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 馨
(福建師范大學 經濟學院, 福建 福州 350117)
自2015年底黨中央和國務院提出將處置“僵尸企業”作為解決我國“去產能”工作的關鍵舉措以來,“僵尸企業”的處置工作取得了一定的進展。到2018年末,我國納入專項工作范圍的“僵尸特困企業”相較2015年減虧增利達到2007億元,有1900多戶“僵尸特困企業”完成處置的主體任務,但也遇到較大阻力,主要集中在“僵尸企業”處置的債務處置。在我國處置“僵尸企業”的業務實踐中發現,“僵尸企業”債務主要分為金融性負債和經營性負債,其中金融性負債,尤其是銀行信貸是最主要的債務來源。[1]隨著我國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增長,原先被經濟高速增長態勢掩蓋和對沖的“僵尸企業”高杠桿風險逐漸暴露,如果對“僵尸企業”金融債務處置不當,容易觸發金融系統的“灰犀牛”并誘發金融行業的系統性風險。因此,2018年8月,發改委、人民銀行、財政部、銀保監會和國資委聯合印發的《2018年降低企業杠桿率工作要點》中提出處置“僵尸企業”是降低企業杠桿率的六大重點之一;2018年11月,國家發改委、工信部等11個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做好“僵尸企業”及去產能企業債務處置工作的通知》,明確“僵尸企業”債務處置的原則、范圍、方式與流程,以期能有效防范化解“僵尸企業”債務風險,加快“僵尸企業”出清,釋放沉淀資源,最終實現實體經濟的提質增效,但“僵尸企業”債務的處置依舊困難重重。因此,研究商業銀行處置“僵尸企業”債務面臨的困難及背后的理論根源,具有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從目前的研究看,國內外學者對“僵尸企業”的研究主要集中以下三個角度:
一是對“僵尸企業”測度與識別及“僵尸企業”成因分析。對“僵尸企業”的成因學者們普遍認為主要是銀行信貸歧視、企業破產成本過高、政府的財政補貼及中國國情下的宏觀經濟刺激,所以國內外學者建立了一系列“僵尸企業”的甄別標準。Caballero等(2008年)[2]提出的通過判斷銀行是否提供給企業低于市場最低利率的貸款的識別標準,由于立足于“僵尸企業”的生成機制而受到海內外學者的認同;Fukuda和Nakamura(2010)[3]提出FN標準補充了CHK標準中忽略的優質企業獲得優惠信貸支持的可能性問題;Kwon等(2015年)[4]在金融優惠識別基礎上增加企業償付能力判斷以識別“僵尸企業”。中國的學者在國外學者研究的基礎上結合中國國情,增加了政府補貼[5-7]的識別標準。
二是“僵尸企業”對經濟的影響。目前的研究發現,“僵尸企業”會擠占私人投資,降低生產效率并阻礙競爭。Nishimura等(2005年)[8]和肖興志等(2019)[9]分別通過對日本和中國“僵尸企業”的研究論證“僵尸企業”對產業“優勝劣汰”的市場選擇機制的破壞;Caballero等(2008年)[2]和王永欽等(2018)[10]分別通過對日本22個行業數據和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生產數據分析證實了“僵尸企業”會降低行業和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并引發行業產能過剩和抑制非“僵尸企業”的創新。譚語嫣等(2017)[11]通過對1998—2013年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據的研究分析,證實“僵尸企業”對非“僵尸企業”,尤其是私有非“僵尸企業”的投資存在擠出效應,Imai(2014年)[12]的研究也印證了該結論。
