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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于貧困權的歷史演進與確立

2019-03-03 07:11:40李若愚
研究生法學 2019年3期
關鍵詞:國家

李若愚

作為一個人權概念,免于貧困權是在歷史中生成的、為解決貧困群體面臨的結構性障礙所必需的一個賦權和享權的框架,旨在運用人權法的準則和原則,在治理貧困和指導所有影響到生活貧困的人們的公共政策方面發揮主要作用。(1)參見人權理事會2012年9月27日通過的《關于人權與極端貧困問題指導原則》(A/HRC/21/39)第4頁,第1段。人權理事會“將其視為各國在擬訂和實施減少和消除貧窮政策時可酌情采用的有益工具,并鼓勵各國執行該指導原則”。(2018年12月17日聯合國大會決議A/RES/73/163,第2頁。)從字面上看,“免于”意指避免陷于或處于某種狀態,暗含人人選擇過自己期望的生活的自由;“貧困”是“一種以持續或長期被剝奪享有適足生活水平所必要的資源、能力、選擇、安全和權力以及其它公民、文化、經濟、政治和社會權利為特點的人類狀況”(E/C.12/2001/10,第8段);“權利”是對個人權能的賦予,是對義務主體提出請求的正當基礎。從規范角度看,免于貧困權主要概括體現在《世界人權宣言》第25條第1款(2)《世界人權宣言》第25條第1款:“人人有權享受為維持他本人和家屬的健康和福利所需的生活水準,包括食物、衣著、住房、醫療和必要的社會服務;在遭到失業、疾病、殘廢、守寡、衰老或在其他不能控制的情況下喪失謀生能力時,有權享受保障。”詳見https://www.un.org/zh/universal-declaration-human-rights/,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8月18日。、《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1條(3)《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1條:“一、本公約締約各國承認人人有權為他自己和家庭獲得相當的生活水準,包括足夠的食物、衣著和住房,并能不斷改進生活條件。各締約國將采取適當的步驟保證實現這一權利,并承認為此而實行基于自愿同意的國際合作的重要性。 二、本公約締約各國既確認人人享有免于饑餓的基本權利,應為下列目的,個別采取必要的措施或經由國際合作采取必要的措施,包括具體的計劃在內: (甲)用充分利用科技知識、傳播營養原則的知識、和發展或改革土地制度以使天然資源得到最有效的開發和利用等方法,改進糧食的生產、保存及分配方法; (乙)在顧到糧食入口國家和糧食出口國家的問題的情況下,保證世界糧食供應,會按照需要,公平分配。”詳見https://www.un.org/zh/documents/treaty/files/A-RES-2200-XXI.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8月18日。的規定中,具體內容包括食物權、用水權、住房權、健康權、受教育權、工作權、社會保障權等。(4)具體分類詳見《關于人權與極端貧困問題指導原則》(A/HRC/21/39)“五、特定的權利”。也許會有讀者質疑:免于貧困權的概念似乎將《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中的大部分權利甚至《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中的生命權及參與權等部分內容囊括在內,圍繞這一權利劃出邊界是否可行?或者說它是否具有獨立的實質內容?筆者認為,免于貧困權的存在意義在于以統合的方式提醒人們貧困是對一系列人權的沉重打擊,并賦予這一領域中所采取的措施以必要的法律效力。生活貧困的人們有著各種不同的經歷和需求,所遇到的是在嚴重性和持續性上程度不同的貧困。作為一個權利束,免于貧困權中的各項子權利彼此獨立,不同個體按照自己意志在其中選擇行使不同的權利內容,從而形成不同的權利排列與組合,產生不同的性質、結構和權利邊界,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免于貧困權不僅僅是一個“總量”概念,也是一個“結構”概念。各項權利雖然內容不同,但均基于免于貧困的共同目的而組合在一起,避免了因強調某一項權利之重要性而忽視其他權利對于消除貧困的重要意義。類似的質疑在起草《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1條適當生活水準權時也發生過,但在投票環節,懷疑者都被充分爭取了過來,正如荷蘭的貝烏福特先生所說,雖然他保留對于條文“技術”可行性的疑慮,但他“全心全意支持這一提議的基本意圖”。(UNGA Third Committee, A/C.3/SR.1269[5],轉引自[澳]本·索爾、戴維·金利等:《<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評注、案例與資料》(下冊),孫世彥譯,法律出版社2019年版,第745頁。)適當生活水準權雖然具有概括性的意義,但它更多強調的是脫離貧困的“適足”生活水平的標準,是免于貧困權的內容之一。這一觀點也在《關于人權與極端貧困問題指導原則》(A/HRC/21/39)獲得了支持。免于貧困權的根本原則在于尊重人的固有尊嚴;它賦予生活貧困的人以擺脫貧困的權能,但是行使過程需受平等和不歧視原則的限制;它的主要權利內容依靠國家積極行為來實現,但是國家的積極行為不意味著無條件給予。“國家必須創造一種扶持環境,培養和促進個人、社區組織、社會運動和其他非政府組織治理貧困的能力并增強生活貧困的人們爭取自己權利的權能。”(5)人權理事會2012年9月27日通過的《關于人權與極端貧困問題指導原則》(A/HRC/21/39)第5頁,第9段。前者是對自由與平等關系的均衡,后者是對國家與個人關系的均衡。

