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新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 法學院,廣東廣州 510420)
2018年10月26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以下簡稱2018年《刑事訴訟法》),意味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我國正式從試點探索走向立法規范。[注]參見周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立法化的重點問題研究》,載《中國法學》2018年第6期。在試點期間,法學理論界、實務界持續不斷地討論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內涵與實踐,盡管取得了相當程度的理論共識,但仍存在諸多亟待厘清的難題。其中,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如何保證律師有效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畢竟,在速裁程序試點啟動之初,人們就已經對此產生了分歧。[注]參見樊崇義:《值班律師制度的本土敘事:回顧、定位與完善》,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9期;張澤濤:《值班律師制度的源流、現狀及其分歧澄清》,載《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楊波:《論認罪認罰案件中值班律師制度的功能定位》,載《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姚莉:《認罪認罰程序中值班律師的角色與功能》,載《法商研究》2017年第6期。隨著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頒布適用,在認罪認罰案件領域,“值班律師不屬于辯護人”的論斷將會成為未來一段時期的主流觀點,也必然會影響到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整體效果。考慮到這一立法規則的現實,改革者探討有益于保證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值班律師參與方案。有鑒于此,筆者嘗試結合實證研究、案例分析等方式,闡釋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基本樣態,進一步探索將協作性司法理念延伸適用于實務操作的可行性,從而解決律師參與的理論難題與實踐爭議,鞏固認罪認罰案件制度的適用正當性。
根據現有不少試點研究的反饋,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期間,尤其是在速裁程序中,值班律師參與效果不甚理想,這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法學理論界、實務界的共識看法。[注]參見陳瑞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若干爭議問題》,載《中國法學》2017年第1期;熊秋紅:《“兩種刑事訴訟程序”中的有效辯護》,載《法律適用》2018年第3期。不過,目前研究成果所采用的研究方式主要是理論辨析和數據分析,還有部分采用了訪談等方式,缺少對具體個案的剖析。因此,筆者借助閱卷方式,隨機抽取了若干試點地區[注]本文提及的兩個調研城市均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城市,處于東南沿海,經濟發達,是我國推行司法改革的“排頭兵”。與其它試點城市比較而言,這兩個城市開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的力度更大,經驗更為豐富。筆者將該兩個城市分別標注為A市、B市。A市下轄11個區,筆者調研其中3個,分別標注A1區、A2區、A3區,這三個區都是我國推行速裁程序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經驗較豐富的地區。B市下轄8個行政區和2個新區,筆者調研其中1個行政區,標注B1區,該區每年辦理刑事案件數量排在全國最前列,案多人少矛盾十分突出。自2017年1月至2018年6月的部分審判案卷材料,結合已有研究成果的某些論點,更為全面地描述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實務形態。閱卷活動主要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主要通過對A1區、A2區和A3區的部分認罪認罰案件的程序性文件進行閱卷,對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的律師參與類型、參與環節和主要作用有宏觀的了解。第二階段的閱卷則深入分析A3區和B1區的起訴書、認罪認罰具結書、判決書等訴訟文書,進一步了解律師在審前活動、審判階段發揮的作用以及存在的問題。
