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輩》的底層形象建構

□ 陳鵬宇

電影作為一種“意識形態(tài)國家機器”，承擔著輸出意識形態(tài)的作用。各個階層利用電影這種文本對其他階層達到教化的作用，而這種教化的背后實則是對話語權的掌控。按照學者陸學藝對社會階層的劃分，“底層”指的是生活處于貧困狀況并缺乏就業(yè)保障的工人、農民和無業(yè)、失業(yè)、半失業(yè)人員。由于種種原因，他們淪為了社會底層，這類人幾乎不占有組織資源、文化資源和經濟資源，缺乏文化資源的底層人民文化水平普遍偏低，因此他們無法通過電影來表達自己的訴求，而缺乏經濟資源也決定了底層人民注定不是電影這種文本的創(chuàng)作主體，很多時候無法進行自我表述，因此底層的身份就被其他階層借用，通過電影輸出其意識形態(tài)。

一、被“矮化”的底層

而今在消費主義的引導下，電影呈現出商業(yè)化的性質，中間階層成為商業(yè)電影的主要對話對象。為了迎合中間階層觀眾的口味，貼合中間階層對底層人物的想象，商業(yè)電影對底層形象進行重新建構以期獲得更高票房的收益。在這些商業(yè)電影中所建構的底層形象具有的顯著特征就是被“矮化”。通常底層的善良、純真等優(yōu)良品質被改寫成蠢笨、弱智的形象，以此產生笑點。

《無名之輩》作為2018年的票房黑馬，是一部典型的商業(yè)喜劇電影。里面的好幾個角色都是電影的主角，例如由章宇飾演的胡廣生和潘斌龍飾演的李海根是兩個農村的劫匪，想要去大城市闖出一番事業(yè)，于是拿著把土槍搶劫手機店。按照陸學藝《當代中國社會研究報告》里對階層的定義，從他們兩人的職業(yè)（劫匪）和所占有的經濟資源來看，可以將其劃分為底層階級。影片中二人雖然自稱是悍匪，但做出的行為卻夸張滑稽頻頻惹人發(fā)笑，從敘事層面來看有刻意將底層形象矮化的嫌疑。

影片一開始兩人帶著頭盔騎著摩托去搶劫，沒有搶劫銀行反而選擇了銀行旁邊的一家手機店，在眾人看來，既然已經選擇搶劫，都是犯法，那為何不去搶收益更高的銀行，反而去旁邊的手機店？二人這種蠢笨無知的憨賊形象躍然于銀幕之上。胡廣生掏出土槍把手機店搶劫過后就和李海根坐上摩托車準備離開，但在慌亂之中，摩托車卻飛上了天掛在了樹上，兩人從車上摔了下來，夸張的情節(jié)和滑稽的動作引得觀眾發(fā)笑，而這段情節(jié)對底層的描述充滿了戲謔的意味。二人在逃竄過程中躲進了高位截肢的殘疾人馬嘉琪的家里，得知手機如果不關機可能會被警方追蹤，正準備關機的時候卻發(fā)現所有搶的手機全是不值錢的模型，這時候電視上正在報道有關他們搶劫的視頻，監(jiān)控錄像流傳于網絡上被網友們（中間階層）做成鬼畜視頻，引發(fā)群嘲。

中層階層對于底層的刻板印象通常是與“憨厚老實、天真淳樸”相關的，底層人物在商業(yè)電影中被重新建構成“傻里傻氣、弱智無知”的形象，從而使之產生笑點。從敘事策略來看商業(yè)電影有意將底層人民淳樸老實的性格與智力水平掛鉤，從而滿足中間階層在智力方面的優(yōu)越感。

二、具有“悲情色彩”的底層

除了“矮化”底層的智力和行為以外，把底層建構成具有悲情色彩的形象也是商業(yè)電影慣用的敘事策略。藝術來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電影往往比真實生活更具有戲劇化的矛盾沖突，而商業(yè)電影通常會弱化階級之間的矛盾，而把這種悲劇產生的原因歸結于底層自身的內部沖突。

