定。語言是人們交往和操作世界的工具,概念是行動的基本指南,訴訟證明離不開證據,證據也是訴訟證明的起點,在此意義上,證據概念是極為重要的,其功能在于使人們明確證據的具體所指。并不是與法律行為有關的概念都需要表述,否則,法典的體量就會極為龐大和臃腫,不用表述的概念一般都是因為人們對其有基本的共識,或是其意隱含在有關法律條文中。就此而言,證據概念也是如此,但并不能因此否認證據概念的分析意義和規范意義。訴訟證明不僅在根本上是一種認知活動,而且是一種關于事實的認知活動,其基本結構是從確定的前提去推斷有待認知的證明對象,因此,證據一定是事實,而無論關于證明對象所得出的結論是否一定符合事實。不可否認,按語言哲學的普遍共識,語詞的意涵并沒有本體論意義上的確定性,而是來源于其語境和用法,因此,語詞的所指可以是變化的,同一個語詞可以基于不同的語境和用法而有不同的所指。在此意義上,人們把證據理解為可以收集的物品、痕跡性物理存在、言詞等所謂的“證據資料”,或是提供證明的行為即所謂的“證據方法”等,也并非不可。對證據的這些稱謂無疑都與事實有別,因為,事實是現象實在與命題的“復合物”,是一種關系性存在,即命題與現象之間構成了正確指稱關系的存在,而無論“證據資料”還是“證據方法”都屬于現象實在這一層面的存在。然而,如果說訴訟證明最終要落腳到認知活動,那么,證據的收集和法庭調查都只是訴訟證明的一種準備性和前提性的活動,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無論作為證據收集對象的證據資料意義上的證據,還是作為法庭調查手段的證據方法意義上的證據,都不是標準意義上的證據或最為核心、最為重要的意義上的證據,而是或可以稱為預備意義上的證據,或稱為證據的備用材料或準備方法。其實,從“證據資料”、“證據方法”這種詞語組合方式來看,其都是在“證據”后加了后綴限定,在一定意義上也可以說,其表達的都是與證據有關聯的一些“存在”,而不是證據本身。堅持證據是一種事實的意義在于,較之于其他所指,其對于訴訟證明結論的分析具有更為直接的針對性。
其次,對于證據所指的事實,需要說明的是:證據事實之命題,為訴訟主體對證據現象的判斷和陳述,而不是證據現象中的言詞內容,證據現象中的言詞內容,為證據現象的一部分,而不是關于證據事實的命題。一方面,證據事實之命題,是訴訟主體包括裁判者對當前現象的判斷和陳述,其既不是對過往現象的陳述,也不是證據事實之現象中的言詞內容即其他人的陳述——證據現象中的言詞內容應當理解為言詞現象,而不能理解為指稱其他現象的事實命題(陳述)。比如,對于“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這一證據而言,在命題的層面,其是訴訟主體對證據事實之現象的陳述,而不是證人A的陳述“我看見……”或“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證人的陳述指向的不是當前的證據現象,而是直接指向證人曾經的目擊行為這種過往現象,間接指向被告人曾經的殺人行為這種過往現象。另一方面,證據事實之現象實在,可以有多種形態。其既可以是物理現象,也可以是表意現象(如人的言說、實物中具有表意的符號和圖畫等);既可以是靜態的現象,也可以是動態的現象;既可以是有形的現象,也可以是無形的現象等。比如,對于前述例子“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這一證據而言,其現象內容不僅包括證人說話舉止的物理行為,也包括其陳述言詞的表意現象。相應地,既不能將證人說話言詞這一表意現象“抹去”僅將“證人A說:‘……’”所指向的說話舉止這種物理現象當成證據之現象,也不能僅把證人說出的言詞即“我看見……”或“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等表意現象“抽取”出來或把這些陳述所指向的其他現象當成證據之現象。在此基礎上可以指出:其一,前述有學者認為我僅將“證人A說:‘……’”這種說話舉止行為事實當成證據,而把“證人A說:‘我看見……’”當成了中間事實主張,并沒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其對證據所指的理解才是有問題的。