三是“僵尸企業”處置的方式。從現有的研究看,對“僵尸企業”的處置,學者們都認可要堅持以市場化為主,政府適當引導的處置原則,并以兼并重組、扶持發展和破產清算作為主要的處置路徑。對“僵尸企業”金融債務的處置政策建議主要集中在三種思路:一是聶輝華等(2016)[13]提出的要加強銀行監管;二是胡冰(2016)[14]等學者提出銀行要對不良資產進行分行業處置;三是黃群慧等(2016)[15]和熊兵(2016)[16]提出的要創新金融工具以加快銀行不良資產的處置。
上述文獻為深入理解“僵尸企業”的生成機制、影響效應和處置提供了深刻的見解,但鮮有研究對“僵尸企業”的債務處置問題,尤其是商業銀行處置“僵尸企業”債務的問題進行研究。如果無法找到商業銀行處置“僵尸企業”債務難的制度性原因,則容易出現“僵尸企業”依托銀行信貸資源再生,銀行演變為“僵尸銀行”。因此,本文擬對商業銀行處置“僵尸企業”債務中遇到的困難及原因進行剖析,以期能在根源上有效解決商業銀行處置“僵尸企業”債務難的問題。
在“僵尸企業”處置的過程中,對于“僵尸企業”的識別大多由政府提出判定標準,商業銀行尚未建立符合信貸要求的“僵尸企業”識別標準。在“僵尸企業”的識別處置中,有的商業銀行以政府標準為識別標準。多數省份多將連續虧損三年以上、停產一年以上或資產負債率超過85%作為評判標準,這種標準容易導致“管制俘虜”困境[注]對“僵尸企業”的認定,各級地方政府大多采取“政府劃定標準,企業自主申報”方式。由于“僵尸企業”的破產重組通常會導致管理者失業或調職,因而管理者通常不會選擇主動申報,甚至會美化財務報表。而政府官員出于自身認知的局限性及信息不對稱,制定的評判指標不僅科學性有待商榷,還容易導致“一刀切”和“管制俘虜”。,甚至對企業和商業銀行產生反向刺激信號,從而導致銀行不能及時對“僵尸企業”進行斷貸。同時,商業銀行處置債務時,僅通過利潤、信貸比等財務指標評判而忽視外部環境時,又會出現兩種不合理的借貸行為:一是對因經濟蕭條而陷入財務困境的有較強競爭力的企業的“僵尸企業”認定會導致銀行斷貸或者抽貸;二是一些已經喪失競爭力的“僵尸企業”卻有可能依靠行業價格回調而出現財務指標短暫性扭轉,又成為新的借貸對象。因此,如何有效界定符合銀行借貸標準的“僵尸企業”的識別標準成為難點之一。
“僵尸企業”的金融借貸大部分是通過互保聯保或上級公司統借統貸、擔保等方式取得,一旦互保圈內出現某家企業逃廢債,就會牽連其他擔保企業貸款也計入不良或關注貸款,影響擔保企業的正常經營并波及到第二圈、第三圈的擔保企業,金融風險呈現層級式擴散,銀行不良、關注類貸款上升。此時,銀行出于財務穩健性要求,會要求提前收回貸款,避免損失,但這種提前收回貸款容易導致企業資金緊張甚至因此倒閉,并波及關聯企業。此時,企業會選擇向地方政府求助,地方政府出于對GDP和社會穩定的考慮,會向相關銀行施壓要求其不提前抽貸,有的甚至要求債務展期,阻礙銀行信貸退出。有的地方政府甚至出臺多項文件要求金融機構不得違背債權人委員會決議單方面抽貸、斷貸,干涉商業銀行債務出清的市場行為。
同時,研究發現,銀行對“僵尸企業”的債務處置是抽斷貸或展期的選擇也受經濟不確定性因素影響。[17]在經濟預期相對確定的條件下,企業的資不抵債和自生能力的喪失,會引發銀行的警覺并主要清算企業債務。但經濟預期不確定條件下,“僵尸企業”可清算價值低,銀行債務展期的機會成本并不會顯著增加,而經濟的不確定性又可能激勵政府出臺相關政策,提高銀行為“僵尸企業”提供債務展期的“潛在”收益,[18]如在“去產能”調整中涉及的鋼鐵企業貸款。在2012—2015年間,鋼鐵行業由于產能過剩成為“僵尸企業”“重災區”,其銀行貸款被歸類為不良貸款,但隨著2016年“去產能”工作的完成,鋼鐵價格回調,鋼鐵企業盈利能力復蘇,企業的不良貸款又隨著企業經營能力的改善而演變為正常貸款,銀行也因此取得“政策紅利”,反向刺激銀行在不確定經濟形勢下對“僵尸企業”債務進行信貸展期而非出清。
