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平兒之俏與不“平”
——《紅樓夢》中平兒形象研究

(太原廣播電視大學,山西 太原 030024)

一部《紅樓夢》洋洋灑灑幾十萬字,涉及人物幾百多號,平兒憑借自己獨特的形象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全書共120回,其中有平兒出場的回目約占了55回,單以平兒之名所立的回目就有4回,作為一名丫頭,能讓作者不惜筆墨如此渲染,足見平兒在作者心中的不“平”地位。那么,平兒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作者為她取名平兒，果真能人如其名嗎？

一、平兒之不平凡的相貌

平兒形象之不“平”首先表現在她不平凡的相貌上。作者在第二十一回、五十二回的回目里對平兒的相貌有個總的概述:“俏”,即相貌美好,漂亮。平兒在書中的初次亮相是在第六回,村婦劉姥姥這樣形容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1];第二十一回,賈璉見平兒“嬌俏”[2];第三十九回,李紈夸平兒:“好體面模樣”[3];第四十四回,賈母說平兒是個“美人胎子”[4];還是在本回,寶玉眼中的平兒相貌就比較具體了:“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5];第六十八回,與平兒初次見面的尤二姐發出了“打扮不凡,舉止品貌不俗”[6]的贊嘆。

上至貴族夫人賈母,下至鄉野村婦劉姥姥;無論是貞靜寡婦李紈,還是曾陷煙花之地本身就以美貌著稱的尤物尤二姐;包括真淫粗鄙的賈璉和號稱“第一淫人”的意淫高手、有著絕妙品評女子能力的賈寶玉都對平兒的相貌發出一致的贊美,加上作者的一字之評“俏”,歸納之,平兒的相貌:漂亮俊俏又清新脫俗。

二、平兒之不平庸的才干

有貌無才,花瓶也。平兒非花瓶,平兒之才堪當大器。有關平兒才干的描述,主要集中在第五十五回、五十六回及六十一回。平兒之才是在鳳姐生病,寶釵探春協理家事時初現端倪的：面對探春咄咄逼人的話語,她巧妙化解;面對探春極富挑釁的態度,她不惜示弱又不卑不亢;面對探春對鳳姐的怨氣,她機智應對。平兒審時度勢,一面不斷降低姿態,百般撫慰勸解主事者探春,平息了探春無名之火,為能正常協助探春理智行事奠定基礎;一面對管家媳婦眾婆子恩威并施,讓這些懷著搪塞之心的具體辦事之人盡快認清形勢、盡快進入各自辦事角色,為探春進一步革新除弊掃除障礙。最終平兒通過非凡的溝通和協調能力促成了探春興利除弊的初步勝利,讓一向不干己事不張口的寶釵都對她不吝贊詞:“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7];讓滿腹怒火的探春“不但沒了氣”,反“愧了,又傷起心來。”[8]

第六十一回中,平兒之才得以全面展示。在處理柳媽與司棋等一伙人的矛盾中,她既能秉公執法,又不趕盡殺絕,為受冤之人鳴冤,為包藏禍心之人敲警鐘。玫瑰露,茯苓霜之事是小,但因為牽涉人物眾多,勾連人物關系復雜使得小事變得頗為棘手,平兒通過明察暗訪,理清了頭緒,理順了關系。平兒能在既有查明真相的能力,又有依情傍理,容情于法的變通手段,不僅讓視對方于水火、隔岸看熱鬧的雙方都對她的處理結果心服口服,同時還維護了自己想要維護人的體面,可謂是一箭多雕。這樣的處事之能,連鳳姐都用玩笑給予認可:“憑你這小蹄子發放去罷。”[9]

平兒之才:善于審時度勢,處事周全又不失溫情。

三、平兒之不同平常的品性

有才無德,行之不遠。平兒之所以能長久伴隨鳳姐左右因之寬容、忠誠、善良及恪守本分的品性;平兒之所以更得人心在于其寬容是有底線的寬容、忠誠是有原則的忠誠、善良是以聰慧為支撐的善良。