其實,對于律師參與的具體情況,卷宗材料反映的比較少,往往體現在各類記錄和程序性文書中,尤以《認罪認罰具結書》最具代表性。在第一階段閱卷,筆者獲取的56份案卷材料,比較典型地反映了律師類型、律師參與階段、律師作用等關鍵要素。概括而言,第一,值班律師是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律師類型的“主力軍”,超過一半以上甚至達到三分之二以上的案件都是由值班律師參與并處理完結的;第二,值班律師的主要作用在于程序性事項的告知與見證,即使部分試點單位賦予其閱卷權與調查取證權,也鮮有律師真正去閱卷和調查取證的情形。
在第二階段閱卷,筆者獲取A3區認罪認罰案件卷宗材料共計76份,B1區認罪認罰案件卷宗材料共計84份。通過分析可以發現,在審判階段,律師參與率偏低、律師參與作用不佳。在A3區的76例認罪認罰案件中,在審判階段有律師參與的案件共計33件,占全部案件比例的43.4%。而在B1區的84份中,在審判階段有律師參與的案件共計20件,占全部案件比例的23.8%。在律師辯護全覆蓋的背景之下,值班律師通常占據主要地位,看似滿足了提供法律幫助的要求,但是,由于值班律師不是辯護人、不能參與庭審,審判階段律師參與的總體效果不如人意。換言之,值班律師參與仍然以形式參與為主,所發揮的作用并不明顯。
在A3區,僅有6例案件的律師就實體問題提出異議,其余的28例案件,律師僅僅提出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屬于初犯、被害人有過錯、被追訴人積極賠償、被追訴人主觀惡性小等法定、酌定量刑情節等主張,而這些量刑情節公訴機關在起訴書中多數也均有提及。在B1區,僅有2例案件中律師就案件的實體問題提出異議,其余的18例案件均未涉及案件的實體問題,僅僅就部分量刑情節發表意見。更進一步地,即使有8個案件中律師在審判階段就案件實體問題提出了異議,但是,這些異議并不影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比如,律師對部分的犯罪事實提出異議、對公訴機關指控的罪名提出異議,甚至有律師對被告人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提出異議,但是這些均沒有影響辦案機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更為重要的是,正如前述數據所顯示的,存在律師在審判階段就案件實體問題提出異議的情形,也就是說,律師尤其是值班律師與被追訴人之間確實會出現立場分歧的問題。筆者通過閱卷了解到,有一起強奸案件,被追訴人已經選擇了認罪認罰,但是律師卻就實體問題提出異議,主張被追訴人存在認識錯誤,其在主客觀上均不構成強奸罪,然而,從隨后辦案單位的處理情況來看,上述分歧顯然沒有阻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也不影響被追訴人獲得從寬處罰。以上案卷反映的不只是個案中的問題。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律師與被追訴人因意見不同產生分歧的情況,時有發生,通常分為兩種情形:第一種是當事人明確表示不需要律師幫助。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等印發的《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速裁試點辦法》)、《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制度試點辦法》)等試點文件的規定,被追訴人同意量刑建議的,應當在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但是,如果被追訴人明確表示不需要律師參與的話,應該如何處理?現實中存在一些被追訴人明確表示不需要甚至拒絕值班律師為其提供法律幫助的情況。不同試點單位表示確實有爭議,但是,為了履行試點文件的要求,部分試點單位嘗試突破了《速裁試點辦法》《制度試點辦法》的限制,將“應當”提供法律幫助,改為“申請”制,以申請作為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前提,進而,由被追訴人自行決定是否需要申請法律幫助,對于沒有提出申請的,辦案單位就不另行通知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在試點期間,上述做法或許對解決上述情形有一定效果,但是,2018年《刑事訴訟法》同樣明確了簽署具結書需要有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要求,“申請制”的做法顯然有違新法的規定。更何況,人們通常認為,在速裁程序中,被追訴人主動要求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幫助的情形極少,[注]參見劉方權:《刑事速裁程序試點效果實證研究》,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8年第2期。那就不能完全以被追訴人意愿為絕對主導來設計值班律師介入的前提。
