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科祥,李繼高
(1.西安工業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西安 716000;2.商洛學院 學報編輯部,陜西商洛 726000)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中,曾經有一類人物形象讓讀者記憶猶新,那就是地主。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前,作家筆下的韓老六、杜善人、錢文貴、江世榮、馮蘭池、黃世仁、南霸天、周扒皮等兇惡的地主形象早就固化在一代人的頭腦中。所以,當《白鹿原》中的白嘉軒出現的時候,很多人不由得驚呼:“好地主”或者“新地主”出現了。
早在《白鹿原》出版的1993年,評論家蔡葵說:“作品的新,表現在寫了兩個地主,作為主人公、正面人物,在新文學中很少見,這種全新的地主形象,我們能接受,有征服力。”[1]431曾鎮南也說:“作品主要寫了兩戶地主和他的兒女們的命運,表面上消解了階級斗爭,實際上有更深刻的階級對抗”。[1]435直到2008年,還有評論者林覺民以《好一個“大寫”的地主——試析〈白鹿原〉中白嘉軒形象的創新意義》為題來表述白嘉軒的形象。此文說:“白嘉軒的形象顛覆了長期以來我們在文藝作品中司空見慣的‘貪婪、吝嗇、兇殘、狠毒、淫惡’的地主形象,而給讀者一種耳目一新的閱讀感受;同時,白嘉軒還以其獨特的地主身份和經歷,引發當代讀者對地主這一特殊階層的重新審視和評價。”[2]
然而,筆者在2009年采訪作者陳忠實時,他卻這樣回答:很多評論者都提到白嘉軒是一個好地主、新地主形象。如果放在文學史上地主類人物的形象畫廊中去看,他的確與以往的形象大為不同。但是,實際上一開始我根本就沒有這個意識,我沒有想著去塑造一個新地主的形象,更沒有想著把白嘉軒與南霸天、黃世仁等有意區別開來[3]。
也就是說,在作者自覺的創意中,“好地主”或“新地主”的概念就不存在,他根本不想從這個視角去塑造他筆下的主要人物。“所以,我沒有自覺地反叛以往地主類形象的寫作意識,而且在我的觀念里,我并不否認現實中真有黃世仁之類的地主。我只是不想用以往的階級斗爭的觀念去描寫人物,如果非要說有反叛的話,這一點可能是明確的。我在80年代中期接受了一個文藝理論家的文化心理結構學說,我是用這個理論來塑造人物的。”[3]
一
陳忠實非常明確地告訴我們,他塑造白嘉軒這樣的人物,是摒棄了以往的階級斗爭觀念,而用他所認同的文化心理結構學說作為理論支撐。而且,他也著意選擇了一個新的字眼或概念來對他筆下的人物給予命名,這個字眼就是“族長”。
“我沒想著寫一個地主,而是要寫一個族長。”[3]當我從他口中聽到這個名詞時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困惑。在我最初的期待中,希望他承認白嘉軒就是一個好地主或新地主的形象。然而,陳忠實不但明確否認其具有這個意識,而且還要換一個名詞,我在內心中,當時覺得他有點故意標新立異,或者說玩文字游戲。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識到,族長的稱謂有其非同尋常的意義。
族長與地主根本不能劃等號。它與經濟實力有關也無關,不是誰地多業大就能成為族長,除了地多,還要有其他方面的資質。正如作品中的朱先生提醒白嘉軒說:“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擁有過多的土地,成為地主,早已不是實踐朱先生思想之白嘉軒的目標。《白鹿原》中的鹿子霖從土地的擁有量上說不弱于白嘉軒,甚至幾度都超過他,而且從本心里,鹿子霖也特別想做這個族長,但事實是他就是做不成。用陳忠實的話說:“也不是誰都可以做族長,一般來說族長不會是窮人,當然也不一定是大地主,常常是我們稱作財東的人為多。”[3]
族長不是一級行政官吏,不是政治身份的標志,他沒有行政權。他們沒有國家賦予的行政權,他們主要依靠一個宗族自己制定、延續的鄉約來規范和約束族中人的行為,這個鄉約其實是儒家思想的通俗化[3]。所以,族長其實就是一個文化符號,是民間鄉約、秩序的代表,是族眾自發推舉或擁戴的精神領袖。他們在鄉村的地位凌駕于同層次政治與經濟人物之上。在鄉村最有權威的人是宗族勢力,它的代表人物就是族長[3]。
族長是一個歷史概念,它具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在封建制度延續的時代,它是一直通用并具有實際功能的民間自治領袖。但在民國之后就逐漸被淡化,直到建國以后就再也不復存在。地主的形象雖與之有一定重合,但地主這個階級概念的出現已到了20世紀20年代之后。所以,要描述新舊交替時代區間的這類人物就只能用族長的稱謂。
