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雪渝
四年一屆的世界杯賽事,是全世界球迷的一場狂歡盛宴。時長在九十分鐘以上的足球賽事,多以俯拍角度拍攝正常球賽,讓觀眾能以全觀視角欣賞一場球賽。同時,賽場上球迷的加油助威聲、加油棒互相擊打聲、口哨聲等收錄成一場直播的現場音,讓不在場的觀眾能有身臨現場的感官體驗。從巴赫金狂歡理論視角來看,狂歡不是供人們駐足觀賞的,而是讓它的參與者們置身其中,根據有效規則來狂歡,每人都過著一種狂歡式的生活。世界杯賽事中,在場的球迷拋開自己生活中的樣子,用極具個性的裝扮或者轉變身份穿著統一球隊的服裝,融入每一場狂歡儀式,而不在場的觀眾利用如酒吧、廣場等公共場合,注視大屏幕,以平等、自由的方式參與進這場儀式中,達成在場與不在場的意義共享、共同狂歡。從屏幕之外觀眾的角度來看,足球賽事所帶來的狂歡一是賽事直播或轉播的觀看,二是周圍參與者共同營造的群體內部狂歡氣氛。為什么足球賽事在全球范圍內能造成集體狂歡?本文將著重從視覺符號與聽覺符號兩個角度分析。
一場備受關注的世界杯賽事中,除了身處景框中心、占據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畫面的雙方球員之外,攝像機依然會給四周邊緣區域的看臺、教練席鏡頭。因此,在熒幕中顯示的足球賽事場景主要分為三個部分:球場、看臺、教練席。而對球場的拍攝角度,以俯視角度為主,同時俯視角度與平視角度切換。
與身處球場的球迷不同的是,場外觀眾在一場球賽直播中,不僅關注雙方球員競技本身,還有攝像機對球員表情的特寫以及慢動作回放。客觀、平鋪的場景展現,與特寫鏡頭相比較為平淡,因此,調動不在場觀眾的情緒,使之更有在場觀感的途徑是增加局部全景、中景、特寫鏡頭。局部全景表現少數球員之間的站位與關聯,中景鏡頭呈現球員的動作神情,而特寫鏡頭展現球員的面部表情和細節。
攝像機距離、高度、水平與角度通常有明顯的敘事功能,同時也能暗示鏡頭的主觀性。在2018年世界杯-瑞典與韓國賽事中,大約50分鐘左右,局部全景鏡頭展示在賽場一角靜止狀態的一名韓國球員和一名瑞典球員互相推搡的場面,暗示雙方劍拔弩張的敵對氛圍。而在2018年世界杯-葡萄牙與西班牙賽事中,C羅賽事末點的點球時刻,攝像機從全景展現西班牙球員與葡萄牙球員互相防范,進而拉近展示C羅全景鏡頭、中景鏡頭最后特寫C羅表情,營造球場上達到峰值的緊張氣氛。除了營造緊張氣氛外,局部全景、中景、特寫鏡頭之間的互相切換還可以展現進球時球員的喜悅表情、慶祝手勢,渲染集體狂歡的情緒。例如,2018年世界杯-冰島與阿根廷賽事中,攝像機對冰島球員各種慶祝姿勢的呈現,將喜悅氣氛繼續加溫。
從足球的規則體系中可以看出,零和游戲的質的規定性導致足球從始至終都充斥著悲情主義因素。進球是足球比賽的最終目的,圍繞一場球賽的情緒有兩種——喜悅和悲情,排除以欣賞球賽目的為主的部分觀眾外,這兩種情緒分別屬于不同的球隊球員以及兩隊分別的支持者。情緒感染需要具備多種因素,但情緒的產生可以單純地依賴于對鏡頭呈現符號的解讀。而幫助情緒積累的途徑,在于屏幕呈現不同鏡頭間相互切換所達到的二者關系再現、對立和沖突。
在計時比賽的時間范圍內,對球員的關注最為重要,但除了核心關注區域外,攝像機依然會對準服裝動作整齊劃一的看臺球迷、來回走動的球隊主教練,球場邊緣的符號也是促使狂歡形成的關鍵要素。而在鏡頭回放的過程中,除了賽事上慢動作回放之外,還有對看臺觀眾、主教練表情動作的特寫展示。
一場狂歡的形成,同樣需要攝像機拍攝這些球場邊緣符號,從而向不在場觀眾傳遞在場人員的表情、情緒,渲染不在場的接近性,強化不在場觀眾的身份認同。這些視覺符號成為世界杯賽事期間最重要的消費符號。消費這些符號,在今天越來越成為人們“自我表達”的主要形式和“身份認同”的主要來源。世界杯賽事中,不同的國家隊擁有不同顏色的球服、慶祝動作、助威方式,這些符號蘊含本國文化意義,通過攝像機呈現出來,具有獨特、標志性的展示效果。例如,瑞典的球服為黃色、阿根廷為深藍色、葡萄牙為黃綠色等,而現場球迷的著裝顏色通常與所支持球隊同色,昭示著鮮明的態度。球衣色彩的對比和單選擇性,更具有號召加入不同群體的鼓動性,當不在場的觀眾選擇一支球隊后,從觀劇效應來看,將具備強烈的角色代入感,使進入群體成為一種心理需求,身份認同的訴求得到強化。
球場邊緣的視覺符號還包括球迷的動作和表情,冰島的維京戰歌、瑞典球迷滿屏的黃色球服,擊鼓助威、頭綁紅色發帶、吹喇叭、擊打應援棒等動作,以及在進球后的狂喜表情、失誤后的懊惱表情,這些視覺符號被攝像機一一捕捉并選擇最具代表性的畫面呈現于不在場觀眾的屏幕上,表情符號的感染力和共通性能加強不在場觀眾的情緒敏銳度,渲染賽事的狂歡氣氛。
