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整本書閱讀之“祥子悲劇探”

執教：鄭可菜 點評：余黨緒

一、標：用數字來說說祥子的命運

師：今天這節課我們一起來研讀《駱駝祥子》這部名著。這本書從1936年成書以來，一版再版，版本眾多。

師：我們來看一個去年華師大的版本。這個封面設計很有創意很有內蘊，但是還有小細節不盡人意。這節課我們通過細讀小說來作適當的修改，同學合力把封面設計改得盡善盡美。

師：看著這個封面老師要求同學們根據小說的內容來說一說祥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數字，并把它標出來。看看這些數字怎么決定他的命運走向？

生：“3”，三起三落。

生：兩個駝峰上分別填是“96”“35”，“96”是奮斗三年買了新車，“35”賣了駱駝換來35元。

生：最后駱駝的頭部應該填“80多”，是與虎妞結婚后買了二強子的車。

師：其實還有60元，那祥子出賣阮明所得的錢。

師：這樣標了之后，我們發現這個封面設計駝峰1、駝峰2的高度是不是有點問題？

生：駝峰1=96元，應該更高些；駝峰2=35元應該矮些。

師：我跟你意見相同，P圖一下。

【活動一：一改封面，互調駝峰】

二、說：用自己的語言說祥子其人

師：在這樣的命運之前祥子太多努力、奮斗和抗爭，你怎么評價祥子？“可____又可____”句里填上一組相對的詞語。結合小說的具體情節來佐證。

生：可敬又可憐，可悲又可憐，可笑又可氣，可圈又可鄙，可歌又可憎等。

師：我們特別關注書里的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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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摔了曹先生后］

第7章 “辭事，讓工錢，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于自殺。責任,臉面,在這似乎比命還重要。”

［遭孫偵探敲詐后］

第12章 “不，不能當賊！不能，剛才……已經對不起人，怎么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窮死，不偷！”

［小福子自縊后］

第24章 他那么大個子，偏爭著去打一面飛虎旗……和個老人，小孩甚至于婦女，他也去爭競。他不肯吃一點虧。

第24章 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沒有值得拾起來的煙頭。

師：我們從“可敬可贊”贊譽祥子的什么呢？

生：自尊，有底線。

師：祥子是一個知廉恥、明善惡、有責任的人。可在小說的最末尾祥子成了“可鄙可憎”，他麻木、潦倒、自暴自棄。前后的對比中，祥子丟失了什么？

生：尊嚴、人格。

生：美好的人性。

師：勞動者的美好品質。年輕的祥子有多明亮，結尾的煙頭就有多慘淡。

三、析：用合理假設析祥子其悲

師：為什么一個先前集一切美好的品質“真善美”祥子，最終會變成麻木不仁“假惡丑”之人呢？

1.梳理壓死“駱駝”的原因

師：什么是壓死“駱駝”的稻草？

生：車子被搶。

生：孫偵探敲詐錢。

生：虎妞難產而死。

生：小福子自縊。

生：老馬餓暈。

師：（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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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上來，大家以為他是向劉四爺獻殷勤，狗事巴結人……

第21章 大家爭著告訴他去買什么藥，或去找哪個醫生。誰也不覺得這可恥，都同情的給他出主意……

師：勤勉上進的祥子遭同伴的冷嘲熱諷，而得了病墮落的祥子卻得到了大家伙的同情。祥子墮落的還有一點容易被我們忽略的原因是什么？

生：同伴、群體力量的缺失。

師：祥子的奮斗是孤獨的，他從來沒有得到同伴們的鼓勵和肯定。這些一次次擊碎了他的夢想，也最終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活動二：二改封面】補封面設計中駱駝頭部下行的曲線，補出“第四起第四落”，萌生與小福子一起生活的熱望，但因小福子死帶來的毀滅性打擊，徹底走向墮落。

師：用現在流行的話語來說“祥子‘人生總是起起落落落落落’”，令人痛心。

2.質疑“稻草”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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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初，他似乎記得兵們是往妙峰山一帶退卻。”

“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像放個屁，把你殺了像抹個臭蟲！”