(一)寬容有底線。小廝興兒在第六十五回曾評價平兒:“為人很好”“背著奶奶常作些好事。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只求求他去就完了。”[10]可見平兒待人之寬容與善良。六十一回中,平兒在行權完畢后,曾勸鳳姐:“得放手時須放手”[11],平兒不僅是這樣做的,她還做到了該幫人處且幫人。但是平兒的寬容是有底線的,丫頭們歪待尤二姐時,她會一改往日的溫和,不客氣地大罵丫頭們:“別太過逾了。”[12]

平兒對下人們堅持有底線的寬容,對她的主子同樣也堅持有原則的忠誠。

(二)忠誠有原則。第三十九回中,李紈說平兒是鳳姐的“兩只膀子”“他不是這丫頭,就得這么周到了!”[13]。平兒忠心護主,她視鳳姐的周全為自己不可突破的底線,不允許任何人觸犯,哪怕是男主人賈璉。當聽到賈璉偷娶了尤二姐的風聲時,平兒不似往日為他遮掩,而是在第一時間告訴了鳳姐。因為平兒知道,以前賈璉的種種不足以動搖鳳姐的地位。如今尤二姐則不同：她作為賈璉偷娶的外室,又正當寵,有與鳳姐分庭抗禮的趨勢,已經威脅到了鳳姐的利益,所以這次平兒就不能息事寧人了。但平兒的忠誠不是毫無原則的。對被鳳姐設計進入大觀園、深處水火的尤二姐,平兒時常背著鳳姐,給予了其最真誠的關懷和幫助:“白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與他排解排解”[14],尤二姐死后,也是平兒冒險為賈璉偷出了銀子使得尤二姐能夠入土為安。在關乎尤二姐生存安危的大事上,平兒寧愿冒“鳳姐的大不韙”,而這些大不韙正是平兒的原則所在。

如果說平兒的忠誠、寬容源于她本真的善良,那么她的有原則和有底線則得益于她的聰慧。

(三)善良為本,聰慧為羽。為賈璉通風報信的丫頭被鳳姐狠打時,平兒忙勸說鳳姐仔細手疼。看似關心鳳姐,實則變通著為小丫頭解圍,善良如平兒,聰慧如平兒。平兒的可貴在于不著痕跡、不露鋒芒的聰慧,比如對偷蝦須鐲的墜兒的處理:先叮囑明了事實真相的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別和一個人提起”[15],再跟鳳姐撒了謊,隨后去找性子沉穩的麝月說明這件事。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傷害一向在丫頭們身上留心、要強的寶玉的臉面,也才不至于對眼皮子淺一時糊涂的小丫頭墜兒造成大的傷害。平兒既要除賊,又想給墜兒這個賊留條活路,所以挑了合適的時機和合適的人去處理本事,在此足見平兒處事的周到妥帖,是既具備一種可以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的聰慧,又具有一種愿意為對方設身處地著想的善良。

這些正是平兒之不同平常的品性所在,然不止于此,還有能守禮但也敢于“逾禮”的真性情,這種品性下的平兒才是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平兒。平兒謙遜守禮,恪守本分。得到粗使婆子等人的照拂,平兒謝字不離口,她們招呼茶水也是“忙欠身接”[16]。無人之處陪鳳姐吃飯時,平兒仍保持著“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猶立于炕下”[17]的坐姿。但守禮的平兒也有“逾禮”的時候:拒絕賈璉的求歡時,不僅“奪手跑了”,還說“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反抗鳳姐的醋意,不僅言語犀利,還“不打簾子讓鳳姐,自己先摔簾子進來”[18]。那么嬌俏,無怪賈璉求歡不得也有怨無恨;那么動人,無怪鳳姐被一頓搶白也見怪不怪。與鳳姐私下相處時,平兒真性情幾多流露:鳳姐說探春沒托生在太太肚里,命薄時,平兒笑著說鳳姐也說糊涂話;鳳姐誤會平兒時,平兒著急為自己辯解:“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經行在先了,這會子又反囑咐我”,情急之下被鳳姐抓住把柄:“滿口里‘你’‘我’起來。”平兒繼續嘔鳳姐:“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嘗過的不成!”[19]