從古希臘到中世紀再到近現代、從宗教到世俗、從西方歐美國家的獨特經驗到世界普遍性的國際標準,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兩對關系始終處于動態變化中,深刻影響著同時代消除貧困的觀念及實踐,而只有當兩對關系走到均衡的歷史節點時,免于貧困權才真正實現了從思想萌芽到制度成型的蛻變過程。因此,觀察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的發展脈絡,探究其中的均衡點,這是厘清免于貧困權內在邏輯關系的關鍵。

本文嘗試從歷史的維度梳理和審視人類文明史上試圖解決貧困問題的重要理論和實踐,按時間順序展開,以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兩對關系之間此消彼長的動態變化作為觀察的坐標軸,因而這里的思考不僅是歷史性的,也是哲學性的。

一、免于貧困權在身份依附時代 (6)本文對于各時代的劃分立足于對于免于貧困權而言至關重要的個人、國家、自由、平等、尊嚴五項元素此消彼長的大致時間節點:身份依附時代,個人沒有獨立價值,自由、平等、尊嚴幾不存在;自由權本位時代,強調個人與國家間的對抗關系,自由居于至高無上地位,平等意識已萌發,人的目的性雖受到極大推崇,但尚未形成現代意義上的“尊嚴”概念;平等權本位時代,強調國家的有限干預,平等重要性獲得極大提升,自由受到平等限制,現代意義上的“尊嚴”概念在生存權制度中逐漸定型;人權時代主要指自《世界人權宣言》開啟的國際人權制度廣泛形成的時代,現代意義上的“尊嚴”概念得到明文規定并成為人權制度的核心要素,個人與國家、自由與平等在歷經孰輕孰重的拉鋸戰后迎來了達成均衡關系的歷史時機。的倫理萌芽

