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連昭,杜志淳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 200042)
2016 年12 月25 日,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五次會議通過了《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關于在北京市、山西省、浙江省開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工作的決定》(以下簡稱《試點決定》),決定“在北京市、山西省、浙江省開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工作,將試點地區人民政府的監察廳(局)、預防腐敗局及人民檢察院查處貪污賄賂、失職瀆職以及預防職務犯罪等部門的相關職能整合至監察委員會。” “監察委員會為履行職權,可以采取談話、訊問、詢問、查詢、凍結、調取、查封、扣押、搜查、勘驗檢查、鑒定、留置等措施。”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將改變國家權力格局,被評價為中國近二十年來的重大政治改革。 新成立的監察委員會,將與政府、法院、檢察院并列,都由人大產生,向人大負責,受人大監督;國家機構體系中,將形成在各級人大統攝下的“一府一委兩院”的格局。 由此可見,監察委員會的創立,是涉及國家機構的重大政治體制改革,這一制度改革將深刻影響我國目前的司法體制,司法鑒定管理體制也必然會隨之進行重大調整。 在改革進程中,需協調并處理好檢察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管理問題、監察委員會鑒定措施的執行問題以及司法鑒定立法問題,使司法鑒定管理體制適合且滿足國家司法體制改革的需要。
監察委員會制度改革,其核心就是將檢察機關的職務犯罪偵查權轉移至重新組建的監察委員會,監察委員會由原行政監察部門、預防腐敗局及人民檢察院查處貪污賄賂、失職瀆職以及預防職務犯罪等部門的相關職能整合而成,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與監察委員會合署辦公。 試點改革三地省級轉隸機構明確為:檢察機關反貪局、反瀆局、職務犯罪預防部門,反貪反瀆下設的偵查指揮中心(大要案偵查指揮中心),以及設立在控申部門的職務犯罪舉報中心。 對于檢察機關內部機動安排承擔部分職務犯罪偵查取證職能的檢察技術部門、司法警察部門、檢察室、檢察分院,以及部分地區檢察機關設立的不承擔職務犯罪偵查和預防職能,僅服務偵查活動需要的偵查信息處(室)等,均不屬于本次試點期間的轉隸部門。 檢察機關內設的鑒定機構并不轉入監察委員會,這應該是試點地區檢察機關與紀委協商后作出的安排,這一安排同時為推進“偵鑒合一”制度向“偵鑒分離”制度的改革打下了基礎。
2005 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取消了法院和司法行政部門下設的鑒定機構,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傳統的“自審自鑒”、“自管自鑒”的弊端,但在各方妥協下,保留了偵查部門下設的鑒定機構,從而使“自偵自鑒”、“偵鑒合一”等問題長期以來備受非議。 檢察機關內設鑒定機構一直實行“自登自管,自成體系”[1]的管理模式,最高人民檢察院統一編制《人民檢察院鑒定機構名冊》和《人民檢察院鑒定人名冊》,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技術部門和各省級檢察院檢察技術部門對檢察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鑒定人實行統一登記、管理①參見2016 年11 月30 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人民檢察院鑒定機構登記管理辦法》、《人民檢察院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和《人民檢察院鑒定規則(試行)》(高檢發辦字[2006]33 號)。 