另一方面,對《白鹿原》主旨的設計同樣呼喚著族長的形象。陳忠實說:“我想得最多的是,處于封建制度解體、民國建立這種改朝換代的特殊區間的中國人到底做了什么?我們傳統人格中一個完整的人是什么樣的?”[3]
在這個改朝換代的特殊區間的中堅人物就是族長,正是他們承襲著老祖宗的文化基因,艱難地維持著家族的穩定。同樣,傳統人格中完整的、理想的代表仍然是族長。所以,《白鹿原》傾其心力塑造了白嘉軒的形象。
在陳忠實看來,只有族長的形象才能夠完整地顯現中國傳統文化或者價值觀對個體性格的塑造過程與結果。白嘉軒是傳統文化的踐行者,儒家思想的精華與糟粕在他身上完整地得到體現。他做到了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行。他做事光明磊落,從不偷偷摸摸;他為人言出必行,說到做到;他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對兒子犯錯從不護短,對長工鹿三敬重如兄;他嫉惡如仇,見善必行,連他的腰也總是挺得很直,讓黑娃一輩子都感到敬畏。可以說,做一個君子似的好人和洞達世事之人是白嘉軒的理想與信念,當然也是小說作者陳忠實的希冀與追求。
白嘉軒的君子之風無需多言,但對他圓融通透的行事準則還要多提幾句。眾所周知,朱先生是《白鹿原》這部小說的靈魂,更是白嘉軒的人生導師。他以大儒的睿智,同時也以兄長的豐富閱歷和人生體悟指點白嘉軒:“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養頭黃牛慢慢搞。”他傳遞的是儒家中庸思想的精髓,所謂:不過亦不能不及,不貪或知足常樂是幸福的真諦。
當時,處于盛年的白嘉軒還想發家致富,振興家族,所以似乎不愿接受這種有度發展,見好就收的提醒。他更沒有充分意識到這句話的文化分量,直到他進入暮年方逐漸領悟。他勸做了縣長的兒子白孝文要有收斂,不要張揚。尤其是小說結尾的描寫既展現了白嘉軒經歷了氣涌頭頂、血蒙雙眼的巨大刺激后對人生的頓悟過程,也曲折傳達出作家陳忠實的某種價值象征——世事似應糊涂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白嘉軒重新出現在白鹿村村巷里,鼻梁上架起了一副眼鏡。這是祖傳的一副水晶石頭眼鏡,兩條黃銅硬腿兒,用一根黑色絲帶兒套在頭頂,以防止掉下來碎了。白嘉軒不是鼓不起往昔里強盛凜然的氣勢,而是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尤其是作為白縣長的父親,應該表現出一種善居鄉里的偉大謙虛來,這是他躺在炕上養息眼傷的一月里反反復復反思的最終結果。微顯茶色的鏡片保護著右邊的好眼,也遮掩著左邊被冷先生的刀子挖掉了眼球的瞎眼,左眼已經凹陷成一個丑陋的坑洼。他的氣色滋潤柔和,臉上的皮膚和所有器官不再繃緊,全都現出世事洞達者的平和與超脫,驟然增多的白發和那副眼鏡更添加了哲人的氣度。他自己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拉著黃牛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視遠處暮靄中南山的峰巒。
總之,儒家思想的精髓及其價值觀念主導著白嘉軒一生的行止。由此可見,陳忠實有意區分“地主”和“族長”的人物稱謂顯然不是簡單的用詞之別,而是蘊含了他自覺的思考。
二
族長形象的塑造盡管是對中國當代文學人物畫廊的一個嶄新貢獻,但它的意義卻不限于此,我們還可從更廣泛的背景上加以思考。
首先,族長的形象塑造有助于揭示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源泉。《白鹿原》中的族長不能單單理解為白鹿兩族的首領,實際上,在作者的思考中,其也是中華民族世代脊梁的代表。陳忠實顯然不是講述一個家族的故事,而是反思整個中華民族延續幾千年而不衰落的原因。為什么作為世界上四大古文明之一的中華民族,其歷史唯一沒有間斷,就是依靠著像族長這樣的精英和脊梁才得以持續。所以,白鹿家族是中華民族的縮寫,白鹿原的族長也是中華民族世代英雄的化身。
陳忠實還特別指出,延續幾千年的傳統文化中盡管有腐朽的基因,但主要是優良基因在發揮著作用。“我是有一個很清醒的理念:那就是如果傳統人格、文化全是腐爛的、糟朽的,在鄉村具有重大影響的人都是黃世仁、劉文彩,那封建社會還能延續兩千年嗎?雖然有些朝代的皇帝昏庸無能,但總體的傳統文化精神沒有改變,決不能簡單的用腐朽一詞來概括。王朝更替,人的文化心理結構不變。準確地說,支撐我們民族延續幾千年的文化因素是最優良的基因與最腐朽的基因的結合物。”[3]