因為,我說的證據事實不局限于“證人A說:‘……’”,而是“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我所說的中間事實主張是證人所說的“我看見……”所指向關于曾經的目擊行為的主張,而不是其所說的“證人A說:‘我看見……’”所指向的當前陳述現象;其僅將“證人A說:‘我看見……’”理解為證據,對證據所指的理解是“殘缺”的,相應地,其在實質上將本該為證據事實的“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當成待證事實,無疑也是錯誤的。其二,前述有學者認為與待證事實有關聯的是證人的陳述內容“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而不是證人的作證行為“證人A說:‘我看見被告人殺人了’”,因此,證據是前者而不是后者,這種說法也是錯誤的。因為,在現象層面,證人陳述的言詞并不能孤立存在,而是與證人的陳述舉止構成了一體,而且,訴訟證明之所以得以可能,在根本上是基于現象與現象之間的引起與被引起或生成與被生成的因果關系這種事理,相應地可以認為,正是因為可能有了待證事實的存在,才導致出現了證人作證的表意行為,因而不能認為只有陳述的言詞才使待證事實“被告人殺人了”更為可能,而是應該認為證人作證的表意行為使待證事實更為可能。
再次,認為證據相關性不僅有有無的問題,而且有大小的問題,其判斷既可以于證據的準入階段,也可以于事實認定階段,這是符合認識論規律的,而只是與英美法系的語境化理解有出入而已;這種理解并沒有將證據相關性與證明力相混淆,而且,證據相關性更能聚焦訴訟證明的爭議問題。理由在于:其一,證據相關性是證明對象與證據在現象上的引起與被引起或生成與被生成的因果關系之規律性事理,在認識論上,這種因果關系無疑不僅有有無之別,也有大小之別。比如,同樣是聲稱目擊了待證事實的作證行為,一貫誠實的人的作證行為與待證事實之間存在真實因果關系的可能性就要大于一貫不誠實的人的作證行為與待證事實之間存在真實因果關系的可能性,相應地,也就可以說前一種證據的相關性要大于后一種證據的相關性。其二,認為證據相關性只有有無問題,而無大小問題,只是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審判這種制度語境導致的一種特定理解。這種語境化理解的原理在于:在陪審團審判中,法律主要的規范目標是控制證據能否進入法庭,而不要求陪審團給出事實認定的合理理由,因此,其關注的就是證據準入時如何概括地判斷證據是否具有相關性,而不太關心在事實認定時如何評價證據相關性的具體大小。基于前一方面和這一方面的理由,無疑不能認為只有證明力才有大小問題,以及認為證據相關性有大小問題就是混淆了證據相關性與證明力。其三,證據相關性是一個比證明力更有問題針對性的概念。訴訟證明的基本推理認知結構是,以事理建立證據事實與待證事實(主張、判定)之間的推理證明關系。在這種認知結構中,首先是待證事實(主張、判定)的內容和證據事實的內容決定將會選擇什么樣的事理來建立推理認知關系,完成這種選擇之后,最終是事理的或然性程度決定證明結論的真實性程度。就此而言,證據的證明力大小既與證據事實本身的內容有關,也與其選擇的事理屬性有關,但證據相關性的大小則直接對應于所用事理的或然性程度。因為證據事實本身沒有爭議,而爭議的只是事理的或然性程度,所以,證據相關性比證明力更能聚焦于訴訟證明的爭議問題。另外值得指出的是,筆者并沒有像有的論者所批評那樣,將證明力視為純粹大陸法系的概念,而是說證明力是大陸法系證據法學主要使用的一個概念,也沒有像其所批評的那樣,認為英美法系證據法學主張證據相關性可以吸收證明力,而是認為以證據相關性作為分析主題符合英美法系證據理論的思路。
最后,用法律相關性這一表述來界定證據概念,是在語詞上“集約性”地表達訴訟證明與一般認識活動的區別,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其是唯一的表述選擇,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爭議,可以將其分拆為“事理相關性”和“法律規限”兩個邏輯要素,相應地,也可以對證據概念作進一步的具體化表述。其一,訴訟證明的證據運用有別于一般的事實認識活動,受到一定的法律規限,這種規限有多種方式,有時直接表現為對證據事實之現象形式(所謂的證據載體)的特定規范要求,但可以說,其最終都表現為訴訟證明的事理運用的規限,即對證據是否可以用來建立與證明對象的事理相關性進行法律規限,因此,證據運用的法律規限在本質上就是對證據的事理相關性的法律規限。