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文豐 胡海琴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姜澄清先生,可以用“煙火神仙”四個字。神仙二字謂其仙風道骨,相貌清癯;亦謂其風格灑然,靈逸不羈。而煙火二字,一則云先生嗜煙嗜茶如命,常于云騰霧繞之中,如神仙之道貌然;二則云先生歷盡人間煙火,方得澄清之道。如今,年逾八十的姜先生更顯得輕盈飄逸了,行走緩步閑止,談話靜言輕語,一派超然之境。這或許正是先生理想的境界,正如他所說:“年輕人必須先食人間煙火,老來方可不食人間煙火。”
而姜先生始終是澄然謙和的,在談及他諸多的藝術成就和榮譽時,姜先生會說:“我任何頭銜都不要,光溜溜的一個‘姜澄清’就可以了。”先生不喜歡被人施以胭脂水粉后的“濃妝”,魯迅先生評價《三國演義》時說“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深得他心。以真性情示人的他,讓人感受更多的是他的儒雅睿智、曠達慈祥,一派天真灑然和深厚的文化蘊藉。也正因這些品質修養,鑄就了姜先生一生的高度和成就。在他的時代,以一生之精力,一己之熱愛,游于藝海,為書畫藝術理論作出了卓越的貢獻。除此之外,姜先生書法、繪畫、歷史、文章樣樣精通,被譽為“奇杰”、“雜家”,以博學多才、成就著卓而名冠黔中、譽播海外。即使先生已隱退多年,時至今日依然不得不被冠以“當代書畫藝術理論家”、“書法家”、“著名學者”、“教育家”、“散文家”等等頭銜。這些成就也與他一生在人間煙火中堅守和游弋于藝術之道是分不開的。
一九三五年五月,姜澄清生于云南昭通古城一個典型的書香世家。姜姓乃滇東北世家望族,其族人載入《云南省志》者頗多。其父輩兄弟四人皆有極深的舊學修養。父親和大伯父是早期留日學生,在辛亥革命前東渡扶桑留學,就讀于當時日本著名大學東京高等師范,歸國后致力于教育救國,是云南近代教育體系的開拓者。父輩身上有著鮮明的時代二重性——崇尚西方的民主和科學,立志用新式教育救國;根子里又有著傳統的儒家倫理道德,使得從小接受新式學堂教育的姜澄清,在幼年時也臨碑摹帖,選讀四書五經,飽受傳統文化的渲染。抗戰后期,西南聯大在滇,海內名流一時云集滇中,又得到著名考古學家張希魯、謝飲澗先生的教誨。姜家的文化氣氛濃厚,族中子弟皆崇尚文藝,敏而好學,這其中就走出了國學大師、著名的楚辭學家姜亮夫先生和著名畫家姜圣清先生。繪畫上姜澄清受胞姊姜圣清影響頗深,圣清先生每作畫,他都環案觀奇,如癡如醉,對書畫的興趣在不知不覺中培養了起來。深厚的家學淵源和文化環境的熏陶,使姜澄清受澤頗多,打下了一生心游文藝的根基。



一九五一年,姜澄清初中畢業,進入昭通中等師范學習。一九五四年,云貴兩省達成協議,貴州以五頭牛交換一個云南高中畢業生。姜澄清品學兼優,選送入黔就讀貴陽高等師范學院中文系。他像一棵移栽的樹木,至此在貴州的土壤中扎下根基,而黔中大地也以其獨特的文化滋養培育這棵樹木茁壯成長。當時的貴陽高等師范學院中文系師資陣容強大,有一大批著名學者如謝六逸、張汝舟、李獨清、張玉麟、向義、王佩芬、張振佩等授課。姜澄清回憶這段求學時光時說:“一些先生的治學精神,對我頗多熏染。汝舟師的獨到、獨清師的嚴謹、玉麟師的循循善誘乃至向義先生的舊文人風范、淑元先生的坦蕩、佩芬先生的奇誕、應祥先生的颯然古風都是我所仰慕的;振佩先生雖不在中文系,但我們的通史,卻由他任教,他那種清晰的講史作風,尤其令學生傾倒。教師對學生的影響可謂潤物無聲,而‘崇拜’就是一種強烈的歸化心理。”青年時代的姜澄清在這種文化的浸潤中也即歸化于此了。