“敲祥子,并不在偵探們的計劃內,不過既然看見了祥子,帶手兒的活,何必不先拾個十頭八塊的呢。”

師：根據這三則，我們來看給祥子造成致命之“惡”，在施惡者那里卻是怎么樣的？

生：微不足道。大兵、孫偵探不過是順手牽羊，而對祥子造成的挫折卻是致命的。

師：惡勢力面前，底層的個體無力無助的、渺小的。

師：“這些是壓死‘駱駝’的稻草”這句話你們有沒有質疑的？壓死“駱駝”的真的僅僅是“稻草”嗎？

師：與其說稻草，不如說是什么呢？

生：壓死“駱駝”的巨石。

生：是大山。

3.請設法搬走壓死“駱駝”的巨石

請按“如果祥子 可是 ”來移走 “車子被搶”“偵探訛錢”“虎妞難產”“小福子死”四塊巨石。

師：首先我們一起合作來做一個示例。我們先一起來搬走“兵匪搶車”這一塊“巨石”，請大家注意結合小說文本、合理地推衍。

生：如果——不出車，祥子不會連人帶車被大兵抓了去，可是——到處在打仗，到處在鬧兵。祥子不被抓，也有可能下次被抓。

生：如果——祥子關心時局，知道人人自危，就不會隨便拉車出城，可是——祥子盲目自信，自我封閉，為了二塊錢冒險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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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又來了兵”

“長辛店又打上了仗”

“西直門外又在拉伕”

“齊化門已經關了半天”

街上鋪戶已都上了門，馬路上站滿了武裝警察與保安隊

“東也鬧兵，西也鬧兵。”

師：祥子不出車不被抓是僥幸。軍閥混戰十多年間，一共發生了450次大小規模的戰爭，民生凋敝，兵荒馬亂，中國有古話叫“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

師：請大家仿照“如果——可是——”這樣的思考支架將“偵探訛錢”“虎妞難產”“小福子死”分小組討論。

組一：偵探訛錢

生：我們選“偵探訛錢”，如果——祥子聽從高媽的話把錢拿去放高利貸不會被孫偵探敲詐35元。可是——祥子看著現洋覺得實在。

師：農村來的、沒有受過教育的祥子難免帶有農民的狹隘意識。

生：“偵探訛錢”時，如果——祥子強橫一點、如果祥子機靈一點識破他那些嚇唬人話語，就不會被訛走所有的錢。可是——祥子沒有那樣膽魄。

師：全書中，祥子一般是口訥的、受窩囊氣的。但也有強橫的時候，是什么情況下對誰的？

生：二強子污蔑他，他揍了他。

師：書中的描寫很精彩，“祥子一把扯住二強子的肩，就像提拉著個孩子似的，擲出老遠。”

生：劉四爺祝壽時，其他車夫冷嘲熱諷祥子。祥子一橫“哪個敢？”我們覺得祥子在面對二強子、其他車夫與孫偵探的態度的對比，他是有點欺軟怕硬的，沒有一點智慧一味死受。

組二：虎妞難產

生：如果——虎妞在懷孕期間亂吃零食，祥子多點關心，勸她不要多吃，虎妞或許就不會難產。可是——祥子愛理不理的，整天不理她。

生：如果——虎妞難產的時候，果斷去請醫生不是迷信請來陳二奶奶裝神弄鬼的。可是——祥子舍不得車子。

師：祥子也沒有“請醫生”這樣的意識。要知道虎妞難產是三整天的時間啊！要知道最后還是小福子跑醫院去問。

組三：小福子自縊

生：如果——祥子在虎妞死后不要拒絕小福子，小福子不會被迫到“白房子”，就不會自縊而死。可是——祥子害怕娶了她之后，要負擔她的醉爸爸和兩個弟弟，祥子便退縮了。

師：祥子自身能力有限，也害怕承擔責任，自私。

師：我們來總結一下。壓向祥子的這些摧毀壓垮祥子的致命性打擊，其實跟祥子性格和處事方法有莫大的關系。當代文學評論家王德威有個觀點說“祥子的愚鈍性多于他的悲劇性”，是有一定道理的。