其二,我在《修正的事實說》中指出,法律相關性首先由威格莫爾提出,盡管這種稱謂受到塞耶等人的反對,被分拆成了相關性和可采性,但這并不能否認法律相關性這一稱謂所具有的分析意義,即表征訴訟證明區別于一般事實認識活動的特殊性。其三,作為超越法域限制的一般性證據概念的邏輯要素的法律相關性,應當超越威格莫爾的理解,因為,基于英美法系制度語境的限制,威格莫爾所說的法律相關性只是著眼于對證據準入時法律對證據相關性的規限,但法律相關性還應指涉對事實認定時法律對證據相關性的規限。其四,法律相關性這一范疇,對中國法律所規定的證據運用尤其具有針對性的說明意義,即可使我們看到特有的證明標準表述及其理解對相關證據范圍的影響。這就是,因為較長時間以來受到“結論具有唯一性”或“鐵案”這種證明標準的影響,使得我們對相關證據的范圍有較為局限的理解,即在域外被認為有相關性的輔助證據,因為其不具有實現“結論具有唯一性”證明標準的潛力或實際能力,所以一般都不被視為相關證據,而是僅視為尋找證據的線索。⑨其五,盡管法律相關性可以“集約性”地表征訴訟證明的特殊性,但在訴訟證明的問題探討時,因為問題的多重性,所以常常又將證據在認識論上的事理相關性問題和對其的法律控制問題分開來進行討論,因此,法律相關性無疑也可以分拆成事理相關性和法律規限這兩個邏輯要素,這種分拆也可以避免對法律相關性這種說法是否妥當的爭議。基于此,我之前提出的證據概念又可微調為:證據是指擺在裁判者面前可以直接觀察認識、與待證事實(主張、判定)具有事理相關性并受一定法律規限的外在事實。
下面,將在梳理當前的諸種其他證據概念學說的基本觀點之基礎上,以“修正的事實說”的理論邏輯為觀察視角指出其存在的問題。期望這種比較性的評析,不僅能夠有效澄清這些學說存在的問題,也能夠加深對“修正的事實說”的理解。
在《修正的事實說》刊發之后,證據概念的其他代表性學說,除了法律上的“材料說”之外,有學者提出了在新的法律表述基礎上的“修正的材料說”,有些學者仍然繼續堅守傳統的“事實說”,另外還有其他的諸種學說如“信息說”、“信息載體說”、“溫和的復合實在說”、“證據事實載體說”、“實物說”、“主張事實說”、“認定的事實說”、“似真命題說”、“知識說”、“否定說”等。下面,對這些學說的基本觀點進行簡要概述。
第一,法律上的“材料說”。《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可以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都是證據。證據包括:……證據必須經過查證屬實,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理論上就是基于該條第一款而將法定的證據概念稱為“材料說”。對于法律上的證據之所指,有代表性的理解是,有學者從該條的整個條文來進行了闡釋,其認為:證據應當包括兩層含義,一是證據的內容,是所有與待證事實直接或間接相關的各種資訊材料;二是證據的形式,指證據必須有法定的種類歸屬。前者反映證據的功能,是其最本質的自然屬性;后者反映了證據在訴訟中的表現形態,是其法律屬性。另外,作為定案根據的證據,應要經過證據能力和證明力的查證。⑩
第二,“修正的材料說”。有學者認為,從前述條文表述的結構來看,其采取的是“本質(概念)+外延(種類)”的證據篩選模式,因此,在法律上妥當表述證據的概念具有重要意義。現有的“材料說”能夠克服傳統的“事實說”的一些弊端,擴大證據的準入范圍。比如,訴訟過程中制作的用來幫助分析案情的三維模擬動畫,因為其不是事實,按“事實說”就不能成為證據,但按“材料說”就可以視為證據。雖然立法有進步,但仍存在著證據準入范圍受限的問題。其中最為要害的就是,立法上始終堅持從證據與案件事實(證明與被證明)的關系角度來定義證據,從而排除了對間接事實(推論直接事實之依據的事實)、輔助事實(證明證據“質地”的事實)有證明作用的“證據”的準入資格。比如,證明人證的言詞是否可信的情態證據,在目前的證據概念語境中就無法被納入證明的體系中。因此,應將證據概念中所包含的證明對象改為“事實”,從而將間接事實和輔助事實包括進來。另外,“材料”的表述不夠嚴謹,表述為“資料”更符合漢語習慣,前者一般指有形物,而后者還可以包括無形物,但這并不是一個要害的問題,因為也可以法解釋學的方法來將“材料”擴大解釋為“資料”。因此,證據概念可以修正為“用以認定事實的材料”。?
