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國棟/文
對于刑事訴訟而言,發現案件事實真相至關重要。為了便于法院對犯罪事實做出正確的認定,控辯雙方,特別是偵查機關與公訴方應當將與案件相關的證據提交給法院,證據的真實性則是法院運用證據認定案件事實的前提。證據保管鏈規則是確認證據真實性的重要途徑之一,但是我國刑事司法尚未充分重視該問題。
《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證據必須經過查證屬實,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也規定,據以定案的物證應當是原物。對物證應當著重審查如下內容:物證、書證是否為原物、原件,是否經過辨認、鑒定;物證的照片、錄像、復制品或者書證的副本、復制件是否與原物、原件相符,是否由二人以上制作,有無制作人關于制作過程以及原物、原件存放于何處的文字說明和簽名。
由此可見,公訴人、當事人和辯護人、訴訟代理人向法庭出示物證,應當與其所聲稱出示的物證是同一份證據。控辯雙方向法院證明當庭出示的證據就是其聲稱出示的證據,是對證據進行認證并據以證明案件事實的先決條件之一,這一步驟一般稱為驗真、鑒真、確證(authentication)或辨認(identification)。麥考米克認為:“在提交實物證據時,為了給可采性奠定充分的基礎,需要以證據證明:首先所述物品是案件事實所涉及的物品,其次物品的性狀在案件事實發生之后未發生改變。”[1]
1.易于辨認的證據。實物證據驗真的最簡單方法是辨認,即由證人直接指認出該證據就是控辯雙方所提及的證據。這種方式一般只適用于易于證人當庭辨認和識別的證據。易于辨認的證據一般包括如下情形:[2]第一,有序列號的證據,如果證據有序列號,則該證據具有獨一無二的特性,因此是絕對易于辨認的證據。第二,具有獨特的自然標記或特征的證據,這種證據由于具有非常不同尋常的外觀而易于辨認。第三,證人在證據上做出特殊標記,證據本身的特征不足以易于辨認,但證人曾經在證據上做出特殊標記以使其易于辨認。
2.不易于辨認的證據通過證據保管鏈的證明來辨認。如果證據不是易于辨認的,那么按照英美法的證據規則,應當通過證明證據保管鏈的方式對其當庭出示的證據進行驗真。[3]在證據不具有獨特性的情況下,由證人當庭進行簡單的辨認已不足以確認證據的真實性,那么舉證一方必須對該證據的保管鏈予以證明,證明最初在犯罪現場發現的證據在當庭出示之前的各個環節中一直得到了妥善的保管,因此當庭出示的證據就是在犯罪現場發現的證據。證據保管鏈可以防止錯誤的辨認,也可以防止證據污染。
具體而言,通過證據保管鏈辨認證據一般發生在如下幾種情形中:[4]第一,證據須經過鑒定,因而需要通過證據保管鏈證明,證人當庭辨認的證據,經過一系列的移交和保管環節,最后確實用于了鑒定。第二,如果證據的性狀(condition)可能會發生改變,那么公訴方應證明在證據收集和保管的各個環節已建立起了一套完善的保障證據性狀不會發生改變的措施。[5]第三,證據容易被替換,某些證據往往由于不具有獨特的特征,很容易被替換,所以通常也會要求通過證據保管鏈來證明其同一性。
關于證據保管鏈(Chain of Custody)的定義,有的情況下是指實物證據從其被收集到完成在偵查中的作用的路徑,[6]犯罪現場證據沿著保管鏈條流動;[7]或者是指按時間先后順序記錄的文件或活動記錄,并用于表明實物證據或電子證據的扣押、保管、控制、移送、分析和處理;[8]或者是指為證明證據樣本完好性,而對證據樣本從收集到最終被處理期間掌控與存儲的路徑加以記錄的文件;[9]或是指按時間先后順序記錄特定實物物品被持續占有情況的清單;[10]或者是指從最初獲得證據到最后處理證據的各個人員按時間先后順序記載的書面記錄;[11]或者是指保證證據樣本從收集到報告檢驗結果期間的同一性和完好性的能力。[12]
綜合前述關于證據保管鏈特征的歸納以及證據保管鏈若干現有的定義,可以將證據保管鏈的概念界定為:證據保管鏈是負責保管證據的人員從證據收集到證據最終被處理期間,按時間順序持續記錄的證據被收集、轉移、存放、使用、處理的全部環節的證明文件所反映的證據流動路徑。
1.證據保管鏈的作用是實物證據的驗真。公訴方應當證明實際出示的證據就是聲稱出示的證據。如果二者不一致,則實際出示的證據不具有真實性。為此,公訴方需要當庭對證據進行驗真。驗真的方法根據證據具體情形的不同而有所區別:對于易于辨認的對象可以通過證人當庭指認來證明該證據的同一性;如果證據不易于辨認、證人無法當庭指認,則需要通過參與證據收集、保管、使用的人員證明證據在保管各個環節的流動情況,以證明最終當庭出示的證據就是最初收集的證據。
2.證據保管鏈由證據保管人員記錄證據保管、使用、移送情況的書面文件所組成。證據保管鏈在形式上由證據保管人員及證據保管文件兩個要素構成。證據保管人員,是參與證據的收集、保管、移送、使用及最后處理的負責人員,證據保管人員承擔著證據安全保障的職責,也承擔著記錄證據流動情況的工作,同時還是就其參與的證據保管情況當庭作證的證人。證據保管文件是證據保管人員記錄證據保管情況的書面材料,可以用作證明證據保管鏈的書面證言,也可以為證據保管人員出庭作證時回憶證據保管情況提供提示信息。