第二種情形,被追訴人同意接受律師幫助,但是與律師觀點存在沖突。對此,在試點地區,主要有三種思路:(1)以當事人的意見為主,即在以被追訴人意見為主的情況下,只要被追訴人本人自愿認罪認罰,即使律師做無罪辯護也不影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例如,在A1區,在被追訴人同意認罪認罰,但律師作無罪辯護的情況下,以被追訴人的意見為主。又如,在A3區,在被追訴人認罪認罰,但律師作無罪辯護的情況下,當地檢察院、法院會與律師就無罪意見進行溝通,對于無罪理由不成立的情況不予采納,對于可能成立無罪的情況進行進一步審查;對于被追訴人不認罪認罰或者對量刑有意見,但律師認為案件事實無爭議且對量刑無異議的情況下,應當由律師與當事人先行溝通,爭取達成對案件的共識。對于被追訴人拒不認罪的,應當中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如此,在尊重被追訴人意志的基礎上,體現出律師參與的價值。(2)當事人與律師的意見需要具有一致性。同樣以A3區為例,如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但律師作罪輕或者無罪辯護,那么法院會停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就律師提出的問題一一向被追訴人進行核實。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出于對實體真實的尊重,當律師提出問題時,法院就具體問題進行審理,能夠更全面地發現案件真相;另一方面,在錯案終身責任制的影響下,法官裁判將會更加謹慎。因此,如果有律師提出異議,法官更愿意選擇轉為普通程序進行審理。(3)以律師的意見為主。這種情形較為罕見。以B1區為例,根據當地試點文件的規定,即使“犯罪嫌疑人不認罪,也不承認犯罪事實”,只要“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要求啟動認罪認罰協商程序的”,則該程序仍然可以啟動。上述做法實質上是突破了一般意義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范圍,即在被追訴人不認罪的情況下,賦予律師要求啟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權利。對此,有人提出異議,主張只有獲得被追訴人的同意才能啟動。因為被追訴人才是真正受到案件結果影響的訴訟主體,律師所享有的各項權利都是基于被追訴人的辯護權產生的,忽視被追訴人的意見賦予律師要求啟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權利有本末倒置之嫌。
認罪認罰案件中,律師的參與旨在平衡相對弱勢的被追訴人與國家公權力機關之間的關系,通過告知被追訴人有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法律規定,從而幫助他們作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同時對國家公權力機關的行為進行監督,保證在認罪認罰案件中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免受侵害。然而,通過上述對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幾種樣態的分析可以發現,實踐中律師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并未發揮應有的作用,對此,筆者進行了如下反思:
作為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主要律師類型,值班律師的作用至關重要。根據目前的法律規定,值班律師是向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建議、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法律幫助的人,也就是說,值班律師提供的法律幫助是有別于辯護律師所進行的辯護的,而對于這一法律幫助權職能包括哪些具體的權利尚無明確界定,只是在2018年《刑事訴訟法》修改時規定了法院、檢察院、看守所要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約見值班律師提供便利,且為檢察院應當在聽取值班律師意見前為其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提供必要的便利。有學者認為值班律師提供的法律幫助具有即時性與臨時性,其僅僅是類似“急診大夫”的角色,那么就不應當使其承擔太多辯護職能;[注]參見吳宏耀:《我國值班律師制度的法律定位及其制度構建》,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9期。也有學者認為值班律師在偵查階段是“法律幫助者”,主要提供法律咨詢等,而在審查起訴及審判階段則是享有與辯護人同樣訴訟權利的“準辯護人”;[注]參見姚莉:《認罪認罰程序中值班律師的角色與功能》,載《法商研究》2017年第6期。還有學者主張值班律師辯護人化,或者說值班律師本身的屬性就是辯護人,以此來保證值班律師充分發揮其職能,切實保障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注]參見顧永忠:《追根溯源:再論值班律師的應然定位》,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9期。