這一管理模式雖然為職務犯罪偵查、行使檢察監督提供了非常便利的條件,對于提高訴訟效率起到了良性的促進作用,同時也起到了保障國家秘密不被泄露的作用,但是檢察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進行的鑒定工作是不透明的,缺少了群眾的監督,僅僅依靠鑒定機構的自我控制、自我制約和自我監督機制對鑒定的質量難以保障[2]。職務犯罪偵查相比于一般刑事案件偵查更具有隱秘性,鑒定機構的中立性更難以把握。 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試點階段未將檢察機關內設鑒定機構轉入監察委員會,從立法層面看,符合我國實現司法體制現代化的改革方向,與訴訟體制的轉型設計更為匹配;從實踐層面看,保證了鑒定的獨立性與中立性;從鑒定層面看,符合司法鑒定科學的規律性。
檢察機關的內設鑒定機構是根據檢察職能的需要設立的,從行政地位上隸屬于檢察機關,其運作資金來源于行政性的財政撥款和檢察機關的經費調配[3],除了對檢察機構直接受理立案偵查的案件中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定外, 也對公安機關移送審查起訴案件中的技術性證據材料進行審查和鑒定。
《決定》第七條規定“偵查機關根據偵查工作的需要設立的鑒定機構,不得面向社會接受委托從事司法鑒定業務。 人民法院和司法行政部門不得設立鑒定機構。” 職務犯罪偵查權從檢察院轉移到監察委員會后,檢察機關的職能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公訴職能,包括刑事公訴、民事公訴與行政公訴;另一類是訴訟監督職能,包括立案監督、偵查監督、審判監督與執行監督。 這兩項職能是否還有必要設立鑒定機構,如果設立,鑒定機構的職能、責任等又如何界定都值得討論。 從法律依據層面看,檢察機關沒有了偵查職能,也就沒有了《決定》第七條“偵查機關根據偵查工作的需要”的前提,沒有了設立鑒定機構的法律依據。 從實際工作層面看,檢察機關在公訴、訴訟監督活動中涉及需要進行鑒定的疑難問題并不多,沒有自偵工作,補充偵查也相應由監察委或公安機構負責,如果繼續保留內設鑒定機構,鑒定工作量無法滿足內設鑒定機構的工作要求,內設鑒定機構又不能面向社會接受委托從事司法鑒定業務,便會閑置、浪費司法資源。 從鑒定機構發展層面看,檢察機關內設的鑒定機構被視為服務部門,鑒定技術人員的地位低于檢察工作人員,長此以往,不利于鑒定機構和鑒定人員的發展。
因此,檢察機關內部不宜再保留鑒定機構。 筆者認為,可以將檢察機關的鑒定機構剝離出來,集中組建成統一的、由各級政府直接設立并投資的各級鑒定機構。 這些機構專門為監察委員會的調查活動和檢察機關的訴訟活動提供鑒定服務,其機構的人員不再保留檢察官的身份,而是政府直接投資的事業單位的科技人員身份。 這種改革可以按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原則過渡,即老人可以保留公務員待遇,新進人員則享受事業單位科技人員的待遇。
檢察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這一新定位體現和保證了司法鑒定活動的公益性,符合司法鑒定機構設置的公益性原則和獨立性原則,新機構由政府直接投資為主,改變了現有的投資體制,有利于司法鑒定機構人、財、物的集中使用,減少了司法鑒定機構對投資主體的行政隸屬部門的依從性,從而有利于保證司法鑒定機構應有的中立性和獨立性,也從根本上徹底解決了自檢自鑒的具有體制性根源的現實問題。
《試點決定》規定:“監察委員會履行監督、調查、處置職責,可以采取談話、訊問、詢問、查詢、凍結、調取、查封、扣押、搜查、勘驗檢查、鑒定、留置等措施。”其中,鑒定措施需有專業技術支持,是由監察委自身建立專業部門執行,還是由相關機關協助執行尚未明確,從目前北京市、山西省、浙江省三地監察委員會掛牌后的情況看來,應該還是以相關機關協助執行為主。