第三,傳統的“事實說”。這種學說的觀念內核是:證據是客觀事實;證據是事實,也就是證明了待證事實;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的關系是客觀的,而不是想象的。盡管這種學說在近年來遭到了理論的圍攻,與此有關的法律表述已作出了相應的調整,但仍有學者不遺余力地為這種學說的合理性進行闡發。有學者堅持的“實質的證據觀”,就表達了傳統“事實說”的觀念內核,同時,也表達了一些其他具體的獨特見解,其認為:證據是與案件有聯系的客觀事實,是客觀外界真實存在的或者真實發生過的,與案件事實或其他待證事實有關聯的一切事實。事實是客觀的,屬于存在范疇,存在是本源,是實質;關聯性的實質是作為證據的事實必須與案件事實或其他待證事實之間存在客觀聯系。證據不是意識,因此,鑒定人意見和被害人、證人等的言詞都不是證據,而是被其陳述的事實才是證據;證據不是物,而是與案件或其他待證事實相關聯的物中的事實或物所體現的事實即物的特征、屬性和相互關系等才是證據,因此,物品、痕跡、文件都只是證物,而不是證據,證據是證物中所體現的事實。堅持證據是客觀事實,并沒有否定法庭審判和調查核實證據的價值,不可否認,當事人提出的“證據”有真假,但正是堅持證據是事實,使事實發揮去偽存真的作用。其證據概念學說所要反對的是將證據視為客觀事實在人們思想中的反映這種所謂的“形式證據觀”;其認為“形式證據觀”錯誤地把反映事實之形式層面的材料、陳述、心證等看成了證據。實質證據觀是唯物主義證據觀,形式證據觀是唯心主義證據觀。?
第四,“信息說”。這種學說由來已久,但在“信息說”的標簽下,往往不同的人在具體說法上有一定的差異。當前有代表性的是,有學者認為:“材料說”把證明的形式和手段視為證據,夸大了形式的作用而忽視了內容,“事實說”不能解決證據真假和證據可能被篡改、摻假的問題,因此,證據的妥當定義是,證明所主張事實之存在可能性的信息。具體而言,信息是對事物形態、結構、屬性和含義的表征;證據所證明的是一種事實主張,而不是事實本身;事實是不變的,證據則是變動的;事實是整體,證據則是片段;事實具有本源性,證據具有表征性;證據和事實有些相互交叉、相互滲透。?這種學說對訴訟證明的基本原理和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關系的理解,是基于一種“證據之鏡”理論,即把證據理解為折射(待證)事實的“鏡子”。?另有學者也表達了基本相同的主張,即認為證據是訴訟過程中訴訟參與各方主體收集并提出的用來證明自己是如何認識案件事實以及其他相關事實的主張的各種信息,并強調信息是無形的、非物質的,是能夠被解讀出有意義的內容的。?類似的說法還有:證據是與待證事實之間具有內在因果關聯而構成法院推理判斷作出的根據,這種根據是物質性的客觀存在所傳遞出的一定信息內容或反映的某種已知事實。?
第五,“信息載體說”。這種學說的代表性說法如:證據是存儲有待證事實留下的事實信息的物質載體(人或者物)。?證據是訴訟中的“當事人”在訴訟中用以證明自己訴訟主張的根據,其本質特征是來自于案件事實信息的載體,是案件發生后顯示案件真實信息的存在狀態或方式。?
第六,“證據事實載體說”。有學者認為,將證據視為事實的問題是,單純的事實不可能成為證據,事實必須依賴于一定的載體,記錄了事實的載體才是證據;證據也有虛假,將證據視為事實混淆了證據與定案根據的區別,否定了法庭審判的價值。將證據視為材料的問題是,有些證據如言詞陳述不能被稱為材料,因此,其會導致忽視當庭陳述的重要性;其強調證據是證明“案件事實”的手段,但證據并不是案件事實,證據所證明的只是證據事實,而不是案件事實,證據最多不過是案件信息或事實的片段,部分證據可能不真實、不相關。因此,證據應當定義為“用來證明證據事實的載體”。就具體而言,證據事實不同于原有的案件事實,而最多是證據所提供的一些事實信息而已。證據載體是指那些記載或證明一定證據事實的證據形式,可以指實物、筆錄和言詞陳述;載體并不是事實本身,更不是法院定案的根據。?
第七,“溫和的復合實在說”。簡單地概括,這種學說的基本觀點是:一方面,主張證據是具有證明作用的現象實在,這種現象實在具有復合性,即既包括客觀的物理現象,也包括具有主觀性的表意現象。就此而言,證據表現為證據方法或證據資料。強調證據是一種現象實在具有重要意義,能表征訴訟證明的典型特征。站在實在論的立場,主張證據是一種事實是成立的。另一方面,也認為證據可以有不同角度的界定,因而也不反對從反實在論的角度即從主觀形式(概念、知識等)的角度來定義證據概念的“根據說”或“方法說”等。?