值班律師法律幫助職能的界定較為模糊,導致其在實踐中無法真正發揮作用。2018年《刑事訴訟法》規定了犯罪嫌疑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應當有值班律師在場,之所以作此規定目的在于確保犯罪嫌疑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是在知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具體內容和可能的法律后果的前提下完全自愿簽署的,協商過程不存在欺騙乃至脅迫的情形,從而充分保障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益。然而,實踐中值班律師的在場權的實現卻背離了制度初衷,不僅導致值班律師淪為單純的見證人,更有甚者值班律師成為了幫助檢察機關“追訴犯罪”的人。也有部分值班律師表示他們在認罪認罰案件中不僅無法發揮作用,還面臨著巨大的風險,他們擔心自己的簽字背書行為會導致在將來為錯案承擔責任。整體來看,值班律師為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的積極性不高,這與其職能界定的模糊密切相關。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律師的功能定位還存在一定的定位不明問題,這也是導致實踐中出現問題的原因之一。就辯護律師而言,其充分享有會見、閱卷、調查取證、出庭辯論等辯護權,可以通過與被追訴人的溝通交流、查閱案卷材料等方式了解案情,形成一定的辯護策略,然而這一策略很有可能與被追訴人的自愿認罪認罰相矛盾,此時,有些辯護律師會在與被追訴人進行溝通的基礎上選擇尊重被追訴人的意愿,并對辯護策略進行相應的調整,但也有辯護律師以追求被追訴人利益最大化為由堅持自己的辯護策略,甚至還有辯護律師單純從自身利益出發進行訴訟策略的選擇,而之所以出現這些問題多是因為目前對于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功能定位不夠明確。對于值班律師而言,其因自身擁有的法律幫助職能界定比較模糊,通常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發揮的作用比較有限,但就前述樣態的分析可以發現,其也存在被追訴人意見相左的可能性,而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功能定位的不明晰導致在此種情形出現時,值班律師往往表現地較為消極,在這樣的背景下,通過設置值班律師來保障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的制度效果便會減弱。
根據前述現狀分析可以發現,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律師類型主要是值班律師,在此前提下,保障律師有效參與認罪認罰案件所要解決的關鍵難題是擺正值班律師與被追訴人的訴訟關系,明確解決二者意見有別時的基本方案。其實,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語境下,不管是為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的值班律師還是為被追訴人進行辯護的其它類型的律師,都可能會在立場或者意見方面產生分歧,不過,現行法律已經對委托律師或者援助律師的退出機制作了相對明確的規定,而值班律師制度剛剛由刑訴法予以確認,相關規定還不夠明確,加上2017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印發的《關于開展刑事案件律師辯護全覆蓋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辯護全覆蓋辦法》)提出了“全覆蓋”的改革目標,進一步提升了值班律師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重要作用。根據《辯護全覆蓋辦法》等試點文件的要求,對于適用簡易程序、速裁程序審理的案件,被追訴人沒有辯護人的,法院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派駐的值班律師為其提供法律幫助;在法律援助機構指派的律師或者被追訴人委托的律師為其提供辯護前,被追訴人及其近親屬還可以提出法律幫助請求,法院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派駐的值班律師為其提供法律幫助。如此一來,除了獲得指派或者自行委托律師以外,值班律師是接觸被追訴人群體最多的律師類型。而且,結合現有試點實際,在速裁程序中,辦案機關通常以通知值班律師參與為主,部分試點地區還出現了速裁案件值班律師百分百參與的情形。但是,當前,2018年《刑事訴訟法》和相關試點文件只要求值班律師必須參與的情形,卻沒有對全覆蓋規則下如何解決值班律師與被追訴人立場沖突的問題作出明確規定。
其實,將協同性司法理念拓寬適用至刑事案件,對于解決上述難題頗具啟發意義。目前已有學者提出了與協同性理念相關的辯護觀點,成為當下我國發展刑事辯護理論的一個新的切入點。[注]參見陳瑞華:《論協同性辯護理論》,載《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對此,我們應當給予充分的學術關注,在引入協同性辯護理論的過程中將值班律師定位為提供協同性法律幫助之人。