一九五八年大學畢業后,姜澄清分配至貴州民族學院藝術系任教,次年民院被撤銷,他隨系轉入貴州大學。一九六四年,貴州大學藝術系獨立為貴州省藝術學校,姜澄清又在藝校度過了十四番春秋寒暑。這二十年從教經歷,又是一段重要的藝術熏陶時期。雖為學中文出生,但在藝術單位的職業也改變了他的人生方向。得與當時黔中藝術大師宋吟可、王漁父等先生時相過往,甚至朝夕相處,耳濡目染,便與藝術結下了不解之緣。他曾自述這段時期說:“藝術趣味,本賴熏陶。既已下到‘藝海’里,縱非情愿,處之既久,卻也習染成性。那時,藝術系真可謂人才濟濟,宋吟可、王漁父等先生都正當盛年。我無志于當畫家,但每日恭聽雅論,自也稍得畫道之理。文革中,又大幸,與上述大畫家一道至興義下五屯生活了一年半,大家同住一個大院,每日朝夕相處。雖則,那時彼此相聚,言不及藝,但一個杰出藝術家對于人的影響,是無聲潤物的。在這不言之教中,我受益匪淺;也許較之太專業的授業,獲益更深。因為,這是一種心靈的感染。”在當時貴州一流藝術大師的感染熏陶下,姜澄清培養了一顆與藝術相通的心,也培養了純正的藝術思想和趣味,這為他以后的美學思想和書法理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正如姜先生后來總結所說,他的文化藝術道路并無明顯的師承關系,但一生文化素養多來自于文化環境的熏陶。
“文革”期間,眾藝皆休,姜澄清為遣發光陰,又臨起了碑帖,以寫大字報的名義重新拿起毛筆以此隱于翰墨。拾起書法后,從個人體認出發,加之之前的藝術修養,他開始對當時占據主流思想的,來自前蘇聯的藝術灌輸模式有所質疑和反思,潛意識里覺得那套以空論空的“藝術概論”是文字游戲,用來研究中國藝術有空飄飄、找不到立足點之感。從書法入手,他重新回歸到中國的大傳統里面去,對書法的體認和理解也在十多年的光陰中慢慢發酵醞釀,以致成熟。

“文革”結束后,姜澄清調回貴州大學,此時他已年屆四十有三。1980 年,是姜澄清人生事業發生極大轉變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一些于他影響甚巨的事,進而由此決定了他之后的研究方向。
莫德斯丁在D. 3,3,63(《區分集》第6卷)中則強調,在不具有被代理人的特別委任的情形,概括代理人不得轉讓后者的動產、不動產與奴隸,唯一的例外是水果以及其他易腐敗的物。如果代理人意欲將交易的主人的物出質,亦須具有一項明確的委任,D. 13,7,11,7(烏爾比安:《告示評注》第28卷)便是這樣說的:
第一件事是1980 年冬,姜澄清在一次閑聊中,與當時文史館副館長劉熔鑄談到書法的沉寂,表示愿籌辦一所業余學校,拯衰濟危的心意,得到劉館長的高度贊同,并與馮濟泉、何祖岳、陳福桐等先生一起以文史館的名義創辦了“業余書畫學校”。姜澄清便在此教授書法四年,培養了一批人才,也得到書法教學與理論的長期實踐。
第二件影響更大的事也是在這一年。當時中國文化方興未艾,姜澄清偶然看見一位名家以“唯物論”、“反映論”的出發點談書法藝術,試圖在書畫的點、劃中構建一種現實的物質體系。姜澄清認為這種認識偏離了傳統民族藝術的精髓。他決心另立新說,于是積壓在心中十多年對書法藝術的認識和想法終于以那篇著名的論文呈現出來——《書法是一種什么性質的藝術》。這篇在新時期的中國最早承認并論述“抽象藝術”的文章,于一九八一年被《書法研究》加編者按發表。“按”曰:“書法藝術究竟是一種什么性質的藝術……這個問題對書法藝術的認識、欣賞以及發展、創新,有密切的關系……此文對書法藝術與造型藝術進行了對比,認為書法藝術是‘抽象的符號藝術’。論點頗為新穎,值得探討”。這篇論文發表以后,出乎意料地在中國文化界掀起了軒然大波。以這篇論文為觸媒,中國文化界開始了一場關于“書法藝術究竟是一種什么性質的藝術”的學術論爭,持續了數年。這是打破沉疴,重新認識和回歸中國書法藝術的一場論爭,促進了書法藝術的長足發展。

“編輯加的這個‘按’,也把我‘按’到了老虎背上。”姜先生坦言,由于時代等原因,他之前的書法理論都是零星的,因一篇論文招至數年的“爭吵”,為此他還暗自惶恐,曾題詩一首自剖隱曲:
斗膽佛壇誦法華,海南天北漫自夸。
臨紙方知道術淺,始恨當初說蓮花。