第八,“實物說”。有學者指出,從中西普通辭典的釋義歷史來看,語義因其用法而有所變化和不同,迄至當代,基本上統一于指稱外在可見的事物,因此,盡管基于不同的使用方法和情境可以有不同的證據定義,但是,從生成證據的意義上指某種實際的物。
第九,“主張事實說”。有學者認為,盡管任何一個事物都可以有多種解釋,而且證據概念不是證據規則,沒有規范功能,因而沒有必要追求一種統一法定證據概念表述,但是,對于證據概念而言,包容真實性意涵的解釋都非常重要。訴訟證明是一種“求真”的活動,因此,無論證據是否真實,至少都要在“主張真實”的情況下才能準許進入訴訟。為了避免“事實說”無法解決證據有可能虛假的問題,在解釋證據時可以“主張真實”來替代“事實”,從而改變傳統上對“事實”的形而上學的本體性思維。這種解釋的功能是引導當事人如實舉證、引導審判主體慎重認證。其合理性在于:符合辯證唯物主義的相對真理原理;不否認查證的效力與意義;使“證據用來證明案件的真實情況”不違反邏輯。按其論說,那么證據就是訴訟主體用來證明案件的真實情況而主張的事實。
第十,“認定事實說”。有學者認為,法律上的證據是經過法定程序認定的“事實”。認識論上的“事實”,是“認知主體帶著特定的意圖和目標,利用特定的認知手段,對外部世界中的狀況和事情所做的有意識的裁剪、提取和收集,因而是主觀性和客觀性的混合物”,是被人們認定和接受為真的“事實”。“法律事實”相當于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其特點是,首先要經過取證、舉證、質證、認證的法定程序,最后要被法官用于裁決爭議事項,具有明顯的主觀成分和人為色彩,認定的事實是有可能出錯的。
第十一,“似真命題說”。有學者認為,證據是通過似真推理推出,被用于說服訴訟主體理性接受訴訟結論的命題。較之于“事實說”、“材料說”,這一證據概念的優點是:承認證據的似真性,解決了“真假證據”的解釋難題;承認證據是一種命題,能公正地從證據意義上評價表象的重要性,承認證據的可廢止本質,受挑戰和質疑的證據還是有特定的證明力;承認證據使用的對話框架,能夠恰當處理證據的相關性概念,即要求證據與對話主題相關;承認證據的似真性,強化了證據對相關訴訟規則的需要。
第十二,“知識說”。有學者認為,證據是推理的主要根據,其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人的信念、價值、觀念、經驗常識或科學認知,質言之,證據應當是具有正當性的、相對客觀性或主體間性的知識,是顯性知識與隱性知識的結合,是人的本體存在與認知視界的融合。
第十三,“否定說”。這種學說,其觀念前提是認為證據可以基于不同的使用方法和語境而有不同的定義。盡管許多學者都分享了這種觀念,但仍然認為有必要提出一種核心的證據概念。與此不同的是,這種學說因而認為沒有必要提出一個統一的證據概念,尤其是沒有必要確定一個法定的證據概念。
因為前已指出證據概念具有分析與規范的重要性,所以,就不必在此對證據概念之“否定說”的不妥多言,而僅需分析其他學說存在的問題。從前面對證據概念之“修正的事實說”的解析來看,證據概念包括三個或四個邏輯要素,就此而言,各種證據概念的學說標簽對其學說內容的表征意義都是極為有限的,其只能表明對證據本身的稱謂,而不能表明關于證據概念其他邏輯要素的說法(一些學說對證據概念應包含的邏輯要素也是不清楚的)。因此,對各種學說的問題診斷,就不能局限于去評價學說的標簽稱謂,而是要從證據概念應有的幾個邏輯要素來進行評析。
首先,一方面,如果說證據本身是事實,而事實是現象實在與命題的“復合物”,那么,其他各種學說關于證據本身是什么的表述和理解存在的問題是,有的將證據本身局限于現象一端,有的將其局限于命題一端,而有的將其局限于現象中的某些類型,有的將其局限于主觀觀念一面但比命題更為寬泛的范疇,有的學者則所言含混而不好歸類。具體而言就是:其一,“材料說”、“修正的材料說”、“信息載體說”、“證據事實載體說”,是將證據本身理解為了具有包容性的現象,即不限于現象的某種特定類型。從這些學說的關鍵詞“材料”、“載體”來看,按照通常的理解,應該都是指有形的現象,但是,從“材料說”所理解的材料內容包含了各種資訊、“信息載體說”和“證據事實載體說”所說的載體都包含有“東西”來看,其都是將證據本身理解為了包容性的現象。其二,“主張事實說”、“似真命題說”,是將證據本身理解為了命題,當然,這些學說與一般的命題說不一樣的是,其都強調作為證據的命題與真的相關性。無論是“主張事實”,還是“似真命題”,無疑都是表現為命題,它們都不一定為真實,但都與真有關,所以,這些學說都是將證據本身理解為一種與真有關的命題。其三,“信息說”、“實物說”,是把證據本身理解為了特定類型的現象。前者,實際上是強調證據是一種無形的、可被人接收和理解的現象。后者,則是強調證據是一種可以觀察的有形現象。其四,“知識說”,是把證據本身理解為比命題更為寬泛的認知觀念。