4.祥子自我的歸因

師：每一次打擊，“祥子都是總是自問： ”

生：“要強有什么用？”

生：“憑什么？”

師：我們發現，每一次打擊之后，祥子總是將原因歸于哪里？

生：祥子總歸因于外部環境因素，很少有內部主觀條件的歸因。

師：其實更應該留下的是對自我的反省。人格、動機、情緒、態度、能力、努力等祥子把夢想的實現途徑變成了夢想本身。“擁有一輛車”從心理學上說不是內在驅動，建立在外在驅動上。一旦實現不了，容易失去恒久的持續的動力。

5.祥子悲劇原因

師：若祥子活在當下，會是悲劇嗎？

祥子如果活在今天，他的身份為從農村來城市的打工者，相當于出租車司機、快遞小哥，會像小說中一樣悲劇嗎？

生：可能不會。一般地，一個只要肯努力，在當下的社會里機會還是很多的。

師：一般來說，一個普通的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努力是可以改變自身處境的。可見，祥子的悲劇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生：社會。

師：不公正的黑暗的社會和動蕩的時代，任是底層勞動者拼盡血汗，一次一次地抗爭，還是更改不了自己悲慘的命運。

6.祥子墮落的“必然”和“未必然”

師：可見祥子的悲劇是必然的，最終徹底摧毀了他。那么祥子的墮落是必然的嗎？

生：未必。是祥子個人的原因，他失去了目標之后，自暴自棄，變得麻木、狡猾。

師：其實，小說里有比祥子命運更悲慘的人，是誰？

生：老馬。

師：老馬沒有墮落，在小馬餓死之后，他還是挑著擔賣茶賣果子。可見，黑暗必然使人陷入悲劇命運，但未必使人墮落，墮落的最根本原因是個體自身。祥子的墮落最根本原因是他自己。

7.作者的情懷

師：通過以上分析，祥子從“人”變為“獸”，老舍在書中說“一點不是他自己的過錯”你認同嗎？

第24章 “人把自己從野獸中提拔出，可是到現在，人還把自己的同類驅到野獸里去。祥子還在那文化之城，可是變成了走獸，一點不是他自己的過錯。”

生：不認同。跟祥子個人性格、行事方式都有很大關系。時代不是全責。

師：但我們不能苛責，他生活在社會底層，是以體力和本能“苦熬”的人的典型。他們生來已受了局限，未受過教育，缺乏思考能力，樸實卻無知，善良卻狹隘。單純卻愚昧。

師：老舍為什么在書中說“一點不是他自己的過錯”？他不知道嗎？

生：更加批判社會的黑暗，更突出中心主題。

師：突出主題。也透露作者的創作意圖、情懷——老舍對社會持批判態度，對民眾則寄予深深的同情，表現老舍的悲憫情懷。

【活動三：三改封面】“祥子”可以更小或虛化，或者改為努力攀爬，或者將“祥子”移至第一駝峰上。

四、辯：用理性的思考辯“祥子”其旨

1.情節設置

師：全書從第一章開始寫祥子的奮斗，最后幾章寫祥子幾經打擊墮落沉淪了。全文24章，是哪一章開始祥子才墮落的？

生：第20章。

師：為什么。只用了四章寫其墮落，全書237頁，只用了40頁寫其墮落？

生：更有力地批判社會吞噬人吧。

生：一旦失去生活的目標和信念，人會垮塌下來。

師：可理解為突出黑暗社會對人摧枯拉朽式的毀滅；也可理解“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失去理想、信念，人會迅疾墮落；當然更可以理解為人的局限性，在強大的命運面前個體力的渺小。