這種有原則、有底線、有時“逾禮”的形象恰是平兒形象中之不“平”的精髓所在。

四、平兒之不平坦的生存之路

盡管平兒擁有以上種種的不“平”,但并沒有為她換來一方生存的凈土。寶玉曾在第四十四回一針見血地指出平兒生存的艱辛:“賈璉之俗,鳳姐之威”[20];王昆侖在《紅樓夢人物論》中也提到:“軟弱平庸了,不配做王熙鳳的心腹助手,精明過甚了,王熙鳳一天也容不下他。”[21]作為丫頭,平兒有個不好相與的主子鳳姐;作為通房丫頭,處在善妒的正妻鳳姐和一味好色不懂憐香惜玉的男主人賈璉之間,既得為鳳姐有分寸地籠絡和監督賈璉,又得巧妙地為賈璉解危排憂,中間還要應付秋桐等這些心術不正之人,這只是平兒生活的小環境。放眼賈府,平兒的生存環境就更復雜了,因為作為賈府當家人鳳姐的左膀右臂,平兒免不了要跟各色人物打交道,各人各性,各有需求,她真正是“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否則就被“全掛子的武藝”[22]的眾人們拉下馬了。

平兒之人生:矛盾夾縫中求生存。

五、平兒之不平凡的生存智慧

面對如此不平坦的生存之路,平兒不僅找到了自己的一席生存之地,還游刃于賈府上下,這得益于她不平凡的生存智慧。首先平兒牢牢把握著一個軸心:絕對忠誠于鳳姐,并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尤其在處理最敏感最容易觸犯鳳姐的與賈璉的關系上,平兒能秉承忠心,保持著足夠的清醒。平兒深知自己是鳳姐用來籠絡賈璉的一顆棋子,鳳姐善妒,賈璉好色,對于賈璉，平兒只能半推半就,鳳姐需要平兒就時,平兒在所不辭,沒有鳳姐的授意,平兒對賈璉是能不就就盡量不就。對賈璉,平兒并非無意,如在賈璉被賈赦毒打時,平和善良的她也曾咬牙罵過挑事之人是“餓不死的野雜種”[23],只是她的真意永遠不能凌駕于鳳姐之上,她的清醒和忠誠讓她找到了三人相處的平衡點,也是她賴以生存的立足點。

平兒生存不易,生活更難。平兒的身份一直在變,開始是鳳姐的丫頭,然后是陪嫁丫頭,后來是通房丫頭;平兒在鳳姐心目中的地位一直也在變,丫頭、心腹、左膀右臂。心腹容易,左膀右臂不易,除了有忠心,還需要非凡的才干做支撐。平兒恪守本分,用忠誠取得鳳姐的信任,用不平凡的才干和人格魅力活成了鳳姐的一把不可取代的活鑰匙，就像李紈開玩笑說的那樣:“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平兒)。”[24]

即便是作為鳳姐的一把活鑰匙,平兒的身份地位也決定了她始終受制于人的宿命。四十四回中,鳳姐潑醋,并與賈璉都拿平兒撒氣,平兒滿腔怨氣無處訴說,還招來賈母一頓不問青紅皂白的大罵。平兒在夾縫中生存,練就了忍辱負重的本事,忍辱負重的背后是她的識大體。鳳姐向她道歉,平兒反而為鳳姐開脫,這么一個通透伶俐之人,這樣一種舉重若輕之大格局,加上平時處事的公正嚴謹和周到細致,深得上層中諸如李紈、尤氏、探春、寶釵、寶玉等人的喜歡與賞識,這些人正是平兒不可或缺的堅實后盾。平兒本質上是一個不爭不搶、清心寡欲又正直善良、聰慧周到之人，她的寬容大都出于本真的善良,不帶目的,不計回報。她為小廝丫頭們打掩護,是因為她始終把自己當成他們中的一員,對他們的不易也能夠感同身受進而真誠幫助。她的這些無心插柳之舉,反而使這些人愿意真心回報她。比如,賈璉偷娶尤二姐就是平兒先得到的消息,因為自有有心的小丫頭替她留意,真正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些人是平兒生活下去的群眾基礎。