這種矛盾沖突在《無名之輩》中表現為：當得知自己搶的是一堆模型過后，胡廣生準備去找營業(yè)員算賬，而同他一起搶劫的李海根卻反過來阻攔他。在阻攔時李海根的臺詞是：“不要逗起鬧了”，好像一切都是胡廣生在自作自受。新聞主播評價二人的搶劫行為：“這二人搶假手機，智商加起來肯定是負數”，看到電視臺播放的惡搞視頻后憤怒達到頂點的胡廣生感覺自尊遭到踐踏，要去砸了電視臺，在遭到李海根再三阻攔后，倒地放聲大哭，此時鏡頭也變慢，悲傷情緒被放大。敘事中文本一再強調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因為兩個劫匪自身的無知，有意淡化階級矛盾沖突，反而去強調主角的底層身份背景給其帶來的人格上的桎梏，苦難交織的背后是他們自身的原因。文本描述側重于從法律角度去建構角色，二人之所以造成如今這樣的悲劇是由于無知和智商的內部矛盾，但是之所以二人對常識性觀念出現與當今社會斷層的根本原因是由于缺乏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源。商業(yè)電影為了迎合中層階級注定會對底層真實情況進行改寫重構，一方面，底層被塑造成被同情的對象，另一方面卻讓他們成為笑料。影片鏡頭語言邏輯上不自洽，表面上看是商業(yè)電影對現實文本的改寫，實則背后是底層主體話語權的缺失。

癱瘓女馬嘉琪在影片前半段一直是一種彪悍的形象，她不斷用言語挑釁兩個劫匪，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并威脅劫匪想要離開必須先把她殺掉。后來她卻怕被劫匪看到自己小便失禁，轉變了阻撓劫匪離開的態(tài)度，讓他們趕緊離開。突然懂得馬嘉琪的彪悍不過是在維護自己的尊嚴，于是兩人幫她換了尿不濕。影片此時閃回了馬嘉琪因為自己的哥哥馬先勇酒駕出車禍致殘的畫面。通過對主體的情緒、語言、動作的刻畫，豐滿人物形象，建構起一個充滿悲劇色彩被人同情的底層形象，以此來產生商業(yè)賣點。但對于劫匪或是殘疾女的苦難，電影將原因都直指底層自身，對于社會大環(huán)境下不可調和的階級矛盾絕口不提。

三、作為“道德詢喚”的底層

作為社會階層中的最底層，近年來卻頻繁成為商業(yè)電影的主角，在消費主義的引導下，商業(yè)電影對底層形象的改寫，滿足了中間階層對底層的他者視野。除了將底層建構成“矮化”和具有“悲情色彩”的形象，底層人物之所以能夠躋進商業(yè)電影之中還是因為他們對中間階層起到了“道德詢喚”的作用。中間階層人物對底層人物的看法隨著劇情變化發(fā)生改變，在精神層面上被底層人物的優(yōu)秀品質所感染，從而起到道德詢喚的作用。

范翔飾演的任隊是電影的中產階級，而陳建斌飾演的是為工地老板當保安的馬先勇，身份特征具有底層色彩。一開始馬先勇準備拿出工地上挖出的槍支交給任隊，任隊以為他想問考協警的事情便說：“給你說了很多回了，你這個標準達不到，考不上”，語言里充滿了對老馬的不屑和不耐煩。發(fā)現槍支被調包之后馬先勇便獨自去追查，卻被來夢巴黎辦案的任隊誤認為是去嫖娼，沒有聽老馬的解釋便對他一頓數落：“上午裝死騙錢下午就跑來找小姐，你這個樣子還想要當協警，廢人一個！”在最后老馬終于把槍追回問任隊自己是否可以當協警的時候，任隊終于點頭。此時任隊對馬先勇的態(tài)度明顯由不屑轉變?yōu)榱俗鹬?，人物之間的關系發(fā)生了變化。文本將馬先勇塑造成一個不放棄追逐夢想的形象，被他身上這種精神所打動的任隊轉變了對他的看法，此時的馬先勇作為底層人物對中層階級人物產生了道德詢喚的功能。

四、結語

受消費主義影響的電影，自帶商業(yè)屬性，為了贏得更大的商業(yè)價值，選擇去迎合觀眾的趣味，底層呈現在電影中，這一刻他們既是在場的又是缺席的。底層的主體性在影像中被消解，被建構成具有“矮化”“悲情色彩”“道德詢喚”色彩的形象，達到滿足中層階級在智力層面的優(yōu)越感和撫慰中層階級的焦慮作用。底層主體性缺失、底層形象被改寫，都是由背后主導的意識形態(tài)所決定的。誠如影片海報上寫的：“每個小人物都有尊嚴”，這是一部主題先行的商業(yè)電影，不可否認中層階級在其中產生身份認同，最終使影片成為年度黑馬票房電影。高票房的狂歡讓我們看到了電影對資本的妥協，但是此文并不是對商業(yè)電影的純粹批判，畢竟底層能夠出現在大眾文化之中，被大眾所認知并引起社會各界對底層這一特殊群體的關注，也有商業(yè)電影的一份功勞。不過，在征用底層身份獲得巨大利益之后，作為電影的創(chuàng)作主體是否也應該呈現出底層的真實生活，而非單純迎合中層階級對底層的臆想，這樣也能為后人對社會階層變遷的研究提供一些真實的影像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