作為民事訴訟中的一個理論概念,“協同主義”旨在引導法官和當事人互動與協作,以此為基礎形成更具公信力的裁判,這一理論曾在一段時期內引起我國法學理論界的爭論和研討。[注]參見韓波:《民事訴訟模式論:爭鳴與選擇》,載《當代法學》2009年第5期;唐力:《辯論主義的嬗變與協同主義的興起》,載《現代法學》2005年第6期;王福華:《民事訴訟協同主義:在理想和現實之間》,載《現代法學》2008年第6期。從協同主義理念的內在傾向出發,我們可以發現,它更加偏重促使裁判者保障當事人之間的溝通,引導裁判者與當事人之間的交流,其價值在我國獲得一定程度的認可,并成為某些學者所主張的修改民事訴訟法的指導理念之一。[注]參見湯維建:《論民事訴訟法修改的指導理念》,載《法律科學》2007年第6期。不過,也有學者對此提出了反思性批判,主張“協同主義”不外乎是一種企圖利用職權主義模式改良當事人主義模式的混合型訴訟模式理論,本身并不具有可操作性,也就難以具備成為獨立訴訟模式的條件。[注]參見王次寶:《反思“協同主義”》,載《清華法學》2010年第1期。不過,從這些關于民事司法“協同主義”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發現,“協同性”呈現出偏重規范庭審中法官和當事人自身行為的合作性特點,使其共同協作實現發現真實的目的。后來,在刑事訴訟法領域,部分學者提出了將“協同主義”引入刑事司法領域的主張,其目標是引導審辯關系從對立走向一定程度的協作,促使控辯審三方主體的角色定位更加明確,有助于實現辯護權對裁判權的制約,進而逐步實現“庭審中心主義”和“審判中心主義”。[注]參見亢晶晶:《協同主義訴訟模式在刑事訴訟中的導入》,載《法律科學》2015年第3期。在此語境下,我們可以看到,上述研究思路仍然集中在庭審階段,尤其是提高辯審關系的互動性水平。在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背景下,這一方案有其鮮明的合理性,只是,它恐怕不能適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踐需要,特別是忽視了辯方內部——律師與被追訴人之間——溝通不暢所帶來的危害。
因此,我們需要意識到,一方面,在現代意義的繁簡分流刑事司法改革潮流中,為了扭轉辯方本就“羸弱”的地位,運用協同主義理念來鞏固控方承擔客觀義務,調動公權力機關保障辨方訴訟權利的積極性,是符合我國刑事發展趨向的有益探索;另一方面,協同主義理念的導入必須順應以提高效率、簡化環節為鮮明特征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特殊性,尤其是關照值班律師、辯護律師相分離的立法與實務現實。那么,現有的協同性理念的影響力恐怕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正是考慮到上述多維度的改革主題,有學者以協同性司法理念為來源,提出了更具針對性的“協同性辯護理論”,旨在重新調整辯護律師與委托人的關系,其中,辯護的“協同性”的核心思想就在于保證辯護律師與被追訴人的辯護思路是一致的,防止發生辯護觀點的對立,因而,尊重被追訴人的意愿自然成為辨方內部形成一致思路的顯著標志。[注]參見陳瑞華:《論協同性辯護理論》,載《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上述頗具新穎性的“協同性辯護理論”立足于辯護,筆者認為,這一理論的適用語境不僅僅局限于此,換言之,即使在值班律師參與的法律幫助領域,它同樣會發揮十分重要的指導和規范作用。可以說,在值班律師制度的立法環境下,協同性法律幫助理論將會是上述理論內涵的外延適用。
來源于“協同性辯護理論”的協同性法律幫助觀點,實質上以被追訴人與值班律師關系為核心,重點是在值班律師屬于非辯護人的法律語境下,擺正二者的法律關系,肯定被追訴人作為辯護權利行使主體的當然適格性,同時強調為了保證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立法者還得允許被追訴人及時、有效地與值班律師進行溝通,從而實現訴訟活動的順暢進行,盡量避免因為被追訴人與值班律師溝通不暢或者被追訴人不當反悔等情形導致程序回轉后果的發生,真正保障共同實現訴訟效率與訴訟公正。因此,理解這種觀點需要把握以下方面:
第一,協同性法律幫助的“協同性”具有在肯定被追訴人作為適格辯護主體的基礎上,進一步鞏固被追訴人進行自主性辯護的積極意義。在現有立法語境下,既然值班律師屬于非辯護人,這一群體提供的法律幫助通常只是非辯護性質的,或者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輔助性的辯護,那么,我們需要重新考慮豐富與被追訴人自我辯護相適應的方式,主要指自主閱卷、主動會見等方案。[注]參見郭名宏:《論被訴人自主性辯護的價值及實現》,載《法學評論》2016年第1期。與之同時,值班律師不過是為被追訴人提供一定法律幫助的參與者,而立法者也不能再期待值班律師發揮與辯護人一樣的職能。
第二,不同于前述談及的通常意義的將協同性司法理念導入刑事訴訟的思路,也不同于協同性辯護理論的思路,協同性法律幫助偏重指導審前活動。要知道,通常意義的刑事協同性理念以審判方和辯護方為主,集中在審判尤其是庭審階段,協同性辯護理論集中在各個訴訟階段,不過,協同性法律幫助重點解決被追訴人在審前階段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在場問題,以及與之相應的事先溝通、提供咨詢和其它幫助等行為,這些行為主要發生在審前階段尤其是審查起訴的具結階段,也就意味著調整這些幫助行為的理論自然集中在相應的領域。