監察委員會建立內部鑒定機構執行鑒定職權,類似于公安機關的鑒定執行模式,內部鑒定機構作為監察委員會下屬機構,由監察委員會領導與管理。 從目前試點改革情況分析,監察委員會建立內部鑒定機構的可能性較低。 從監察委員會的機構組成分析,監察委員會與紀委合署辦公,由本級人民代表大會選舉產生,是黨委領導下的國家反腐敗工作機構,不具備建立鑒定機構的基礎。 從監察委員會的職能分析,監察委員會整合行政監察、預防腐敗和檢察機關查處貪污賄賂、失職瀆職以及預防職務犯罪等工作力量,對公職人員履行監督、調查、處置職責,鑒定是其履行職責過程中可使用的12 項措施之一,并非主要職責,不具備建立鑒定機構的需求。 此外,鑒定機構因其自身的科學性、中立性等特殊屬性,不適宜設置在監察委員會內部,這符合我國深化司法體制改革,加快建設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的目標與要求。
偵查機關鑒定機構協助執行的優勢是:(1)監察委員會與檢察院、公安部門的溝通協調機制暢通,有助于提高鑒定效率;(2)檢察院、公安部門鑒定機構技術實力較強,有豐富的相關案件鑒定經驗;(3)檢察院、公安部門鑒定機構可以防止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及個人隱私的泄露。
偵查機關鑒定機構協助執行的不利因素為:(1)偵查機關內部鑒定任務繁重,內設鑒定機構不足,協助監察委員會的力量有限;(2)偵查機關的級別地位低于監察委員會,容易使社會對其中立性產生懷疑,進而質疑鑒定質量;(3)偵查機關的鑒定機構主要側重于法醫類、物證類、聲像資料類鑒定,不具備職務犯罪調查中涉及的建筑工程、環境損害等鑒定資質。
社會鑒定機構主要分為兩類:一類為民營類鑒定機構,此類機構占62.59%,另一類為依托衛生部門、教育部門和科研部門設立的鑒定機構,占37.41%。大量民營類鑒定機構的出現看似一件好事,但由民營類鑒定機構協助監察委員會執行鑒定職權,對司法鑒定的質量而言卻存在隱憂[4]。 首先,此類機構一般由民間資本投資,投資規模小,人力資源、物質資源、技術資源、信息資源都與公立鑒定機構存在一定差距;其次,民營鑒定機構的鑒定人員多為退休返聘人員和青年從業人員,缺少鑒定骨干,人員結構不合理;第三,民營鑒定機構以盈利為目的,將主要精力投入到如何擴張案源、壓縮鑒定成本、提高服務滿意度中,導致鑒定過程草率、鑒定依據不充分,初次鑒定被重新鑒定推翻的現象頻發,當事人投訴日益增多;最后,現有法律法規對民營鑒定機構及鑒定人的約束力不強,導致人情鑒定、關系鑒定、金錢鑒定、虛假鑒定等問題時有發生。 與民營鑒定機構相比,高等院校、科研院所設立的公立鑒定機構規模較大,業務門類比較齊全,技術實力、實驗室建設水平高,更能保障司法鑒定的中立性、公益性。 由高等院校、科研院所設立的公立鑒定機構協助監察委員會執行鑒定職權更為適宜,但此類鑒定機構數量少,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的鑒定機構占社會鑒定機構的比例分別為3.33%和2.82%,難以滿足監察委員會鑒定工作的需求[5]。
綜上所述,為妥善解決監察委員會鑒定職權的執行問題,其執行模式應循序漸進,大致將經歷三個階段:一是以偵查機關鑒定機構為主,社會鑒定機構為輔的全面協調過渡階段,以保障改革的順利進行;二是偵查機關鑒定機構與社會鑒定機關相互配合階段,將一部分鑒定工作從偵查機構鑒定機構轉移至社會鑒定機構,同時加快社會鑒定機構的建設與規范化管理,統籌規劃,合理布局,提高社會鑒定機構的鑒定質量與服務能力;三是以社會鑒定機構為主,偵查機關鑒定機構逐步退出階段。
司法鑒定的主要功能是從科學技術的角度幫助監察委員會還原事實和確認證據,按照司法公正的要求,司法鑒定必須居于中立地位,鑒定職能必須獨立于偵查職能,鑒定的具體實施主體不應當是執行偵查職能的監察委員會。 監察委員會在偵查過程中遇到的需要司法鑒定的工作可委托公安機關、高校科研機構及社會鑒定機構實施,因此,有必要制定監察委員會遴選鑒定機構的管理辦法。 管理辦法可以是監察委員會的內部規章制度,負責指導并規范監察委員會的司法鑒定委托工作,具體包括委托的申請程序、委托的決定程序、鑒定機構的遴選程序以及與鑒定機構的工作協調程序等。 制定監察委員會遴選鑒定機構管理辦法可以從制度層面完善監察委員會鑒定職權的行使工作,是實現鑒定公正的制度保證。