有德有才,能進能退,丫頭們擁護,主子們愛護,平兒將本不平坦的人生之路漸漸走成了坦途。

六、平兒形象之不平凡的意義

無怪涂瀛要在《紅樓夢論贊》中贊平兒是個“全人”[25]。平兒的生活之路因為她的聰慧和才干變得越來越平順了,最后扶正的結局也似乎為她的一生畫上了完美的句號,但我們不能被這種假象所迷惑,她的扶正其實是她更加不“平”的開始。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26],他曾說過的“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27]都為平兒的悲劇命運埋下了伏筆,這是平兒最終的歸宿,也是作者的創作本意,讓平兒這位幾乎十全十美的人物最終毀滅在賈璉之手。鳳姐怎么死的?除了鳳姐自身原因外,賈璉的自私軟弱及無情無義不啻為鳳姐的催命符。尤二姐怎么死的?鳳姐的作賤是一大原因,與賈璉的喜新厭舊,不能始終如一地愛護脫不了干系。再美再惠再能的女人,在賈璉心里不過一件玩意。枕邊人賈璉是這樣的不堪,加上邢夫人那樣尖酸刻薄的婆婆,秋桐等那樣刁鉆奸滑的小妾,沒有任何根基背景的平兒舉步維艱。

有才少德、貪婪圓滑的鳳姐以一張破席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有德無才、溫柔善良的尤二姐吞金自盡;德才兼備、聰慧周到的平兒同樣也沒有得到命運的眷顧。然將制造悲劇的矛頭指向賈璉,莫若直指以賈璉代表的夫權制度,在這種男尊女卑的社會制度下,絕大多數女人的悲劇是從一開始就已注定的，且只要這種制度繼續存在,就會有更多美好的生命慘遭荼毒,這是平兒這一小人物所蘊含的大意義。作者渴望用平兒這一完美形象的悲慘結局喚醒千萬沉睡的讀者,這也是平兒形象最不平凡的意義所在。

七、平兒不“平”形象之不“平”的創作手法

平兒不平凡形象的塑造得益于作者高超的創作手法。描繪平兒不平凡的相貌時,作者并沒有一氣呵成,而是不厭其煩通過不同階層、不同身份、不同審美情趣之人之眼之嘴層層渲染,使得平兒之美無可挑剔,不容置疑。描寫平兒不平庸的才干及不平常的品行時,正面描寫與側面烘托交相使用,還運用“扇形對比”[28]等方法,不惜調遣探春、鳳姐、寶釵等這些能人們予以陪襯,使得平兒之才、之品百里挑一。描繪平兒不平坦的生存之路以致最后的悲劇結局時,更見作者的匠心獨運：分別在第二十一回和第四十四回就已經埋好伏筆,并借寶玉和賈璉之口予以暗示。平兒之貌、之才、之品越是無可挑剔,她的悲劇就越震撼人心。

八、結語

平兒不過一介丫頭,于夾縫中求生存,免不了委曲求全,卻活得不卑不亢,有聲有色。平兒擁有美貌,卻沒有憑借美貌爭寵;平兒擁有才干,卻沒有恃才傲物;平兒地位特殊,卻沒有借此作威作福。然平兒“能平其所不平”[29],獨“平”不了自己悲慘的命運，故俏平兒俏則俏矣,終不“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