“僵尸企業”的債權債務關系復雜,主要涉及“僵尸企業”以自身法人單位為借貸主體的直接債務,以企業集團作為借貸主體,但實際用于“僵尸企業”的統借債務和企業集團或第三方的擔保債務。由于“僵尸企業”自身的償付能力不足,導致集團公司承擔的擔保債務和通借債務比例在“僵尸企業”信貸業務中比重大,因而銀行處置債務涉及主體多,關系復雜,債務處置又牽扯到多家金融機構,導致以破產方式處置債權時清償率較低。而商業銀行處置債務時,可以運用的債務減免方式得不到相關配套金融政策支持,銀行自主減免權限不足,對呆壞賬的核銷自主權受限,從而影響商業銀行對債務的處置。而作為債務主要處置機制的債委會對銀行間、銀企間、各方債權人及當地政府間的溝通協調并不順暢,難以協調多方利益主體,從而影響商業銀行對債務處置的有效性。
同時,由于銀行與企業間的信息不對稱,“僵尸企業”惡意逃廢銀行債務的行為屢禁不止。除了拒不執行已生效的法律文書、法人逃逸、設立新公司轉移財產等傳統方式外,還出現低價回購抵押資產、購買大額保險,先剝離有效資產再申請破產等更加隱蔽的新方式,這些都加大了銀行債務處置的難度。
“僵尸企業”的債務處置并不是近年來的新問題。實際上,早在20世紀90年代末,隨著我國經濟增長從供給約束轉向需求約束,依靠生產性資源獲利的國有企業出現大面積虧損。[注]1996年第一季度首次出現國有工業企業凈虧損,到1998年6月,虧損面已增至55.1%,虧損率達到105.6%,26.9%的虧損企業平均負債率已高達118.8%,嚴重資不抵債。這些陷入經營困難的國有企業依靠政府補貼和銀行的持續性貸款生存,雖以“困難國有企業”名之,其實質則是“僵尸企業”,并在銀行軟預算約束條件下與商業銀行的不良貸款有著高度關聯。1994年,我國國有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為20%,隨后以年2%的增速遞增,至1999年末已高達39%。面對“僵尸企業”的不良債務,我國通過組建四大金融資產管理公司對符合要求的504家國有困難企業實施“債轉股”,通過資產重組的方式降低企業債務成本,僅一年就實現“僵尸企業”平均資產負債率由73%降至50%以下。同時,四大資管公司通過收購、管理商業銀行不良貸款以化解銀行信貸風險,到2004年末成功將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降至15.57%,并有效剝離13939萬元不良貸款,并通過“債權股”方式依法沖銷商業銀行1700億元呆壞賬,不僅有效減少了企業債務,也降低了銀行系統性風險。當時的做法在“僵尸企業”處置中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由于沒能從根本上解決商業銀行信貸動機,在國家經濟長期高速增長和寬松貨幣政策環境下,“僵尸企業”獲得銀行信貸更加便利,根據聶輝華等(2016)[13]、王萬珺等(2018)[19]的研究,我國“僵尸企業”在2008年之后再度“死灰復燃”,并長期存在并主要分布在金融抑制比較嚴重、政府對經濟干預較多的地區和行業,商業銀行對“僵尸企業”債務的處置也更易受政府、企業及銀行自身利益選擇的干涉。