(一) 古希臘時期

1. 城邦本位主義下的貧困認知

公元前8世紀至前6世紀中葉,古希臘城邦制度逐漸取代古希臘氏族制度。城邦國家的興起意味著作為城邦有機構成的公民獲得了其私人生活之外的第二種生活——政治生活(7)參見[德]漢娜·阿倫特:《人的條件》,竺乾威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頁。,且政治生活具有優先于個人生活的地位。伯里克利曾在雅典陣亡將士葬禮的演講辭中表示:“在我們這里,每個人都不僅關心他自己的事務,而且也關心國家的事務:就是那些最忙于他們自己事務的人,對于一般政治也是熟悉的——這是我們的特點:一個不關心政治的人,我們不說他是一個注意自己事務的人,而是說他根本就沒有事務。”(8)[古希臘]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上冊),謝德風譯,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133頁。維護城邦利益成為城邦公民處理各項事務的優先考量:沒有城邦的存在,就沒有公民的存在,城邦優先于并且最終規定公民個體,因而城邦的公共利益高于公民的個人利益,追求城邦的公共利益是至高的善。在亞里士多德看來,人類社會經由家庭、村社的形式進化到城邦,就達到了高級而完備的境界:在城邦范圍內,人的生活得以自給自足,人區別于動物的本性(良好的道德)得以實現和完成。因而城邦的目的是“至善”,既超越個人私利,也超越家庭和村社的善。(9)參見[古希臘]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9頁。尊重和維持等級分明的城邦政治結構不僅是享有政治權利、參與并主宰城邦公共生活的公民們的行事準則,更是被排斥在公共生活之外的自由人和奴隸(10)雖然古希臘各城邦的演進軌跡各種各樣,但社會政治結構基本都包括三個群體:公民、自由人、奴隸。每一群體在城邦中的地位、權利、義務均由其身份所決定:公民生而即是城邦的主人,享有政治權利,參與并主宰城邦的公共生活;自由人,主要包括婦女和外邦人,雖然擁有獨立的人格并享有一定的財產,但被擯棄于社會公共生活之外,不享有公民所特有的政治權利;而占人口比例最大的奴隸群體則完全被視為不具有獨立人格的“財產”,隸屬于奴隸主,更談不上享有任何政治權利。不得不遵守的根本原則。在城邦本位主義下,個人完全消融于城邦,只有整體概念,沒有自我概念,服從因而成為最重要的美德。

在城邦利益至上的整體利益觀影響下,貧困并非指物質財富匱乏,而是源自欲望的不節制,源自對自己所處等級秩序的不滿足。“在需求標準既定的情況下,貧困產生的邏輯是:匱乏的痛苦只能來自于增長的貪婪超過減少的財富。”(11)[古希臘]柏拉圖:《法律篇》,張智仁、何勤華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47頁。在尤蘇戴莫斯和蘇格拉底的一次論辯中,針對尤蘇戴莫斯所謂“凡所有不足以滿足其需要的我認為就是窮人,凡所有不僅足夠而且有余的人都是富人”的說法,蘇格拉底認為,“對于有些人來說,他們所有的雖然很少,卻不僅足夠而且還有富余,而對于另一些人,所有的雖然很多,卻仍不夠。”(12)[古希臘]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吳永泉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153~154頁。在這一階段,貧困被認為與真實的物質狀態無關,僅與個人主觀思想有關。

2. 城邦本位主義下消除貧困的實踐

與上述貧困認知相對應,消除貧困的可行方法便是道德訓教。哲學家們主張對城邦中的每個個體實行道德教化,“運用說服或強制的手段,使全體人民彼此協調和諧……把他們團結成一個不可分割的城邦公民集體。”(13)[古希臘]柏拉圖:《理想國》,郭斌和、張竹明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79頁。每個人都應當嚴格遵守自己所在等級的制度和秩序,無條件地為城邦服務。在柏拉圖看來,貧困作為一種非必需的欲望需從幼年時就進行訓教。對于訓教無果的人應驅逐出城邦共同體。他認為,欲望若不以節制的品德加以約束,等級之間就會僭越,正義便不復存在。每個人的物質生活狀態與其身份等級相匹配,是遵守城邦等級秩序的前提下個人理所應當接受的事實。對于自由人而言,“城邦(諸如斯巴達)禁止所有的自由人從事追求財富的職業,并規定他們唯一的職責在于保衛城邦的自由”(14)[古希臘]柏拉圖:《法律篇》,張智仁、何勤華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47頁。;對于本就不擁有任何生產生活資料的奴隸而言,主人給予的一切均應當感恩戴德。因此,在柏拉圖那里,貧困是惡的潛在根源。“有誰打算靠無休止得向人強求乞討來謀生,市場管理員就應該把他逐出市場所在地,城市管理機關把他驅逐出城,國家管理員把他遣送出國境。這樣國內完全可以肅清這種人。”(15)[古希臘]柏拉圖:《法律篇》,張智仁、何勤華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385頁。