3.證據保管鏈在特定期限內應當具有不間斷的時間延續性。證據保管鏈記錄的是證據的運行情況,證據的運行是隨著時間的推進而進行的,因此證據保管鏈是按照時間次序展開的。證據保管鏈的這種歷史性和時間性,也決定了證據保管鏈是線性的鏈條,而不可能是一個循環閉合的鏈條。這一線性鏈條的起點和終點,通常是證據初次被偵查機關掌握之日到證據被最終處理之日,證據被最終處理的方式包括當庭出示證據,包括因為在犯罪實驗室的鑒定而耗盡或性狀被改變。同時,也正是由于證據保管鏈的時間性、歷史性,決定了證據每時每刻都應當處于某種保管狀態之下,證據保管鏈也因此具有時間上的不間斷性,一旦證據保管鏈發生斷裂、某些環節缺失,也就意味著證據在某一時間段內的保管狀態無從獲知,因此無法證明證據在此缺失的環節中是否還依然保持著與其從犯罪現場提取之時的同一。為此,證據保管鏈的缺失可能會導致向法院出示的證據的真實性受到質疑。
證據保管鏈通過一系列文件證明,這些文件記錄了包括證據辨認、記錄、收集、保存/包裝、運送、檢驗和測試等方面的內容,為此,偵查機關、檢察機關等機關必須設計合理的單據以證明證據保管的各個環節,且這種單據文件記錄的制度應當得到嚴格貫徹。證據保管鏈一般從證據在犯罪現場被發現開始,從此時就需要建立相應的記錄文集。對于偵查人員而言,在發現相關“物品”并初步判斷該物品與正在調查的犯罪活動有關、可以被視為證據之前,偵查人員不大可能意識到需要將這些物品視為證據并為之建立可靠的證據保管鏈。實際上,在偵查人員最終發現這些證據之前,其可能需要耗費大量的工作來確定如何取得該證據,因此客觀上不涉及證據保管鏈的問題。但是,對于其他一些證據,在偵查人員確定其具有證據的價值并收集到該證據之前,很容易意識到該證據需要建立證據保管鏈,客觀上也可能很容易記錄下證據保管鏈的情況,比如已經由偵查人員直接或間接控制的物品。[13]
正式的證據保管鏈的第一環節一般是首先發現并確認某物具有證據價值的人員,他的職責是有效地保護該證據,確保其他人接觸該證據前對其拍照、測量和采取其他可以初步記錄和描述該證據的方法,這些材料可以記錄下該證據在犯罪現場的情況與位置。[14]這些記錄非常重要,如果在證據保管鏈中沒有進行詳細的記錄,證據保管鏈可能會因此而整體被弱化。但是,這一環節的重要性常常因為證據保管鏈其他環節的問題而被忽略掉。[15]
偵查人員查取證據后,應當在該證據收集到的時候或在收集到之后合理的時間內盡快在該證據上做出標記或貼上標簽,以便日后識別。[16]由于偵查人員常常出庭指認其收集的證據,而出庭作證的時間往往是其進入犯罪現場收集證據之后的數個月之后,如果最初對證據沒有進行細致的標記,偵查人員不可能進行指認。因此,考慮到日后當庭指認證據的驗真問題,偵查人員標記證據的工作就顯得非常重要。事實上,在美國的刑事訴訟中,辯護律師常常要求檢控方就其出示的證據建立完整的證據保管鏈,保管鏈每一個環節中經手證據的人都會被要求出庭指認該證據,如該人員無法指認,則證據保管鏈發生斷裂,證據的同一性則無法得到確認,而對證據做出標記可以幫助證據保管鏈各個環節的人員準確指認證據。[17]
證據保管鏈建立起來之后,隨著證據從犯罪現場離開,到其被存放到偵查機關的證據存放處,再從該存放處轉移到犯罪實驗室,以及在存放處和犯罪實驗室多次往返、多次審查、檢驗和測試的全部環節,證據保管鏈必須持續地、不間斷地記錄這些環節。證據每次在不同經手人之間進行交接時,都會發生證據的流動,因此也會存在證據遺失、被替換、污染的風險。從收集到證據直至證據當庭出示這期間,占有過證據的經手人的數量應當盡可能少,經手證據的人越少越好,證據保管鏈的環節越少越好,證明證據未發生過遺失、替換或污染相對來說也越容易。證據每一次流動都會發生交接,每一次交接所涉及的交接人員都有責任保證證據在其占有期間得到了妥善的保管,并且必須清楚地記錄下向他交付證據的上一環節的人員以及他向下一個環節移送證據的人員,并記下他接收證據與移送證據的具體時間和日期。[18]
建立證據保管鏈有利于發現證據保管不當的行為。通過證據保管鏈,可以確定證據被替換、污染或遺失是在哪個環節發生的,是因為什么原因發生的,并據此確定證據保管不當的責任應如何承擔。但是,即便如此,在各個國家的司法實踐中證據保管鏈的重要性往往沒有得到普遍的重視,并非每個涉及人員都積極參與證據保管鏈的固定,也不是每個涉及的機構都理解到了證據鏈的重要性。而且,盡管相關人員和機構認真地考慮到了證據保管鏈的問題,但是負責證據保管鏈的相關人員往往并不能清楚地知道他們正在做什么以及應該做什么。
即使是在美國的刑事司法實踐中,證據保管鏈的相關要求也常常得不到切實遵守,固定證據保管鏈的工作被弱化,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沒有固定證據保管鏈的情形都很常見。在United States v. Randall Hoyt Shaw一案中,辯方就以警方證據搜查和扣押小組無法準確回憶起證據是否轉交鑒定部門進行分析,也無法確定移交當晚是否妥善放置做出抗辯,并據此主張證據因未妥善保管而應當予以排除。一方面,這是證據保管意識與法庭科學意識薄弱的體現,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所涉的相關機構和人員沒有得到充分的訓練。如果證據鏈薄弱,所涉案件就會薄弱,證據在運行中就會存在污染(taint)、遺失甚至被遺忘的可能性。[19]