銀行對“僵尸企業”的借貸動機分為五種情況:一是由于國有“僵尸企業”在過去十幾年中通過資本深化,擁有更多的固定資產和設備,并因此擁有更多的可抵押物資,但這些資源有些是通過劃撥方式獲得,如要對此類資產進行處置完成債務清償,就會使資產的確權和變現均面臨現實的政策障礙。但銀行信貸資源分配始終存在所有制歧視,在政府隱性擔保或由銀行政策性負擔的驅使下,銀行在信貸選擇時會利用財務賬面的表面“合理性”,向“僵尸企業”放款。二是銀行為了保證核心資本充足率,掩蓋“僵尸企業”的不良貸款而持續性向“僵尸企業”續貸。一旦“僵尸企業”暫停償還貸款,其貸款會轉為不良貸款,為了滿足撥備覆蓋率的監管要求,銀行會按貸款種類進行相應比例計提撥備,這又會導致銀行短期內的資本金減少并影響銀行利潤,因而銀行會選擇續貸以掩飾不良貸款率。同時,銀行客戶間的高度關聯或聯保互保模式,一旦一家企業出現財務困難就會導致關聯客戶出現連鎖反應,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銀行也會對財務困難企業續貸或提供優惠利息貸款。三是由于預算軟約束會導致冗余雇員帶來額外成本,增加“僵尸企業”的破產成本,銀行會對破產成本高的“僵尸企業”降低貸款的事前篩選標準和事后監督程度,增加對“僵尸企業”的放款數量。四是如果“僵尸企業”采用工商注銷、依法破產等方式進行債務處置,不僅會涉及多種稅收,且因企業停產期間仍需繳納土地使用稅、房地產稅等,往往會形成較大數額的欠稅,形成較大稅賦負擔,導致可回收資金所剩無幾,這導致銀行停貸意愿低于續貸意愿。五是在地方政府主導型的投融資體制與預算軟約束的競爭激勵下,由于“僵尸企業”的存續與地方GDP密切相關,政府可能根據自身偏好對銀行信貸資源配置進行干預,而銀行的政策性責任決定其不得不接受相關的“指令性貸款”,放棄“利潤最大化”原則,在銀行政策性負擔的驅使下,被迫向財務困難且不具市場自生能力的“僵尸企業”持續放貸,并異化為信貸“公地悲劇”。
按照有關法規,我國對“僵尸企業”的債務處置主要通過破產清算、破產重整、債務重組、兼并重組等方式分類處置。破產清算是要求“僵尸企業”徹底清退,主要適用于缺乏市場競爭力、長期虧損且處于產業鏈低端的企業。破產重整則主要是通過引入戰略投資者對財務上破產或理論上已經破產但又具有一定市場競爭力的企業進行股權結構調整。而兼并重組主要針對仍有市場價值且企業債務負擔過重的企業實施資產債務重組,但這種債務處置方式容易在實踐中遇到阻力。首先,是破產難的問題。盡管近年來我國加快推進企業破產的司法實踐,但企業通過破產方式退出市場的行為有限。對于資不抵債、不具備挽救價值,也不具有資源稟賦的“僵尸企業”,破產的資金利用率并不高。我國國有“僵尸企業”普遍分布在建筑、化工、能源等的資金密集型產業,在國有企業長期的預算軟約束作用下,以及近十年來政府為保增長而超發的貨幣多數轉為國有企業貸款的客觀環境下,“僵尸企業”并不會主動要求破產,而是希望通過游說銀行續貸持續經營。其次,社會公眾對破產認識的模糊認知,認為破產就是企業關停與職工下崗,一些在就業市場競爭力差的職工對原有企業有強烈的依賴心理,員工對再就業的顧忌,使得破產企業員工對“僵尸企業”破產和兼并重組并不持支持態度。而國有“僵尸企業”的決策者通常具有一定的政府行政級別,在做大做強國有企業的任務要求下,破產或并購重組通常不利于決策者的利益,因此,決策者可能也會極力阻止企業并購重組或破產,這就使得“僵尸企業”從上至下并不愿意企業出清,而是希望銀行能幫助其續貸,或者在政府的協調或補貼下減少或減免債務。
“僵尸企業”的高負債與巨額貸款與政府,尤其是各級地方政府有著密切聯系。