之所以說這種學說對證據的理解比命題更為寬泛,是因為,知識并不一定表現為命題性的知識,還表現為非命題性的知識,正如論者所言,知識包括顯性知識和隱性知識。其五,傳統的“事實說”、“溫和的復合實在說”、“認定事實說”,對證據本身的理解較為含混。傳統的“事實說”表面上是將證據理解為事實,但其實際理解卻是含混的,這表現在:其一方面說,事實是客觀的,屬于存在的范疇,這實際上意味著僅把事實理解為了對象性的現象;但另一方面又認為,言詞、物品、痕跡、文件等都不是證據,而是其中所陳述和體現的事實才是證據,這表明其所理解的事實又不(僅僅)是現象。“溫和的復合實在說”的含混性表現在:其主張證據是一種實在,實質上就是將證據理解為現象,同時,又認為按實在論主張證據是事實的觀點是可以講得通的,但顯然,事實不僅僅是一種現象,而是“披上”了語言外衣的現象。“認定的事實說”的問題在于混淆了事實在本體論上的主觀性和具體的個人在事實判斷上的主觀性,因而不知其所說的證據到底是不是事實。按當前哲學的普遍理解,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在本體論上的主觀性是:事實之現象雖然外在于認知主體,但其始終是人視界中的存在,而不是“物自體”;事實之命題的語詞運用,在本質上是人的一種約定。這種本體論意義上的主觀性,在認識論上具有主體間的客觀性,因而,與人認定事實的主觀性有根本的區別,后者是指在事實判斷不能完全確定時具有一定的選擇性和裁量性;前者并不否認事實始終是真實的,而后者則意味著認定的事實不一定是真實的。論者將這兩者相混淆,因此就不知道其所說的證據之所指。另外,值得指出的是,傳統“事實說”和“主張事實說”等在討論證據的稱謂時將哲學主義派別扯進來是大而無當的,也具有極大的誤導性,因為,不僅認識論具有普適性,而且,認識論上的事實真假問題與哲學主義也是沒有關系的。
另一方面,如果說證據事實是外在于待證事實的其他事實,那么,從其他學說對證據概念的表述和分析來看,往往都沒有厘清二者的區別。比如,“材料說”認為證據內容含有與案件事實直接或間接相關的資訊,傳統的“事實說”認為證據為事實意味著待證事實也得到證明、“信息說”所說的證據和事實有些相互交叉、相互滲透,“證據事實載體說”所說的證據可能是案件信息或事實的片段等,都往往有意無意地認為和讓人覺得,證據事實與待證事實存在交叉或重合關系。人們對證據與待證事實的理解的普遍混亂,典型體現在對言詞證據的理解上,這就是,將判斷言詞內容的真偽理解為對證據真偽的判斷,然而,因為證據中的言詞內容指向的往往是最終的待證事實或派生需證明的中間事實,所以,這種判斷實際上卻是對待證事實或中間事實的判斷。
其次,如果說證明對象的恰當表述是待證事實(主張、判定),那么,其他證據概念學說關于證明對象的表述存在的問題主要是有的缺乏明確的表述,而有的表述則不夠妥當。“溫和的實在說”、“認定事實說”、“實物說”、“知識說”等,基本上都是執著于事實本身的稱謂,而沒有充分關注證據概念的其他邏輯要素,因而對證明對象基本上沒有針對性的探討和表述。“材料說”的證明對象表述為案件事實,“修正的材料說”的證明對象表述為事實,堅守傳統“事實說”的代表性說法將證明對象表述為案件事實或其他待證事實,“信息說”的表述是主張事實、案件事實以及其他相關事實、待證事實等,“信息載體說”的表述是待證事實、訴訟主張等,“證據事實載體說”的表述是證據事實,“主張事實說”的表述是案件的真實情況,“似真命題說”的表述是訴訟結論。毫無疑問,除了待證事實這種表述之外,其他的表述都不夠妥當。案件事實或案件的真實情況這些表述的問題在于,其在理論上有無窮多,沒有被放在訴訟目標的視野中來進行限定,而且,按學界通常的理解,其一般指糾紛事實,而無法包括可能成為證明對象的程序事實等。案件事實或其他待證事實這種表述,克服了案件事實這種表述包容性不足的問題,但也存在案件事實包容性過寬的問題。證據事實這樣的表述無疑混淆了證據與證明對象。訴訟主張、訴訟結論這些表述,都體現了訴訟目標的針對性,但也存在范圍過寬的問題,因為二者都既包括事實對象,也包括法律對象。
再次,如果說證據與證明對象之間的關系是一種受到法律規限的事理相關性,那么,其他學說關于二者的表述和理解存在的問題主要是:其一,因為在對證據進行定義時沒有表述證明對象,所以,也就沒有對二者的關系進行表述,而且,從其對證據概念的闡釋來看,也多語焉不詳。其二,有些表述隱含了相關性的意思,但并未突顯這一邏輯要素的獨立性。比如,“材料說”、“修正的材料說”等所說的“用于證明……”,“認定事實說”所說的“用于裁決……”等,就是如此。因為,其所說的這些證據作用要同時依賴于證據的內容和相關性。其三,有些學說表達了相關性這一邏輯要素,但都過于形式化。比如,傳統“事實說”所說的“與……有聯系”,“似真命題說”所說的“與……相關”等,都未像事理相關性那樣,較為具體地說明二者何以能夠建立證明推理的相關性。其四,不當地認為二者的關系是一種客觀真實的關系。