根據職務犯罪偵查工作的特點,監察委員會對于司法鑒定的要求相對于其他案件對司法鑒定的要求有一定的不同之處。 一方面,監察委員會對于司法鑒定的事項、內容與鑒定意見有嚴格的保密要求;另一方面,監察委員會在證據認定、鑒定時限等方面對司法鑒定人有更高的要求。 因此,對于一些情況較為特別的案件,監察委員會不必委托專門的鑒定機構進行鑒定,而是抽調相關領域的鑒定專家組成鑒定工作組完成案件的鑒定工作。 筆者認為,可以在全國范圍構建司法鑒定人的專家智庫,通過自愿報名、單位推薦與組織審核等程序,將全國各鑒定領域的專家召集起來,成立司法鑒定人專家智庫。 監察委員會可以從專家智庫中抽調鑒定人組成鑒定團隊,到監察委員會案件偵查地點,與偵查辦案人員相互配合,完成鑒定工作。 這種工作模式既能滿足保密要求,也能更好地發揮司法鑒定的功能,幫助偵查人員做好證據的確認等工作。 此外,專家智庫必將會在我國司法鑒定的制度改革、理論創新、技術發展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引領司法鑒定工作科學發展。
從目前山西省的試點改革情況來看,山西省委積極探索建立監察委員會與執法機關、司法機關的協調銜接機制,由省政法委成立“工作專班”,統籌法、檢、公、司各部門,經過大量調研、論證,制定了相應的協調銜接制度體系。 同樣,在監察委員會的鑒定工作方面,也可以由試點改革地區省政法委牽頭成立監察委員會協同鑒定指揮工作組,尤其是對于省內的重大疑難案件,由指揮工作組負責案件鑒定的相關協調工作,有助于整合鑒定資源,實現監察委員會與鑒定機構的順暢高效有序銜接。
以上三點建議是相互配合,相輔相成的系統改革設計。 監察委員會的鑒定執行以委托鑒定機構為主,完成大多數一般性案件的司法鑒定工作;以抽調鑒定專家為輔,完成少數情況特殊案件的司法鑒定工作;以指揮工作組為補充,完成重大疑難案件的司法鑒定工作。
《決定》第一條規定“司法鑒定是指在訴訟活動中鑒定人運用科學技術或者專門知識對訴訟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的活動。”司法鑒定的服務領域僅限于訴訟活動,即刑事訴訟中的偵查、起訴、審判、執行等活動,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活動中的審判、執行等相關活動。 國家監察體制改革進程中,監察委員會履行職責當中使用了調查一詞,從偵查到調查,雖然一字之差,但是其根本屬性發生了變化。 監察委員會是監督執法機關,監察委員會將實現公職人員全覆蓋,范圍要大于檢察機關,其所履行的調查權,既不屬于行政權,也不屬于司法權,同時也不是單純的黨內監督。因此,監察委員會在行使調查權的調查階段不同于訴訟活動中的偵查階段,調查啟動后也并非一定會進入刑事程序。 監察委員會在調查階段進行的鑒定活動,是鑒定人運用科學技術或者專門知識對調查中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的活動,也應當屬于司法鑒定范疇。 因此筆者建議,司法鑒定立法過程中對司法鑒定概念的界定,應與國家司法體制改革同步,符合國家和社會對司法鑒定的需求,符合未來司法鑒定行業發展的實際情況,應采用廣義的司法鑒定概念[6],即在爭議解決過程中,鑒定人運用科學技術者專門知識對爭議解決中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的活動。