這一段經歷,于他影響甚巨。但所謂趕鴨子上架,從這篇論文之后,他開始系統地、正兒八經地研究書法理論,并很快找到門徑。隨后,他敢為人先寫了《毛澤東審美二重性》和《書法欣賞的共性認識》。這些論文在當時都具有振聾發聵的影響。
多年的文化積淀和素養使得姜澄清厚積薄發,在之后十幾年的時間里,在書法理論研究的基礎上,其研究方向從藝術領域又擴展到中國文化研究,碩果累累:從《易經》的陰陽卦象中查尋中國藝術精神起源的專著《易經與中國藝術精神》,印行伊始即在海峽兩岸學術界引起強烈反響;總結丹青技法并予以道性升華的專著《中國繪畫精神體系》,為畫界寫出了一部不同于傳統“繪畫概論”的典范之作;中國傳統藝術生態論著《藝術生態論綱》,被學界認為“拓展了這一藝術研究領域的新方向,對藝術創作及中國美學理論都有其獨到的貢獻。”還有《古文筆法》《書法文化叢談》《中國書法思想史》《中國色彩論》等書畫研究著作的出版,形成了姜澄清書畫藝術理論體系的構建和文化藝術事業的飛躍。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姜澄清先生的書法理論和文化研究一直走在前沿,并引領了時代潮流,推進了書法藝術理論的發展,使之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當代書畫藝術理論家、著名學者、書法家。一九九四年,劍橋大學和美國國際名人研究中心將姜澄清先生列入《國際名人錄》和《世界五百名人錄》。
取得如此成就,對姜澄清先生而言卻是長期書齋生活的自然之果,他沉浸于書畫藝術及自己的精神世界并以此為樂。他曾在《六十自序》一文中說:“十五年來,我大體過著書齋生活,窗明幾凈,心若澄潭,每每通宵達旦地伏案爬格,虛擲的光陰太多了,所余的歲月刻刻似金,倘使再放棄這最后的機會,此生休矣。而這種書齋的生活,又如此誘人,紙潔燈熾,四靜悄悄,人生至樂,非此而何?”
如其著作所示,姜先生一生的主要成就集中在書畫藝術理論方面,是當代著名的書畫藝術理論家。但若以如今“術業有專攻”的概念來理解這個頭銜,并僅僅以此來解讀姜澄清先生,則肯定是不合適和舍本逐末的做法。姜先生所成為的書畫藝術理論家和當今所謂的書畫藝術理論家不能等同,其關鍵的區別在于:一個舊,一個新。正如姜先生自己所言:“我個人現在被朋友們說成學者、藝術家,其實照土說法,只是一個文人。”舊時“文人”是一個綜合的概念,是對于文化藝術之人的總體精神風貌的概括。現在已經沒有文人之稱,只有某某家,如文學家、史學家、書法家、畫家等,是將舊時文人精神風貌中的某一部分獨立分離出來,成為某一方面的專家。而文人和專家最關鍵的區別在于:兩者進入文化藝術的方式不一樣,一為體識,一為研究;一為和同于內,化為己身,一為置之于外,認識研究。姜澄清先生顯然不是專家,舊時文人更適合他。就像民國時代的大師們都很害怕世人將他們歸入某一類,單一的稱呼都不足以概括他們一樣,姜澄清先生也不僅僅是書畫理論家可以概括的。作為天賦秉異又長期浸潤傳統文化,與藝術精神息息相通的人,姜澄清先生身上體現出的更多是傳統文人游于文藝、陶然自樂、涵養潤化的精神風貌,在藝術領域秉承了傳統文人通達的藝術精神和醇正的藝術趣味。
所有藝術門類,其藝術精神皆是相通的,以體識的方式化入其中,更能得其中三昧。這一點姜先生有很深的認同,他寫自己進入文化研究的方式也是這樣:
“我對中國文化的體識,是從小處開始的,是一點一點地去了解的。研究書法,研究繪畫,研究中國人的色彩觀,研究中國人怎樣過日子,研究環境(自然的與社會的)對藝術的影響。這樣悠游一番,便有了親切的體識。‘研究’顯得很客觀、冷靜,為了體識,便學書畫,學京劇,偶爾也吟詩作對,這便能在情感上趨近于中國文化。‘文化’就要‘化’,個人不‘化’入,那便是‘隔’了。……現在不然了,畫畫的、寫字的,不知經史,不能研究;搞研究的,多數是干面包。作為一個‘人’,此類先生便未‘化’入中國學問里。懂一點吹、拉、彈、唱,人的生活便會多一些情趣。梁任公先生自謂為‘趣味主義者’,他便是‘化’了的人。我國最偉大的圣哲孔子,不也是個‘趣味主義者’么?”