這種觀念典型地體現在傳統的“事實說”當中,其認為,證據關聯性的實質是作為證據的事實必須與案件事實或其他待證事實之間存在客觀聯系。其五,在現象層面,不當地將二者的關系局限為一種直接或間接的生成與被生成的關系,即將證據理解為待證事實的存在或發生所形成的“痕跡”。按此理解的代表性說法如:“信息說”所說的,事實是整體,證據則是片段,事實具有本源性,證據具有表征性;“信息載體說”所說的證據存儲有待證事實所留下的事實信息,或承載著來自于案件事實的信息。另外,對相關性的這種理解,也是“修正的材料說”之所以建議將證明對象從案件事實改為事實的觀念前提,即:就是因為其沿襲了我國證據法學界的普遍理解,將證據理解為待證事實的存在或發生而形成的“痕跡”,所以就認為,當把證明對象界定為案件事實時,由于證人作證的情態舉止和訴訟中制作的三位動畫等不是案件事實所形成的“痕跡”,就導致這些“東西”不具有證據資格。因此其主張,要改變這種狀況,解決方案就是要擴大證明對象的范圍。在這方面,值得特別強調的是,雖然這種相關性是最為基本的類型,但是,證據與證明對象的事理相關性還有其他重要的類型,比如:一種是,證據在事理上是與待證事實之間具有情理上的引起與被引起的關系的其他事實的存在或發生而生成的證據。這種證據,不是由待證事實的存在或發生而形成,因而可以稱為輔助證據。比如,在指控被告人殺人的案件中,關于被告人在案發前一周曾與被害人打過一架的證詞,就不是指控的殺人行為所生成的證據,但其對指控事實的判斷也有輔助作用。另一種是,證據是用來建立推理關系的事理之反映性事實。這包括兩種情況:一是,用于推理的事理是某人的特定行為習慣,這種事理不為一般人所知,這時就可以利用知悉其習慣的某些人的證詞來進行證明。比如,被告人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對此進行證明往往就可以利用反映其習慣的證人證言。二是,用于推理的事理是非常識能認知的現象與現象之間的因果關系規律,這時就可以利用有專門知識的人的證詞來進行證明。比如,某種藥物與某種身體病狀有因果關系,對此的證明往往就需要利用知悉那種藥物致病原理的專家證言。其六,沒有充分看到法律對二者關系的限制所導致的后果。法律對證據相關性原理的規限是多方面的,這會導致不同的制度對證據相關性的要求呈現較大的差異。對此,我國學界往往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大多數也沒有注意到,正是因為我國刑事證明標準的規定和理解不同,導致了我國所理解的相關證據范圍要比其他法治國家的窄。
筆者就證據概念提出的“修正的事實說”,表面上看起來是強調證據是一種事實,但實際的理論目標是要區分訴訟證明的推理依據中的非爭議事項和爭議事項,從而使人們將目光聚焦于真正有爭議的事項——即證據的法律相關性;期待邁向一種以證據的法律相關性為核心的證據法(學)。誠愿這里的“舊話重提”能夠助益于實現我所期待的理論目標。在此值得特別說明的是:
首先,不管證據法律相關性是否成為一個國家的證據法(學)的核心議題,從訴訟證明的推理來說,其都應該成為一個普適性的核心議題,只不過是不同國家的制度語境不同,其證據的法律相關性原理(應當)有所差異罷了。就證據或證明分析而言,英美法系證據法(學)關注的核心議題是證據的相關性或法律相關性,而大陸法系的訴訟法(學)關注的核心議題是證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證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都既與證據事實是什么有關,也與證據的法律相關性如何有關,如前所述,因為證據事實不會發生爭議,證據的法律相關性才會發生爭議,所以可以說,證據法律相關性比證據能力、證明力的問題性更集中。在此意義上,英美法系的證據法(學)更能夠幫助我們看清訴訟證明的原理,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應看到,其基于特定制度語境而對證據相關性原理所作的語境化理解又有局限性,對其應有超越性的理解。
其次,中國的訴訟證明實踐和證據法學理論要走向對證據法律相關性原理的理性探討,首先應當糾正三個重大的錯誤:其一,將證據相關性(認識論上的)理解為證據與證明對象之間的一種客觀的、現實的關系,是一種流布甚廣、甚久的錯誤認識。我們必須要明確的是,證據的相關性只是訴訟主體基于事理而建立的一種想象性關系,這種想象不一定符合客觀現實。其二,我國刑事訴訟法設定的“結論具有唯一性”這種證明標準(盡管這一表述在司法解釋中是針對根據間接證據定案的表述,但從法律解釋學的原理來看,其也是一般性的事實認定標準),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鐵案”標準,這使得一般無法到達這種證明標準要求的輔助證據被不當地排除在了證據之列,其導致的后果就是增加了事實認定的難度。