在證據保管鏈中如果出現了證據或犯罪現場被破壞的情形,則產生了證據損毀的問題。如果有義務保管證據的人或機構在不必要的情況下改變、遺失或損壞了證據,根據英美法的證據規則,法院可以據此作出不利于證據損毀方或有利于證據損毀對方當事人的事實推斷。這種證據損毀推斷通常服務于三個目的:(1)促進事實認定的準確性;(2)補償受害者;(3)懲罰損毀者。[20]除事實推斷上的不利后果外,在某些情況下證據保管義務人還要對證據損毀行為承擔其他的法律責任,如職業懲戒或刑事處罰。[21]
此外,在英美法證據規則下,如果在正常情況下對證據的檢驗可能會損壞證據或改變證據的性狀,偵查機關應當在對證據進行測試之前通知辯方,因為辯方可能希望由自己聘用的法庭科學專家或其他獨立第三方的法庭科學專家參與對證據的檢驗。[22]
我國刑事訴訟證據規則應當充分重視證據保管鏈問題。證據保管鏈可以確保證據的安全,不僅有力地防范證據丟失、替換、污染、損毀等情形的發生,而且可以確保已收集且具有相關性的證據不會因為保管不善而喪失了作為證據的價值。因此,證據保管鏈規則可以有效地防范因證據保管不當而妨礙案件事實真相的發現。
注釋:
[1]See C.MCCORMICK, EVIDENCE 527 (2d ed.1972), p 527. See Paul C.Giannelli,Chain of Custody and the Handling of Real Evidence, 20 Am. Crim. L. Rev. 527(1982-1983).
[2]See Edward J.Imwinkelried, Identification of Original, Real Evidence, 61 Mil. L. Rev. 145 (1973).
[3]同[2]。
[4]See Paul C.Giannelli,Chain of Custody and the Handling of Real Evidence, 20 Am. Crim. L. Rev. 527(1982-1983).
[5][美]Peter D. Barnett:《法證科學職業道德》,王進喜譯,中國政法大學證據科學研究院印,第154頁。
[6]Adam J. Brooks,Peter F. Mahoney, Ryan's Ballistic Trauma: A Practical Guide, Springer(2010), p170.
[7]H.Edwards, C.Gotsonis, Strengthening Forensic Science in the United States: A Path Forward,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2009).
[8]See Wikipedia article of ‘Chain of Custody’,available at http://en.wikipedia.org/wiki/Chain_of_custody
[9]Adam J. Brooks,Peter F. Mahoney, Ryan's Ballistic Trauma: A Practical Guide, Springer(2010), p56.
[10]Daniel E. Hall, Criminal Law and Procedure,Cengage Learning( 2008), p433.
[11]Dennis J. Stevens, An Introduction to American Policing, Jones & Bartlett Learning(2008), p381.
[12]CHAIN of CUSTODY , available at http://www.toxlab.co.uk/coc.htm
[13]W. Jerry Chisum,Brent E. Turvey, Crime Reconstruction, Academic Press(2011), p122.
[14]同[4]。
[15]同[13]。
[16]Charles E. O'Hara, Fundamentals of Criminal Investigation, C.C. Thomas(1970), p 78.
[17]同[13]。
[18]W. Jerry Chisum,Brent E. Turvey, Crime Reconstruction, Academic Press(2011), p123.
[19]同[18]。
[20]Jamie S. Gorelick, Destruction of Evidence,Aspen Publishers( 1995), p 15.
[21]同[18]。
[22]W. Jerry Chisum,Brent E. Turvey, Crime Reconstruction, Academic Press(2011), p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