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背景下2020年宏觀經濟展望

□ 山東財經大學教授、本刊特約專家 李德荃

2019歲尾之際，筆者嘗試分析制約我國經濟增長的內外環境或因素，進而展望2020年我國宏觀經濟的基本走勢。

總起來說，目前我國經濟尚處于新舊動能轉換的過渡階段，又恰逢中美爆發貿易爭端，再加上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這三個因素的疊加效應將極大地影響今后幾年我國宏觀經濟的走勢。

中美全方位競爭態勢逐步強化和長期化

2018年6月15日，美國白宮宣布自7月6日開始對約500億美元原產自中國的商品加征25%的關稅。同日，中國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宣布對原產自美國約500億美元產品加征25%的關稅。中美貿易戰正式爆發。

從邏輯上講，要想持久地維持兩個國家之間的貿易關系，雙方都必須采取以出口養進口的方式。否則，貿易逆差國終將陷入國內產業衰敗和對外債臺高筑的境地。于是，為避免這種結局，貿易逆差國會要求順差國增加進口或者減少出口；否則就會對順差國的出口產品課征懲罰性關稅，直到兩國貿易達成平衡為止。因此，貿易逆差國為恢復貿易平衡而采取的關稅等貿易制裁措施，通常是合理且必要的。這正是美國在高舉貿易制裁大棒恫嚇他國的時候總是擺出道貌岸然神態的原因。

不過，上述邏輯并不適用于美國。這是因為美國想做全球的一超獨霸。為此，它必須確保美元具有世界貨幣的效能，從而能在全球坐享鑄幣稅的好處。

國際貿易逆差是超級大國必須付出的代價。由于美元是世界貨幣，成為各國的儲備資產，因此各國并不急于將手中的美元花掉。但對美國之外的國家來說，持有美元如同我們個人把錢放在錢包里，畢竟無收益。于是，美國建立起全球最為發達的金融市場，吸引各國將手中美元重新投入美國資本市場，購買美國國債等金融資產。這樣一來，美國政府又可以低息融資，用借新債還舊債的方式維持其龐大的開支。簡單地描述當前的世界經濟與金融格局，就是各貿易順差國一方面低成本生產商品供美國人消費，從而維持著美國的低物價，另一方面又將掙來的美元借給美國花，美國政府和社會各界借以投資和消費，從而維持著美國在科技創新、高端制造業以及軍事、政治、文化、話語權等領域的主導地位。

由此可見，除非不再希望維持老大的地位，美國以平衡貿易為借口揮舞貿易制裁大棒的做法極其虛偽。恢復貿易平衡，絕非美國制裁他國的真實理由。

美國下狠手制裁貿易伙伴的真實目的，就是打擊對方的綜合經濟實力。目前貿易制裁我國的目的如此，20世紀80年代貿易制裁日本的真正目的也不例外。但筆者認為，美國這次向中國揮舞制裁大棒另有其特別之處。這就是近百年來其社會精英首次感覺自己的超強地位遭受到足以顛覆局勢的威脅。因此，貿易戰已不能準確描述其挑起這次爭端的性質。美國很可能要對我國發起除軍事之外幾乎涵蓋經濟、科技、輿論、法律、政治乃至于文明和種族的全方位打擊。

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布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首次將中國貼上修正主義、新殖民主義和新威權主義三個標簽。2019年4月，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事務主任斯金納公開聲稱中美矛盾乃不同意識形態、文明與種族之爭。

2018年4月16日，美國商務部宣布未來7年里禁止美國企業向中興通訊出售高科技產品。2019年5月16日，美國商務部禁止中國華為和華為旗下70家企業在美國的銷售和采買行為。中美科技戰實際上已經爆發。

由此可見，中美兩國關系已呈現全方位競爭的態勢，且呈長期化趨勢。

我國有足夠力量應對美國挑戰

總起來說，我國應對挑戰的底氣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具有政治制度與經濟體制的優勢；二是我國經濟的抗壓性較強。這里重點闡述第二個方面的邏輯。

近百年來，盡管美國揮舞貿易大棒屢試不爽，但其戰略競爭者的經濟實力從未達到我國目前的相對水平。例如，德國的經濟總量從未超過美國的1/3，蘇聯鼎盛時期的經濟總量僅相當于美國的40%，日本的經濟總量一度接近美國的70%。2018年，我國的經濟總量相當于美國的66.4%左右。但若按購買力平價測算，我國在2014年便已超過美國，2018年更是高達美國的1.235倍。

我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目錄中所列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2010年，我國制造業首次超過美國，躍居世界第一；2018年，更是相當于美德日的總和，約占全球的30%。在全球500多種主要工業產品中，目前我國有200多種的產量位居全球第一。

2009年，我國貨物貿易出口總額首次超過德國，成為世界第一大貨物貿易出口國。目前，我國工業制成品出口占出口總值的比重超過90%，其中技術密集型機電產品的出口超過勞動密集型輕紡工業品。

2013年，我國貨物進出口總額首次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貨物貿易進出口國。在2018年度我國的貨物貿易進出口總額中，新興市場占比57.7%，“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占比近1/3。目前，我國是大約124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而美國僅為大約56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因此，盡管目前美國仍是全球第一大進口國，但其對我國的重要性已顯著下降。

近40年來，我國城鎮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的平均工資年均實際增長7.7%；相較而言，美國40%左右中低收入人口的薪資幾無增長。目前，美國家庭資產和收入的中位數仍低于2001年的水平。2018年，我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相當于美國的95%，預計今明兩年我國有望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消費市場。

上述所有這些，既可作為我國抵御任何經濟挑戰的強大盾牌，同時也足以轉化成為反擊霸權的有力武器。

2020年我國宏觀經濟展望

近年來，我國經濟增速趨緩。新舊動能轉換尚未完成，是造成這一狀況的主因。新舊動能轉換，不僅是一項浩大的經濟系統升級換代與優化工程，同時也是一項偉大的社會全面革新工程，其成功與否攸關國運。在這一偉大歷史進程中，防止經濟失速是開展一切工作的前提。基于此，要避免一刀切式生硬地去產能。既要扶助和培育新興產業，鼓勵既有行業樹立稱雄世界的雄心，加快產業升級的步伐，同時也要為現有企業的產業或產品結構調整與升級換代留下足夠的時空轉圜余地。

基于國內經濟狀況，結合國際形勢的變化，在今后幾年里我國仍須著力推進供給側和需求側兩個方面的改革。從供給側改革的角度來說，就是要繼續推進新舊動能轉換，大力培育高科技新興產業，鼓勵大眾創新與萬眾創業；從需求側改革的角度來說，就是要繼續大力培育國內市場。從國際戰略的層面來說，就是要繼續穩步推進“一帶一路”倡議，加速融入世界經濟的步伐。只要我們能與世界經濟血肉相連，便可將美國孤立中國的冷戰企圖演變成其自絕于世界的愚蠢鬧劇。

具體地，2020年在繼續著力降低企業經營費用、改善營商環境的同時，我國還應考慮適度調整去杠桿工作的方式或力度，并適時適度調整貨幣政策以及資本市場監管政策，以改善融資環境。

培育消費市場、刺激國內民間投資意愿、吸引境外長期直接投資資本，始終是維持國民經濟可持續增長的三件大事。等到我國穩居全球第一大消費市場、第一大長期直接投資目的地以及第一大進口市場之日，我國便能在國際挑戰面前真正立于不敗之地。就此而言，2020年將是承前啟后的關鍵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