聲音在感官體驗中最為敏感,世界杯賽事中的聽覺元素相當豐富,從主要的賽事解說到現場各式聲音元素的收音,聲音營造的強烈在場氛圍讓不在場觀眾對現場擁有全面感知。體育解說是一門由畫面語言與聲音語言組合而成的敘事藝術,而收錄在場聲音作為背景音則是直接呈現現場氛圍。
在我國,足球解說風格以央視體育頻道賽事評論員的風格為主,在聲音音量、吐字、音調、情感表達層面一以貫之,具有很強的標示性。解說員高音量、高聲調的解說,具有熱情奔放的情感基調,渲染觀看過程中激昂、激進的感情氛圍。而在賽事緊張時刻,畫面呈現安靜的無解說狀態,與進球或失誤后由于聲帶緊張發出的聲音形成強烈對比,真實地描繪了賽事緊張的氣氛,將不在場觀眾的情緒代入在場氛圍中。
國內學者黃順銘、徐沛有關于媒介中倫敦奧運的“體育迷”體驗研究中,指出存在體育迷和非體育迷兩種觀看人群。對于非體育迷這類觀眾而言,賽事解說具有重要意義。足球賽事的解說員在足球比賽中不僅起到了解析比賽的作用,而且逐漸成為這一傳媒產品的生產者和營銷者。解說伴隨賽事的演進,不僅實時解說賽況、進行分析,還需不斷補充球員的運動風格、比賽背景和球員技藝水平。同時,除了專業知識的解說外,一場球賽解說的有趣之處還在于不經意闡述出的娛樂性內容。例如,在2018世界杯哥倫比亞與日本的賽事直播中,曾侃解說到哥倫比亞門將奧斯卡納撲球動作,以“摘”這個動詞將奧斯卡納的精準撲球體現出來,同場比賽,在感慨巴倫比亞法爾考無球的鏡頭時,解說“鏡頭頻頻給到法爾考,但是自己球隊的球沒有給到法爾考”,調侃性的聲畫語言顯現出法爾考的無奈。此外,解說能直接點明現場氣氛,讓不在場的觀眾對在場的賽況掌握得更加清晰。例如,在2006年法國對西班牙的世界杯賽上,比分從1比1到1比2的那段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中,劉建宏解說道:“安靜,太安靜了,雖然場面波瀾不驚,但是我們似乎聞到了一股空氣被燒焦的味道!”這句話將當時的氣氛渲染到了極致。
解說語言和解說技巧幫助不在場觀眾快速融入在場的氛圍之中,通過聽覺傳遞現場賽事氣氛,強化不在場觀眾的群體歸屬感,形成場內場外觀眾情緒的同一。因此,世界杯賽事可以稱得上是一場全民參與的狂歡式演出。
現場聲音的收錄,目的是提供給電視觀眾自然真實的比賽現場聲音,包括運動員比賽時的聲響以及現場觀眾激動、興奮的聲音,利用聲音元素充分展現出比賽場館的空間感、縱深感。對于現場觀眾所發出的聲音進行收錄,可以拉近不在場觀眾對于現場的距離感。結合第一部分對球場邊緣視覺符號的呈現來看,現場聲音讓不在場觀眾站在在場觀眾的同等面,通常情況下,觀眾只是被動地觀看一場賽事,但是球場邊緣的視覺符號與現場聲音的出現,讓被動接受轉變成主動宣泄情感。
和對解說的期待不同的是,現場聲音更強調對直接訴求群體規范,通過指示共同的行為方式,維持群體的自我同一性。吶喊助威的嘈雜聲,是指示群體的命令,能調動不在場觀眾的參與積極性,保持與在場觀眾一致的情感變化節奏。正如詹姆斯·費倫所說:“盡管以文體為中介,聲音就像巴赫金所說比文體具有更多的意味,在某種意義上終將是超文本的。聲音是文體、語氣和價值觀的融合?!甭曇舻闹匾栽谟诎酌璎F場氛圍,潛移默化地調動不在場觀眾的情緒,從而產生群體歸屬感?,F場聲音的收錄,補充了解說空缺的一部分內容,即對混雜群體聲音的現場進行展現,從而呈現較為全面的現場賽況和氣氛。
體育狂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媒介狂歡。因為現場看比賽的球迷數量總是遠遠低于電視機前的觀眾。世界杯賽事作為全球范圍的賽事,具有特殊的地位,參賽隊伍來自三十二個國家,遠低于觀賽國家。這場球賽從體育文化到視聽符號呈現不僅僅打破了階級、財產、門第、職位、等級、年齡、身份的區分與界限,還有國家、民族、文化、政治意識形態的界限,正契合了巴赫金對狂歡的詮釋。世界杯賽事“成為民眾暫時進入全民共享、自由、平等和富足的烏托邦王國的第二種生活形式”。不在場的觀眾如何融入這場狂歡式演出,除去公共空間的群體氛圍感染之外,最直接的途徑來自于賽事直播呈現的視聽符號。這些視聽符號不僅讓在場與不在場觀眾之間的距離變得微妙,增強了不在場觀眾觀看賽事的緊張情緒,同時也幫助建構狂歡期間的身份認同,強化群體歸屬感。
我們在看到狂歡帶來積極方面的同時,也需要注意狂歡之下隱藏的負面事件,包括觀劇效應之下的悲傷、功利之下的丑聞,同時還有政治和商業左右之下對抗的失效。因此,世界杯賽事雖然在30天賽程之間,讓全球范圍的觀看者享受并參與到狂歡之中,但是不能借此實現人類真正的平等、自由、民主化以及生活的狂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