《決定》第二條規定“國家對從事下列司法鑒定業務的鑒定人和鑒定機構實行登記管理制度:(一)法醫類鑒定;(二)物證類鑒定;(三)聲像資料鑒定;(四) 根據訴訟需要由國務院司法行政部門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確定的其他應當對鑒定人和鑒定機構實行登記管理的鑒定事項。”2016 年初,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部聯合印發了《關于將環境損害司法鑒定納入統一登記管理范圍的通知》,在傳統的“三大類”基礎上增加了環境損害司法鑒定。 無論是傳統的“三大類”還是現在的“四大類”,都已不再適應時代發展的需要,難以滿足社會日益增長的司法鑒定服務需求。 一方面,監察委員會在調查階段涉及的鑒定類別十分復雜,除法醫、物證、聲像資料、環境損害外,更多會涉及財務審計、建筑工程質量、價格類、文物類的鑒定,另一方面,計算機、電子數據、知識產權和司法會計等鑒定也經常出現在訴訟活動之中,并且在各省市自治區已納入到司法鑒定行業協會的管理中。 雖然,將各類司法鑒定全部納入國家統一登記管理范圍后,會給行政監管帶來一定的風險和困難,但這是不容回避的問題,是改革中必然出現的問題,應當在全面深化改革、完善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過程中加以解決,同時應當完善“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確定的其他應當對鑒定人和鑒定機構實行登記管理的鑒定事項”的程序,避免久“商”不成,相互推諉,確保司法鑒定制度能夠全面地為訴訟服務。
《決定》第四、第五條分別規定了申請從事司法鑒定業務和鑒定機構的設立條件,但這些條件僅僅是“可以申請”的條件,并不是鑒定人的準入標準,更不是從事司法鑒定業務的資格標準。 對于違規違法的鑒定人、鑒定機構也沒有相應的退出機制。 很明顯這些規定是從方便管理的角度擬定的,也是從現實出發的一種考慮。 隨著我國司法體制的進一步改革以及“健全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新要求,新任務,司法鑒定立法應完善鑒定人和鑒定機構的準入與退出機制。 隨著司法鑒定類別的不斷增多,司法鑒定領域涉及的不同專業技術也越來越多,對于鑒定人、鑒定機構的準入與管理,可以針對不同類別設置不同的準人條件,并授予相應類別的司法鑒定人職業資格和準許司法鑒定機構開展相應類別業務。
《決定》對司法鑒定啟動權配置的問題沒有明確規定,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獨自享有鑒定程序的啟動權和決定權,當事人不僅沒有鑒定程序的啟動權,而且也不具有啟動鑒定程序的申請權,僅有請求補充鑒定和重新鑒定的權利。 此次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決定》賦予監察委員會在履職中可以采取鑒定措施的權力,可以理解為監察委員會在其對案件的調查過程中,對案件涉及的專門性問題具有司法鑒定的啟動權和決定權。 但監察委員會的調查階段并不屬于訴訟階段, 是案件在進入訴訟階段之前的一個特定階段,在這一階段中,當事人是否能夠委托律師,是否有申請司法鑒定的權利,目前并沒有相關法律法規作出規定。由監察委員會的職權可知,監察委員會的調查,既包含針對腐敗犯罪的調查,也包括針對違反中共黨紀和行政法規的調查,并非完全等同于檢察機關的刑事偵查。因此,筆者建議可以在監察委員會的調查階段賦予當事人申請司法鑒定的權利,并給予其充分的鑒定知情權、鑒定救濟權。
“一個國家的司法鑒定制度鑲嵌在該國司法制度中的關鍵部位,也是司法訴訟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 有什么樣的司法制度就必然存在相應的司法鑒定制度,后者要適合、適宜并滿足前者的需要,這樣的司法鑒定制度形成的法庭科學文化才能歷久彌新。[7]”監察委員會作為一項對國家權力尤其是職務犯罪偵查權的重新配置與調整的重大制度改革,勢必會對司法生態、司法體制、訴訟制度及司法鑒定體制產生不可忽視的影響。 司法鑒定體制改革僅僅依靠《決定》難以取得實質性進步,隨著國家監察委體制改革進程的不斷深化,對司法鑒定體制的改革應當從實踐中發現存在的問題并不斷進行總結,從而為司法鑒定提供詳盡、系統和完備的法律規范,待條件成熟,應當制定《司法鑒定法》,通過系統化的立法來規范新體制下的司法鑒定運作。