建國以后,受階級論觀點的影響,封建社會被視為腐朽透頂的制度,沒有任何正向的價值可言,這種簡單的文化虛無主義導致了較長時間中國人對自己歷史傳統的嚴重誤解甚至全盤否定,實際上也給自己造成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巨大困惑。按照一般的邏輯,一個制度中如果沒有進步的、合理的因素,它怎么能存在幾千年之久?然而,很長時間以來,沒有人愿意或敢于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白鹿原》應該是在文學領域最早直面這個話題的作品。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陳忠實是為封建主義唱了一首贊歌。關于這一點,其實在《白鹿原》出版的當年,費秉勛就專門指出過,可惜沒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費秉勛說:“對于中國封建制度生命活力和長命因緣的揭示, 也應成為中國文學用武的一個領域。白嘉軒這一人物的塑造,就不期而然地做了這種獨特的工作。”[4]
這種“生命活力”或優良基因實際上已經內化為中國人心理的深層結構,成為左右中國人幾千年行為的集體無意識。
文化心理結構在我看來是一個深層的人性特征。中國人和西方人在外形上好辨別,差異不大,無非一個是黑眼睛、黑頭發;一個是藍眼睛、黃頭發。這些很表面,真正的差別在心理結構,尤其是做人。《白鹿原》中提到的鄉約實際上就是普及到中國鄉村的心理結構,它能判斷人和事的好壞、高下、是非[4]。
這個集體無意識具體地說就是以儒學思想為主體的價值觀,不論是改朝換代還是政黨紛爭,不管是作為個體的為人處世的準則還是作為協調人際關系的基本規范,幾千年來,都是它在一直發揮著支配性的作用。
其次,族長的形象的成功塑造揭示了推動歷史發展的內在動力。在《白鹿原》之前的同類題材的作品,意識形態的立場成為作家審視世界的唯一工具,一方面沿用階級分析的觀點,對人群進行簡單的歸類;一方面局限于歷史教科書的材料,對眾所周知的事件給予人云亦云的解釋。尤其是涉及到建國前國共兩黨的敏感話題,就更沒有作家敢于跳出這個閾限。
但《白鹿原》則試圖站在民間的立場,為中華民族書寫一部人類的秘史。這個秘史并非軼聞趣事,更非宮闈私密,而是中華民族的心靈史。此前的歷史教科書還是歷史小說,大多注目表層的社會事件和領袖人物而忽略或無視人心的軌跡以及普通民眾的生活。這樣的歷史敘事無疑只能就事論事,浮于表面,難以挖掘出歷史背后的動力。我們常說一句熟語:人民是歷史前進的動力,這當然沒有問題,但人民的“什么”在推動歷史才是我們更加關心的問題。這個問題數千年來沒有人主動回答或去自覺地探索,《白鹿原》借助族長這個形象的塑造正好回答了這個問題。一個家族的興盛有賴于他們數代祖先所總結、流傳下來的經驗,就像白家的“匣匣經”保證了他們家族的不敗和強大。一個民族的昌隆同樣有其被時間反復驗證的優良傳統。《白鹿原》中有這樣一段話:
白嘉軒從父親手里承繼下來的,有原上原下的田地,有槽頭的牛馬,有莊基地上的房屋,有隱藏在土墻里和腳底下的用瓦罐裝著的黃貨和白貨,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財富,就是孝武復述給他的那個立家立身的綱紀。[5]
白鹿宗族繁衍不亂的傳統就是這個內在的“綱紀”和我們在前文反復提到過的鄉約: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
那么,中華民族幾千年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不倒的精神支柱無疑就是“仁義禮智信”等等優秀的傳統價值觀。《白鹿原》通過白嘉軒作為族長的正面形象以及鹿子霖作為“鄉約”的負面形象完整地演繹了人性的內在動力。
陳忠實以一部長篇小說為自己贏得生前身后名,《白鹿原》之所以長銷不衰并逐漸地成為當代文學經典,其奧秘恐怕都在這里。
三
中華傳統文化的精華,尤其是儒家思想的價值觀至今還在支配著華夏兒女的思維和言行,它已經內化為中國人的集體無意識。“十八大”以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得到重新表述,更具時代色彩,但不管是從國家層面、社會層面或者個人層面,其精神指向依然與傳統價值觀一脈相承。所以,我們凸顯《白鹿原》借助“族長”形象的塑造所傳達的深層意義也正是在反溯現代價值觀的根系,從另一個側面為“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等核心語匯提供思想的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