第三,協同性法律幫助既然要求值班律師服務于保證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合法性,就得保證值班律師可以獲得與之相應的保障條件。根據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法律幫助涉及法律咨詢、程序選擇建議、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內容,辦案機關應當告知被追訴人其有權約見值班律師并為之提供便利,同時,被追訴人簽署具結書的,值班律師應當在場,而且辦案機關還得為值班律師履行職責提供必要的便利。但是,從當下試點情況來看,值班律師無法提前與被追訴人溝通,無法獲得案卷信息,無法準確把握被追訴人定罪量刑的主要內容,所提出的幫助徒具形式意義。因此,協同性的法律幫助應當注重提高幫助的實質性。[注]參見周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的實踐性反思》,載《當代法學》2018年第2期。
第四,既然是協同性的法律幫助,那么,這種幫助自然是用來保證被追訴人及時了解、有效理解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法律規定和認罪認罰行為的法律效果,這就意味著肯定被追訴人作為行使辯護權利、影響認罪認罰訴訟進程的首要主體。如果被追訴人對認罪認罰有疑問的,值班律師應當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可能地為其提供解答;如果被追訴人最終同意認罪認罰的,值班律師應當在獲得案卷材料的基礎上,做出審慎地判斷,提供幫助意見,并在具結書上簽字;如果被追訴人后來選擇撤回認罪認罰的供述,應當在做出反悔決定之前,聽取值班律師的意見,保證其充分了解撤回的法律效果,否則,反悔不具有合法性。
在肯定協同性司法理念導入刑事司法領域的積極價值之后,立法者需要慎重探討協同性辯護理論以及協同性法律幫助理論的立法與實踐意義,考慮規范律師尤其是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總體方案,保障其有效行使職權、參與認罪認罰案件。雖然現有法律語境下值班律師的法律幫助不是辯護,但是,為了充分保障被追訴人的辯護權利,我們可以借鑒有效辯護理念,豐富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實質性,在最大限度上保護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通常情況下,人們研究委托辯護律師或者法律援助辯護律師的工作,繞不開對辯護質量或者有效辯護的分析,一般而言,人們認為有效辯護有四方面的體現,分別是合格稱職的辯護律師、為辯護所必需的防御準備、與委托人進行有效的溝通以及有理、有據、精準、及時的辯護活動。[注]參見陳瑞華:《有效辯護問題的再思考》,載《當代法學》2017年第6期。以此為鑒,筆者認為,推動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質量的實質化,同樣可以參考上述思路,確立法律幫助有效性的若干規則,以值班律師參與為切入點,完善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基本方案。
保證值班律師提供有效幫助的首要前提是從立法層面肯定值班律師的法律地位。目前,2018年《刑事訴訟法》在若干條文表述中都涉及“值班律師”,采用了區別值班律師和辯護律師的方案,但是,對于值班律師的適格條件、值班律師參與階段以及值班律師工作場所等內容,仍然存在諸多爭議之處。比如,關于值班律師參與的硬件條件,僅以派駐值班律師的場所為例,仔細審視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三個修正案,不難發現,第三審稿不同于前兩審稿的地方在于,全國人大常委會將第36條“法律援助機構可以在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看守所派駐值班律師”修改為“法律援助機構可以在人民法院、看守所等場所派駐值班律師”,這就意味著是否在檢察院設立值班律師派駐點并非法定的必然要求。然而,結合先前試點實際,我們能夠發現,在檢察院設置值班律師場所是部分試點單位經過努力后形成的試點方案。[注]參見李本森:《刑事速裁程序試點的本地化差異——基于北京、上海、廣州和西安試點的地方文本分析》,載《中外法學》2017年第2期。這樣做有助于保證審查起訴階段控辯雙方及時溝通并簽署具結書,也有助于被追訴人在相對自由的環境下與值班律師聯系并獲得咨詢。那么,我們不禁要問,在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適用語境下,是否在檢察院設立值班律師派駐點成為一個裁量確定的行為,是否有助于保證值班律師全流程地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質量,的確是存在疑問的。