《司法鑒定法》應當以一般法的形式,明確司法鑒定的法律屬性、效力,從而為建立我國司法鑒定的基本制度提供依據。 關于《司法鑒定法》的立法目的應當包括三個方面:第一,規范司法鑒定活動。 為國家機關監督管理司法鑒定機構、鑒定人和鑒定活動等從法律制度層面提供管理依據。 第二,為訴訟制度中啟動司法鑒定以及審查、認定、運用鑒定意見等規定基本規則,確保人民法院和其他國家機關查明案件事實,正確適用法律。 第三,運用證據證明自己的訴訟主張是訴訟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該法還應當對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如何取得、提交司法鑒定意見,運用司法鑒定意見維護自己的訴訟權益做出規定。 關于依據,第一,由于該法涉及基本的訴訟制度,涉及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訴訟權益和其他基本權益,是對憲法相關規定的落實,憲法是該法的制定依據;第二,《立法法》對各個國家機關立法的權限和程序作了明確的規定,這些規定既是人大常委會制定該法的職權根據,又是立法規范,必須得到遵守。
司法鑒定關系國家司法制度規范、有序地進行,因此必須對其進行有效的管理。 制定《司法鑒定法》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建立起國家對司法鑒定進行統一管理的制度并嚴格地加以執行。
第一,司法鑒定的啟動。 解決什么機關、什么人、在什么條件下啟動司法鑒定程序的問題。 這是當前司法鑒定實踐中存在的重要問題。 一方面,個別國家機關可能濫用司法鑒定啟動權,隨心所欲地啟動鑒定程序,致使一個案件中出現多個司法鑒定意見,打官司變成打鑒定;另一方面,又拒絕當事人啟動司法鑒定程序的正當要求,使司法程序的公正性和客觀性受到影響,導致司法制度的公信力下降。 《司法鑒定法》應當建立起啟動司法鑒定程序的規則,明確哪些機關、哪些人員在什么時間和什么條件下可以啟動鑒定程序,還要建立起當事人對有關國家機關拒絕啟動鑒定程序申請的救濟制度。
第二,司法鑒定的實施。 包括司法鑒定的委托、受理、技術操作、技術標準的運用、鑒定意見的出具等活動,確保司法鑒定的準確、客觀、權威,保障司法程序的合法、有序。
第三,司法鑒定意見的審查運用。 包括國家機關如何對司法鑒定意見進行審查、如何運用司法鑒定意見查清案件事實,為正確適用法律法規作出公正裁判奠定基礎。 司法鑒定意見作為法定證據種類之一,應當接受法院對其進行的三性審查,但鑒定意見相對于其他證據又有著特殊性,對它的審查也應當有針對性地設計和規定,否則將會導致法院在鑒定意見上的隨心所欲。
《司法鑒定法》對司法鑒定活動應制定行政管理、技術管理和行業管理相結合的統一管理制度。首先,對司法鑒定應當進行統一管理,這意味著:第一,統一由政府出資設立司法鑒定機構,避免各個國家機關多頭設置形成的重復設置局面;第二,只能由一個國家機關對司法鑒定機構、鑒定人及其從事司法鑒定的活動進行管理;第三,必須按照統一的標準和規范管理司法鑒定機構和鑒定人;第四,必須有同一的規則規范司法鑒定的委托、實施、審查和采信。 其次,對司法鑒定進行管理的制度,分為三個組成部分:一是行政管理,即國家司法行政機關對司法鑒定的管理,主要集中于對司法鑒定機構建設的規劃、鑒定機構的設立許可與登記、鑒定人資格的授予與登記、實施鑒定的程序、對鑒定活動的監督等;二是技術管理,即司法鑒定必須遵守公認的技術標準、技術方法等技術規范,凡是違背技術規范的鑒定不應得到采信。 因此,國家有必要制定不同領域的司法鑒定標準;三是行業管理,即司法鑒定協會對法律法規等規范性文件以外的內容和事項進行管理。
司法鑒定體制改革關系重大,《司法鑒定法》的制定要非常慎重,需待司法環境成熟時啟動立法程序。 要從科學立法、民主立法角度出發,修法時應該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包括聽取專家學者的意見和向全社會公開草案聽取全國人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