古希臘城邦制度下,城邦本位主義的盛行導致個人完全消融于城邦整體中,個體價值遭到漠視。服從嚴苛的等級秩序、維護城邦的共同利益是每個個體應當追求的最高的善。因而貧困不是城邦制度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個人依靠節制欲望坦然接受的生存狀態,否則會被視為城邦的破壞者和危害者被趕出共同體。故而在消除貧困的實踐中,并非鼓勵窮人通過“經濟”的方式去創造財富,反而要訓導和教育窮人,催生出了如柏拉圖強調的自我修行與道德訓教的反貧困手段。(16)參見寧亞芳:“從道德化貧困到能力貧困:論西方貧困觀的演變與發展”,載《學習與實踐》2014年第7期,第113頁。如果道德訓教無法消除“欲望上的不節制”,便只能通過消滅窮人的方式來消除貧困。

(二)中世紀時期

1. 教權本位主義下的貧困認知

古希臘被馬其頓征服后,城邦制度逐漸衰亡。羅馬帝國繼而完成了政治制度的君主專制化和經濟制度的封建化。城邦時代公民與非公民的區分轉換為高高在上的專制君主與匍匐于其腳下的廣大臣民之間的對立。(17)參見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195~196頁。尊卑有別的等級秩序持續存在。至中世紀,在君主之上,有了更高的權力機構——基督教教會。

在中世紀基督教世界中,作為基督教代理人的教會掌控著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世俗國家的地位和作用被貶低,它只是在教會之旁或教會之下的一個負責較低等級事務的社會組織”。(18)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345頁。各個學科領域相繼被吸收到基督教神學之中。“理論上一些關鍵的概念,如權力、法律、臣民、服從、義務等,都是在神學的體系內得到討論的。”(19)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347頁。“一切意識形態的形式都從屬于它。”(20)徐大同主編:《西方政治思想史》,天津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頁。基督教成為中世紀思想和文化的出發點,基督教的經典和信條成為人們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據。它給貫徹于萬有之中的理性的思想提供了一個神學上的基礎:給世界以秩序的,乃是上帝的精神。(21)參見[德]萊因荷德·齊佩利烏斯:《法哲學》,金振豹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03頁。

基督教教義的真正意義在于引進了一套全新的價值體系。“在古希臘城邦時代,公民將城邦視作精神支柱或寄托,正是通過優良的城邦生活,一個公民才能達到完美的道德境界和實現自己的本性。城邦解體之后,從斯多葛派開始,思想家們逐漸跳出城邦(國家)的視域,從整個人類的角度來審視人的地位和人的生活。”(22)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350~351頁。基督教更是將人的目光引向來世和天國,重視靈魂層面,關注靈魂的解放。“這種追求靈魂得救的超越主義價值觀和對來世的信仰,無疑進一步降低了世俗國家在個體價值體系中的地位。它也使基督徒產生了‘上帝的選民’與‘這個世界’之間鮮明的二元性的強烈感覺。基督徒以一種冷漠、陌生與疏遠的心態看待國家,他們不再有城邦公民那種對國家或政治共同體的認同感。……近代自由主義的國家是不可避免的禍害的觀念,在這里已經有了胚芽。”(23)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350~352頁。

得益于基督教關于“人的普遍的同胞關系”的信仰和宣揚,在中世紀,身處貧困是一件榮耀的事情。被身份牢牢束縛在下層階級的貧困群體一旦萌生了宗教意識,他們就獲得了一種不同的推動力。記錄在《馬太福音》第五章的“八福”,為生活在苦難中的人們帶去了黑暗中的光明:此世的貧窮是進入彼世天國的通行證(24)《圣經·馬太福音》5:3靈里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屬于他們的;5:6饑渴慕義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飽足。,窮人是“上帝(受難)的肢體和他本人的代表”,是“上帝的摯愛”,(25)Michel Mollat, The Poor in the Middle Ag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 256, 258-259.貧困被看作一種神圣狀態。與此同時,救濟窮人亦可獲得上帝的恩典。(26)《圣經·馬太福音》5:7 憐恤人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蒙憐恤。在教會的宣揚下,富人被教化“無論給予他們(指窮人)什么樣的幫助,都是給基督本人”,不富有的人也應當限制自己的需求,給予窮人更多幫助,“愛鄰舍如同自己”。