首先,在政府主導型市場經濟體制下,地方政府多年來追求的首要政策目標是經濟增長。這種目標導向下政府并不考慮社會資源的投入產出比,而更多的是確定發展目標后湊齊相應投資資金。由于地方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領導地位,其會要求國有企業籌資實現其經濟發展目標。因此,地方政府更多是希望“僵尸企業”通過續貸保持其“僵而不死”的狀態,或者由其他企業完成兼并重組或破產重整。由于“僵尸企業”本身資產狀況較差,兼并后企業文化融合難,管理難度大,兼并主體或戰略投資人的兼并意愿并不強烈,為此地方政府往往需要給予兼并方相應的稅收優惠或財政補貼,從而對地方政府產生負激勵,轉向要求銀行對“僵尸企業”續貸。
其次,“保就業”也是地方政府的重要考核要求。“僵尸企業”的破產會導致短期內大量勞動力失業,不利于地方穩定和政績考核要求。由于我國的《企業破產法》尚未建立完善的“僵尸企業”破產退出機制,而破產所涉及的人員安置和資產債務處置都沒有相應規定。一旦“僵尸企業”破產重組,又會涉及人員安置,在“保人不保企”的處置政策指導下,安置“僵尸企業”員工所需資金較大,而國家給予的扶持資金不僅資金規模難以滿足安置需求,且使用范圍不明確,還需要地方政府投入相應資金或減少稅收,這也會導致地方政府有強烈干涉“僵尸企業”債務處置的動機,因而更傾向依靠銀行續貸解決問題。
三是政府基于上述原因而對“僵尸企業”采取或明或暗的剛性保兌,會誘發“僵尸企業”和銀行的道德風險,造成市場扭曲。對“僵尸企業”而言,政府的剛性保兌預期會使其不必擔心債務償還導致的破產風險,會不計后果地進行債務融資,甚至對資金利率不敏感,并因此陷入債務“借新還舊”的惡性循環中。對商業銀行而言,由于不擔心信貸違約風險,會喪失對企業的風險識別能力,在貸款時采用“非利潤優先原則”,從而造成金融資源擠占效應,資金并沒有都流向健康的、需要資金的企業,反而增加了對“僵尸企業”的資金供給。
此外,“僵尸企業”的債務構成中,除銀行債務外還有政策性債務。國有“僵尸企業”所承擔的“三供一業”等政策性社會責任,盡管相關部門已經在政策層面做了安排,但地方財政往往無力承接或拖延承接,甚至有的只是表面承接,具體企業經營仍要求企業負責。因而,地方政府仍傾向通過銀行對“僵尸企業”續貸保留企業。
“僵尸企業”的債務處置不當會在宏觀層面造成金融系統的不穩定,但部分銀行卻容易將自身利益放在系統風險之上,而“僵尸企業”與政府往往也希望通過自身能力獲取銀行對“僵尸企業”的續貸以實現自身利益,因而難以采取行之有效的方式處置“僵尸企業”債務。因此,必須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對銀行加強監管,通過市場化手段化解“僵尸企業”債務。
一是以短期信貸化解“僵尸企業”識別問題。由于難以在短期內就“僵尸企業”識別標準建立理論和實踐共識,因此在處置“僵尸企業”信貸債務時,可以通過信貸期限調整的方式應對。正如前文所述,經濟不確定性的判斷會影響對“僵尸企業”的識別和信貸處置的方式,如果選擇長期信貸,會深化銀行與“僵尸企業”之間的利益關聯,加劇銀行向“僵尸企業”提供常青貸款的動機和行為。而短期信貸相對安全性高,緩解銀企間的信息不對稱,抑制銀行的機會主義。
二是政府必須加強監管,督查不良貸款的實際規模。“僵尸企業”債務的首要問題在于銀行的持續性貸款,因此,必須切斷銀行對“僵尸企業”的“輸血”。首先,銀行需要嚴格審核“僵尸企業”的抵押貸款。對于“僵尸企業”的抵押貸款,銀行需要對其抵押資產進行重新估值,以判斷貸款的安全性,尤其需要充分了解抵押資產是否存在充分質押。其次,政府監管機構需要嚴格監管銀行貸款項目。應要求銀行定期匯報自查情況,對于銀行以借新還舊、過橋貸款等方式進行的貸款項目,需要嚴格控制審查。
