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定
貿易戰逐步升級
從加征關稅的角度來說,中美貿易戰在逐步升級。2018年4月4日,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宣布,自7月6日開始對1333種、總值5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征25%的關稅。7月6日,美國正式對自中國進口價值340億美元的產品加征25%的關稅;8月23日,美國又正式對16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征25%的關稅。9月24日,美國再次對20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征關稅,稅率約10%,宣布將會進一步提高稅率到25%。
中美經濟沖突愈演愈烈,中國要保持定力。中美之間不僅是貿易沖突,更是經濟沖突,下一步美國如何對中國商品征稅,稅率到底如何確定?值得注意的是,第一,關于對中國200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的問題,美國召開了為期六天的聽證會。據媒體報道,高達95%的與會企業代表反對繼續對中國產品加征關稅,因為他們感受到了(中美互加關稅)對美國的傷害。第二,白宮顧問、經濟學家阿瑟·拉弗在最近的講話中提到,特朗普認為,目前自己手中唯一可以使用并且能夠對中國形成威脅的手段只有對中國商品加征關稅,所以他需要使用這個手段來威脅中國,進而逼迫中國讓步。
中美貿易戰面臨的實際情況是,一方面,美國繼續對中國商品加稅存在一定的困難。另一方面,特朗普認為自己手里的牌確實不多,也不一定能用,表面上仍希望維持威信,展現自己“說一不二”的總統風格。所以,特朗普敲詐的可能性比較大。對于這樣一種姿態,中國不用操之過急,應該“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按比例對抗,以戰止戰
特朗普政府危機不斷,中國的目標是以戰止戰。最近白宮的一個重要官員給《紐約時報》寫信說,“他們在暗中維護美國國家利益”。特朗普非常生氣,很多官員站出來澄清說不是他寫的信。信到底是誰寫的,已經集中在少數幾個人身上了,但是還沒有最終確定。《紐約時報》的記者認為中國之前應對貿易戰的戰略是針鋒相對,“美元對美元”實際上沒有必要。我們都提出了一個按比例對抗的原則,美國對中國對美出口的500億美元商品征稅,假設這部分占中國對美出口商品的比例為10%,那么我們也對應地對美國對中國出口的商品總額的10%加征關稅。因為中美的雙邊貿易是不平衡的,中國對美出口多于美國對中國的出口,不可能用美元對美元的打法,如果采用按比例對抗的打法,你對我10%的商品加稅,我也對你10%的商品加稅,你打完了,我就打完了。我們的目標還是以戰止戰。
除了貿易戰,還要警惕投資戰對中國經濟的影響。貿易戰會引起投資的變動,外商投資可能減少,中國資本也有可能流入美國。投資戰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可能比貿易戰還要大。未來幾個月,如果貿易戰繼續逐步升級,同時進行投資戰,下一步很快可能進行到匯率戰,可能引發金融制裁和反制裁戰。如果中美之間爆發金融制裁戰,中國應該如何應對,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問題。特別是美國對伊朗和俄羅斯的制裁,如何把與伊朗存在貿易關系的中國公司踢出SWIFT和CIPS系統等,這可能為我們提供很重要的經驗借鑒。
匯率戰預演,未雨綢繆
特朗普可能開辟“第二條戰線”匯率戰,中國應該考慮應對之策。
為什么說特朗普要開辟第二條戰線呢?特朗普在2016年競選美國總統時表示,“將在就任總統的100天內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對中國的行為采取措施”。由于美國的政治需要,后來特朗普一度降調,在2017年4月13日表示,“中國正在朝鮮問題上與我們合作,不會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但是,美國提到打匯率戰的頻率越來越密集。特朗普在2018年8月30日聲稱,“中國已經讓人民幣貶值來應對近期的經濟增長放緩,操縱匯率是中國使用的一個手段。我們正在密切關注”。那么,中國現在需要考慮,如果在朝鮮問題上不再與美國合作,那么特朗普是不是就要重新祭起匯率戰的大棒?
如果中美之間爆發匯率戰,基本有三種可能性:宣布中國是匯率操縱者,然后采取相應的懲罰措施;讓美元貶值;召開“新廣場協議”。
第一種可能,先宣布中國為匯率操縱國,然后開征反補貼稅。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對于匯率操縱有明確的定義。美國對匯率操縱也提出了三個判別標準,第一,對美貿易順差超過200億美元;第二,經常收支順差占GDP的比例超過3%;第三,外匯儲備增加額超過GDP總額的2%。只有三個條件同時滿足,才被判定為匯率操縱國。按美國的定義,中國目前只符合其中一條,但是很難說特朗普會不會改變判別標準。如果美國將某一國家判定為匯率操縱國,從法律上說,美國就有權力啟動反補貼稅進行反制,CVD也符合WTO的規定。盡管美國從未對中國實施過反補貼稅,但美國在2005年前后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例如,國會參議員舒默曾經提出,要對中國進口產品加征27.5%的反補貼稅。依據就是,當時有不同的研究者對人民幣匯率做過估算,有人認為人民幣被低估了,有人認為被高估了,所以所謂的依據就是沒有依據。但是特朗普一直想把中國定義為匯率操縱國,那么中國就需要考慮如何反制。
第二種可能,讓美元貶值。
美國、日本、英國是財政部而不是中央銀行決定匯率。所以,特朗普可以要求財政部長向市場出售美元,然后壓低美元對其他國家的匯率。具體來說,財政部在總統同意后可以動用美國外匯穩定基金,可以把資產賣掉換成美元,然后跟美聯儲進行貨幣互換,通過美聯儲作為執行機構,代表財政部在外匯市場上出售。盡管資金量在外匯市場交易量中占比較小,但是能向市場傳遞一個“現在要壓低美元”的信號,這樣可能撬動資本市場出現美元貶值的趨勢,對人民幣形成一種壓力。
第三種可能,簽訂“新廣場協議”。
聯合干預的可能性不大。原因在于現在美聯儲根據自己對美國經濟的判斷,正處于升息階段,最多推遲升息,不會降息。歐洲、日本等央行的政策方向,并不支持美國搞聯合干預,壓低美元匯率。同時,美國國內政治上的分歧非常嚴重,跟當時不能相提并論,所以,簽訂“新廣場協議”的迫切性和可能性都不太大。
綜合目前情況,這三方面的壓力都有。盡管目前還沒有依據可以支持美國采取某種有效措施,逼迫人民幣升值,但是需要考慮匯率戰的可能性及影響,早做預案,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