并且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盡管我國的民事訴訟法在2002年就正式擺脫了“鐵案”的話語包袱,但實際上“鐵案”的幽靈仍在民事司法實踐中徘徊,這使得民事訴訟對相關證據范圍的理解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差異。可以說,對于促進我國訴訟證明的合理化,我們必須要放棄追求事實認定高度準確性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擺脫“鐵案”標準及其思想幽靈,從而擴展證據的法律相關性大門。其三,根據證據資料的形式來設定證據的法定種類,也對證據法律相關性的可容納性構成了極大的窒礙,這也是我們必須要拋棄的。
最后,對證據法律相關性原理的探討,在應用上應區分為兩個問題:一是,在立法上,如何對事理的運用作出規定?二是,在個案的證明中,如何合理地運用事理和如何解釋事理運用的法律規范?前者屬于立法學的問題,后者屬于司法學的問題。這兩個問題的探討,都首先需要對訴訟證明推理所用的事理有清晰的認識,就此而言,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尚需“而今邁步從頭越”。
注釋:
①周洪波:《修正的事實說:訴訟視野中的證據概念新解》,《法律科學》2010年第2期,第88~100頁。
②張斌:《證據概念的學科分析——法學、哲學、科學的視角》,《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第146頁;闞道祥:《證據客觀性辨析——以證據大辯論為主線》,《研究生法學》2013年第3期,第45~46頁。
③金岳霖:《知識論》(下冊),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608、738~748頁;彭漪漣:《事實論》,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24~125頁。
④⑥⑦孫遠:《證據概念否定論——從證據概念到證據法基本概念體系》,《中國刑事法雜志》2016年第2期,第45、48~50、47~48、47~48頁。
⑤?張斌:《證據概念的學科分析——法學、哲學、科學的視角》,《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第144~145、146頁。
⑧該批評是在本人參加2019年5月18日由《浙江社會科學》雜志社和浙江工商大學法學院共同舉辦的“法學基本范疇·證據”學術研討會時,與會的張保生教授提出的。
⑨周洪波:《證明標準視野中的證據相關性——以刑事訴訟為中心的比較分析》,《法律科學》2006年第2期,第90~93頁;周洪波:《實質證據與輔助證據》,《法學研究》2011年第3期,第165頁。
⑩董坤:《證據、定案的根據——對〈刑事訴訟法〉第48條的解釋》,《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2期,第106~107頁。
?萬毅:《證據概念及其分類制度批判——法解釋學角度的反思》,《蘭州學刊》2015年第6期,第135~139頁。
?裴蒼齡:《形式證據觀的終結》,《河北法學》2013年第5期,第16頁;裴蒼齡:《徹底清除證據問題上的盲點》,《現代法學》2017年第5期,第105~115頁。
?張保生等著:《證據法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11~15頁。
?張保生等著:《證據法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16頁;張保生:《事實、證據與事實認定》,《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8期,第117頁。
?劉婉婷、楊瑗華:《刑事訴訟法下證據的內涵及性質再論》,《河北法學》2018年第6期,第172、166頁。
?王亞新:《民事訴訟中的證據與證明》,《證據科學》2013年第6期,第761~762頁。
?熊志海、王靜:《證據之生成問題研究》,《中國刑事法雜志》2011年第4期,第70頁;周千淇:《證據概念與形式問題研究——以事實信息理論為視角》,《法律適用》2013年第8期,第53頁。
?申君貴、譚曙平:《訴訟證據概念與特征新論》,《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第61、62頁。
?陳瑞華:《證據的概念與法定種類》,《法律適用》2012年第1期,第26~2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