更為重要的是,不論是2018年《刑事訴訟法》還是《速裁試點辦法》《制度試點辦法》等試點文件,都沒有明確值班律師的選任條件,這恐怕很不妥當。著眼于保證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的質量和提高值班律師的職業素養,改革者需要確定一定層級的值班律師選任標準。畢竟,在某種程度上,值班律師的選任是值班律師辦案質量的關鍵因素。目前,值班律師的選任條件寬松,準入門檻低,無法保障值班律師的辦案質量與效率,這是不少試點地區均存在的問題。[注]參見劉方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建設路徑——基于刑事速裁程序試點經驗的研究》,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7年第3期。雖然部分試點單位對值班律師的執業年限、辦理刑事案件的數量有所規定,但是相應規定無法反映值班律師辦案的真實情況,現階段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值班律師仍然以年輕、缺乏辦案經驗的律師為主。在缺乏相應監督機制的情況下,值班律師的選任條件又如此寬松,也會影響到值班律師為被追訴人提供有效法律幫助的實踐效果。因此,改革者需要在總結試點經驗的基礎上,對值班律師的任職條件確定頂層設計的遴選標準。
與前文提及的值班律師參與環境條件聯系起來,保證值班律師完成適當的準備活動是維持其法律幫助有效性的核心條件之一。2018年《刑事訴訟法》第36條僅規定辦案機關應當“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約見值班律師提供便利”,而第174條也只是提到人民檢察院聽取值班律師意見時“應當提前為值班律師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提供必要的便利”,但對于何為“便利”以及具體內容,現有立法語焉不詳。就現有規定來看,一般意義上的法律幫助實際上包含法律咨詢、程序選擇建議、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以及要在被追訴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在場。其中,備受爭議的是如何保證值班律師提出意見的針對性、合理性。
對此,筆者認為可以借助協同性法律幫助理念的指引。第一,在現有保證值班律師具結在場的基礎上,改革者可以探尋訊問時值班律師在場制度,促使值班律師及時告知被追訴人關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法律規則,并著重告知被追訴人在選擇認罪認罰前申請咨詢值班律師的必要性、重要性;第二,改革者應當保證提供法律幫助前獲得與個案相關的證據材料,完善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相適應的證據開示制度,在未來,改革者甚至可以嘗試以允許值班律師直接閱卷的方式,解決被追訴人信息缺乏的難題。[注]參見趙恒:《認罪及其自愿性審查:內涵辨析、規范評價與制度保障》,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4期。
在完成了法律幫助的準備之后,值班律師的核心工作在于協助被追訴人確定是否認罪認罰以及完成認罪認罰的具結活動。而辯護律師則因為具有辯護人身份,在與被追訴人溝通方面有著較為全面的立法規則保護。為了盡量避免由于辨方內部溝通不當等原因導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終止適用的發生,必須要在立法和司法層面充分保證律師與被追訴人的順暢交流。在值班律師制度領域,這也是貫徹協同性法律幫助的需要。
第一,在考慮是否認罪認罰之時,與前面提及律師完成準備工作相結合,無論是值班律師還是辯護律師,都需要充分準備并結合個案向被追訴人解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法律規定,選擇或者不選擇的法律后果,回答被追訴人的疑問。但是,由于值班律師的法律定位的現實情況,是否決定認罪認罰應當是被追訴人自主決定的事項,值班律師不得代替被追訴人做出。因此,在試點期間,部分試點地區允許值班律師自行提出啟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方式是不妥當的。[注]參見賈志強:《論“認罪認罰案件”中的有效辯護——以訴訟合意為視角》,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2期。
第二,在決定認罪認罰之時,尤其是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之時,值班律師或者辯護律師應當陪同被追訴人完成相應工作,如果發現有不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法定條件的,應當及時提出異議。但是,在提出異議之前,值班律師或者辯護律師需要先行與被追訴人溝通,聽取被追訴人的意見,尤其是再次確認被追訴人是否繼續堅持認罪認罰。
第三,被追訴人在審判結束之前決定撤回認罪認罰供述之時,通常而言,辦案機關也會向被追訴人進行核實,在此情況下,值班律師或者辯護律師應當及時了解被追訴人的動態,向其解釋享有撤回權的法律規定、法律后果,尤其是解釋撤回認罪認罰供述的不會獲得與之相應的從寬“激勵”,在確認之后,值班律師或辯護律師需要幫助被追訴人提交撤回申請并完成撤回。
可以看出,以上值班律師、辯護律師與被追訴人之間的聯系要求律師必須與當事人完成有效的、充分的協商和溝通,保證被追訴人的知情權,滿足認罪認罰自愿性的基礎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