姜先生也是這樣一位化入中國文化的“趣味主義者”,悠游其中,自得其樂,就像他自述所說:“我像身在‘興趣’這條船上,任其漂流,一會兒漂到史學領域;一會兒又漂到書、畫王國里;一時興起,又寫寫散文、雜文,偶爾又填詞賦詩撰聯;雅興發時,又搞起丹青翰墨來。我是一個樂陶陶的文化漫游者。”這種傳統文人式的通達的藝術精神和醇正的藝術趣味,正是一以貫之之道,得藝術之道,所有的藝術方式都只是藝術靈性和精神的載體而已,如杯裝水,隨物賦形。所以在姜先生身上更多體現了醉心藝術的“玩性”,他也一再地認為:“好的書法文章都是‘玩’出來的。古人寫字就是寫字、畫畫就是畫畫,超脫功利之外,方能澄懷觀道。”而藝術世界的“樂趣”,也正是人生之旅的慰勉。
以道貫之的方式,姜先生筆下呈現出來的眾多藝術樣式和作品,都是他藝術精神風貌的呈現,也如同他本身一樣,潤澤豐厚又飄逸靈動,一派陶然自樂又興味盎然的風度。
姜先生的書法理論傳承古典詩話風格精神,以體認的方式入乎其中,以感性的筆法出乎其外,再運用現代藝術的書寫評論,使得他的書法理論體系深得古典詩話的風味和感悟,又具備現代理論的書寫方式和理性精神。
姜先生的書法作品飄逸靈動,自成一格。在深厚的文化底蘊之下,其畫作又自然是一派醇正的文人氣質。山抹微云,輕舟江畔,是幾筆山水;一間草亭,幾棵古樹,自逸筆草草。其山水花鳥,以寫意手法,抒清雅風格。三十五歲習書,六十歲繪畫的姜先生屬晚成,正如他說:“結交上書、畫這兩個朋友,真是此生大幸。梁任公說,搓麻將要四個人,弈棋減半;只有臨池,可以獨樂。”書、畫于他,是悅己悅神之所在。
姜先生以學文學出生,在散文隨筆領域也造詣深厚,成就非凡。其散文隨筆獨抒性情,漫延而說,自由散淡,隨意而行,隨行所止,文筆風格優美典雅,又有天生的幽默洞見于其中,讀來讓人暢快淋漓又趣味盎然,回味無窮。
姜先生從教五十多年,桃李滿天下,對文化教育事業獻出了一生的辛勞和貢獻,直至年老依然關心教育問題,體現心懷天下的社會關懷。種桃樹李,這是先生在現實世界中譜寫的美麗詩篇,也是先生引以為榮的重要部分。
姜先生喜親近山水自然,常游走于名山大川。他曾在文革牛棚中,獨避于校園的池畔樹下時,見花如常地開而復凋,魚如常地悠游,覺有李白“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之感,自是由親花木池魚而延及山山水水。直至年老游興不減,于山水間多得感悟。游成都易園,看園內落英零葉,悠悠從容,未嘗凄然自傷,尚在枝頭的寧靜自安,它們皆應機而處,任天隨化。一直作為“朋友”的山水,其實也一直是他自己的“老師”。與山水為友,暢懷于山水間,方能在人間煙火的纏結中彰顯自己、尋到自由。以山水為師,在山水之中悠游自樂,疏瀹性靈,方能體悟自然之道。
在生活中,姜先生也是一位樂陶陶的生活者。于生活之樂有所喜好者必有一嗜,姜先生則有三嗜:嗜煙、嗜茶、嗜麻將。幾乎每張相片上都手執一煙,獨處、寫作或會友暢談,皆吞云吐霧,煙不離手。茶只嗜好綠茶,對繁瑣茶道敬而遠之。先生居花溪,每進城皆約麻友相搓。此三嗜于先生皆生活之樂趣,而先生在其中又玩出了文人之趣味。姜先生寫有多篇關于煙、茶、麻將的文章,考其歷史源流,辨其文化成因,品其情趣意味,侃其娛神功效。于一般之玩物也見得精神境界,興趣盎然。如寫麻將,尊崇同為麻道中人的梁啟超,對其所言“唯麻將可忘讀書,唯讀書可忘麻將”感同身受。自述其文章與麻將之關系,皆是“好戰”之因:下筆維艱之時則投筆從麻,頓覺通體暢快,不唯風濕不痛,更感神思朗豁,八圈之后,立見奇效,千言之文立成,正是“文章不通,全靠麻攻”。
姜先生于藝術和生活皆能入于其中,而又出乎其外,洋溢其中的是他文人式的醇正典雅和逸趣豐贍。姜先生推崇書法美學中的“卻好”理論:“卻好,恰好到處也。謂其包裹斗湊,不致失勢;結束停當,皆得其宜。諸篇結構之法,不過求其卻好。為藝如此,為人亦當調諧。”已過“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年的姜先生一生風雨兼程,而載藝術之舟悠游其中,他力求在人間煙火中取法乎上、圓滿地實現個性中的一切而得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