2.結尾設置

師：請比較不同結尾，探求小說的悲劇意義。

PPT顯示：

A.祥子成了游手好閑、行尸走肉的游民。（1939年初版）

B.祥子成了沒有向命運屈服的又瘦又臟的低等車夫。（1955年改版）

C.祥子把小福子從“白房子”中搶了出來，二人團圓。（1945 年［美］伊文·金英譯本《Richshaw Boy》）

D.祥子死了。

生：A應該最有力量。因為特別有震撼力，從一個積極有為的青年蛻變為一個行尸走肉。

生：我也覺得是A。如果設定“祥子死了”，摧毀的是他的肉體，但A摧毀的是他的靈魂。

師：祥子成了“活著的死人”，呈現出祥子被剝奪的不僅是車子、積蓄，還有作為勞動者的美德，還有奮發向上的生活意志和人生目的，這樣更能突顯悲劇的“悲劇性”。

［點 評］

對于整本書閱讀，如果單是提倡“讀起來”“讓我們用生命的熱情去擁抱經典吧！”之類意義寥寥的，光是“擁抱”是沒感覺的，可能與抱磚無異。整本書閱讀納入課程體系關鍵在于教師要教學生“怎么擁抱”，它與單篇的閱讀教學完全不一樣，單篇文章的閱讀教學只要學“這一篇”，但整本書閱讀有很多因素要考慮到教學范圍內，最重要的是要有課程理念和頂層的課程設計。

從課程的實施角度來講，鄭可菜老師的《駱駝祥子》符合思辨讀寫課程的理念，側重在教學實踐中的落實課程理念，在教學實施中注重思維訓練。這節課在目前我們最缺乏的也最有空間的思維邏輯訓練這一點上做了示范性的探索。

從問題的設計來講，這堂課主要內容圍繞著“祥子的抗爭與墮落”，她的學習支架列得非常好。我們今天討論的 “個人墮落與環境影響的關系”是非常抽象的，得出的都是抽象的結論，沒有太多的意義。教學中要聚焦不是一個抽象“人”的墮落而是“祥子”作為一個具體的人墮落，致其墮落的具體的原因和具體過程。教學中就是設計語文學習活動去梳理過程，探求原因。學習任務不是讓學生交頭接耳左顧右盼說幾句就行了，實際上是一個通過學生參與的語言實踐活動，來改變或觸動他們認知結構，觸動他們的認知結構。在這一點上，鄭老師的課非常出彩。一是封面設計的三次改動，每一次的改動都意味著學生對“祥子的悲劇”理解的不斷提升，這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小的細節，但實際上我認為它隱藏了很深的動機。二是邏輯支架 “假如……，但是……”的搭建。美國批判性思維專家安尼斯講，如果有一種思維訓練的辦法是不可替代的，那就叫“替代法”，它是一種思維訓練最常規的做法。鄭老師搭建的思維訓練的支架中，學生推導的過程非常獨特，需要結合小說內容進行縝密的思維判斷和邏輯推導。替代法的基本思路是“如果換一個人呢？”比方我在做《水滸傳》的時候經常會問一個問題，你比如說林沖是一個懦弱的人，林沖其實很懦弱的，林沖懦弱是他的人格。那我就有個習慣，如果這個事兒換成是武松會怎樣？學生馬上就會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他的錯誤認知馬上就會得到改變。鄭可菜老師的這堂中，比如“如果祥子不出城，他就不會被兵丁把車搶走，但是他出城了”。這里面包含著兩個問題，第一，“如果不出城，他的車就不會被搶走。”為什么？這說明祥子出城的可能是比較多的，別人都不出來拉活了，但祥子一個人還是出來拉活兒了，說明祥子對社會不了解，這不是缺點，但認知上肯定是有問題，說明祥子不適應這個城市。一個農民工來到城市里，比如說來到上海，你不適應這個城市，那不是你自己的問題，社會應該給你更多的機會讓你適應，但是至少說明你是有缺陷的，這就有問題了。“但是他去了”，顯然祥子的判斷力有問題。

更值得我們思考的是，整本書的“內容”和一節課僅45分鐘的“時間”，要怎么權衡才能上出一節完整的、有沖擊力的課？教師到底要講多少？“不要用力太猛”恐怕是教師備課時特別要注意的問題。對整本書而言，一節課越是集中，越是注意拓展和深化，越是著眼于一個“教學點”，能做到橫向拓展越縱向鉆探越深入，就是一節成功的課。整本書教學目標要更加聚焦，才能給學生更深的層次觸動。從這個角度講，鄭老師這節課設計問題多，致使祥子悲劇原因這個教學點上未作“響鼓掄重錘”的力探深挖，稍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