三是建議將無法自救的“僵尸企業”債務劃撥到資產管理平臺。要消除銀行因不良貸款率擔憂而對“僵尸企業”持續授信的動機,就需要降低不良資產率。不良資產率的下降通常有兩種方法:一是依靠銀行自身的盈利能力逐漸消除,但這種方式需要時間長,尤其在經濟下行階段更加困難,在實踐中很難實現。二是通過不良資產的處置。我國通過組建四大金融資產管理公司剝離不良貸款的成功經驗依然可以借鑒。因此,可以考慮將無法自救的“僵尸企業”債務劃撥至資產管理公司,整體承接“僵尸企業”的不良貸款。但歷史經驗也表明,該方法會對銀行產生沖擊。因此,一方面可以學習90年代末的脫困經驗,對銀行進行注資[注]1998年財政部通過大幅降準釋放的2700億元特別國債對四大國有銀行注資,將資本充足率從5.86%升至近8%。。另一方面,通過資產價值重估修正不良貸款率。商業銀行可以借鑒日本經驗,通過引入第三方評估機構,采取現金流貼現辦法[注]現金流貼現法就是把項目在未來某一時期可能產生的所有收益,按照一定比率折算成當前價值。計算企業當前價值,用這種方法計算的折舊率越低,收益現值越高,從而實現掩蓋不良貸款的目的,化解銀行因不良貸款率誘發的“僵尸企業”信貸風險。
四是需將“競爭中性原則”引入銀行信貸領域。銀行的所有制信貸歧視的存在,導致國有企業在信貸融資方面較便利并使得我國金融體系出現傳導偏差——資金并沒有都流向健康的、需要資金的企業,反而增加了對“僵尸企業”的資金供給和系統性風險。對此應當在銀行信貸領域引入競爭中性原則,進一步深化金融環境,轉變商業銀行的信貸理念和方式,在融資授信上將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一視同仁,保證國有企業與其他企業在債務融資方面具有平等的環境。
五是通過引進“混改”化解政府對債務處置的干涉動機。20世紀我國利用四大資產管理公司對符合要求的504家國有困難企業實施“債轉股”,取得一定成果,但也因缺乏完善的退出計劃,以及地方政府的過度干預,不宜再次作為“僵尸企業”債務處置的主要手段。此外,當企業債務可以輕易轉化為股權時,會降低企業提升管理效率的激勵動力,從而面臨巨大的道德風險,并將企業經營風險轉移至金融機構,加劇金融風險。因此,本次“僵尸企業”債務處置時,國資委就明確指出“債轉股”不適用于“僵尸企業”。但在2018年底發改委等11個部門提出的對“僵尸企業”債務處置的意見中,鼓勵有營業價值的“僵尸企業”引入戰略投資者推動兼并重組。因此,引入“混改”不失為一種可嘗試方式。理論上,有新股東的加入往往會形成企業新的監管和制衡力量,從而在內部形成有效的激勵機制,也可以減少政府對“僵尸企業”債務處置的干涉及“僵尸企業”基層員工的反對。同時,利息支出的減少也會增加利潤并加快資本積累,最終提高企業經營效率。因此,通過引入“混改”機制可以更為有效地處理“僵尸企業”債務。
六是銀行通過減緩債務方式鼓勵企業自我救贖。從20世紀日本處置“僵尸企業”和我國上一輪處置“僵尸企業”的經驗看,企業自救是拯救“僵尸企業”的根本之路。中國重汽作為一家典型的“僵尸企業”,就曾通過盤活固定資產和存量資本,最大程度回籠資金,成功減輕債務負擔。在日本處置“僵尸企業”的經驗中,出售固定資產和削減冗員有助于“僵尸企業”恢復正常,債務減免與企業財務透明度增加也有助于“僵尸企業”正常化。但削減管理層福利會對“僵尸企業”正常化帶來負向激勵,這是因為在重組中削減管理層利益會使其消極怠工。因此,對于管理層愿意積極自救的“僵尸企業”,銀行應鼓勵“僵尸企業”提升財務透明度,給予適當債務減免,并在動能轉換期間給予停息掛賬,幫助“僵尸企業”減少財務成本,通過削減成本實現“僵尸企業”的盈利自救。考慮到政府財政部門與稅務部門對呆賬核銷的稅款抵減口徑不一致及過于嚴格,會束縛商業銀行的核銷自主權,因而也可以適當放松呆賬核銷標準,擴大商業銀行的自主減免權限,鼓勵商業銀行自主調節債權債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