2. 教權本位主義下消除貧困的實踐

教會作為“上帝之城”的代表,責無旁貸地承擔起救濟窮人的神圣職責。“按照規定,教會要將收入的1/3用于濟貧。在中世紀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教會的慈善組織提供的救濟維系著窮人的生計。”(27)寧亞芳:“從道德化貧困到能力貧困:論西方貧困觀的演變與發展”,載《學習與實踐》2014年第7期,第113頁。由于富人受到教化,民間慈善和互助也在同時期獲得了滋生的土壤。

此外,神學上關于貧困的觀念進一步影響了同時期的實定法理念。神學家托馬斯·阿奎那在《神學大全》中寫道:“由人法產生的劃分財產并據為己有的行為,不應當妨礙人們對這種財富需要的滿足……, 如果存在著迫切而明顯的需要,因而對于必要的食糧有著顯然迫不及待的要求,——例如,如果一個人面臨著迫在眉睫的物質匱乏的危險,而又沒有其它辦法滿足他的需要,——那么,他就可以公開地或者用偷竊的辦法從另一個人的財產中取得所需要的東西。”(28)[意]托馬斯·阿奎那:《阿奎那政治著作選》,商務印書館1963年版,第142~143頁。這是基督教關于“人的普遍的同胞關系”的信仰在實定法中的應用和實踐。

綜上,與古希臘時期相比,雖然國家的地位有所弱化,但教權的補位使得個人依然沒有獨立的價值,自由和權利的概念尚不存在,允許以盜竊方法緩解極端貧困狀態正是對財產持有者之財產權利的漠視。“人的普遍的同胞關系”的信仰雖可視為平等觀念的萌芽,但是這種平等以服從教皇權威為前提,因而平等只能是有限的平等。種種細微的變化推動“以貧為潛在的惡”轉變為“以貧為善”的理念,消除貧困的措施亦由“個人道德自律自修”逐步轉向了教會組織對窮人的救濟以及基督教共同體內部的互助互愛。(29)參見寧亞芳:“從道德化貧困到能力貧困:論西方貧困觀的演變與發展”,載《學習與實踐》2014年第7期,第114頁。但是,畢竟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系沒有發生質的變化,順服地接受教皇所安排和給予的一切依然是臣民的美好品德,因此,中世紀免于貧困的觀念與實踐同樣不可避免地帶有倫理和道德色彩。

當然,也正是受到貧困崇拜思想的影響,窮人將貧困視為上帝的恩寵而甘愿貧窮,富人也不愿放棄通過援助窮人得救贖的途徑因而不會真正希望完全消除貧困,于是中世紀的歐洲出現了一批“自愿貧窮者”,走村串巷,以乞討為生,加之法律默許極貧者的偷竊行為,給社會安定帶來了很大隱患。隨著中世紀末期文藝復興運動和宗教改革運動的開展,歐洲社會變革加劇,貧困問題變得比以往更加嚴峻。黑爾斯驚呼:“貧困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普遍過。”(30)Whitney R.D. Jones, The Tudor Commonwealth 1529-1559, The Athlone Press, 1970, p. 110.弗朗西斯·培根在《論叛亂和動亂》中說:“叛亂之源有兩種:多貧與多怨。有多少破產者就有多少動亂擁護者,這是確定無疑的。”(31)Francis Bacon, Collected Works of Francis Bacon, Vol. VI: Literal Works, Rontledge/Thoemmes Press, 1996, pp. 408-409.揭去了神圣面紗的貧困重新回到了世俗社會的視野中。

二、免于貧困權在自由權本位時代的勃發

(一) 自由權本位主義下的貧困認知

隨著古希臘城邦解體、城邦民主制度消逝,公民逐漸被排擠出政治生活,個人與國家的同一性不復存在。斯多葛學派轉而關注人類自身,關注自然理性。個人與國家的關系開始漸行漸遠。中世紀盛行的基督教為自然理性注入了神性,(32)人類在漫長的發現自己、認識自己的過程中,神始終是存在于人們的信念之中的,只是中世紀基督教的盛行將“多神論”統一為“一神論”,從而建立了“唯一”的最高準則——上帝的理性。上帝的理性是最高準則,國家在個人價值體系中的地位進一步降低,(33)國家在個人價值體系中的地位下降也可以從基督教的產生歷史中找尋到根據。基督教產生于羅馬統治下的猶太下層群眾中,他們天然地不信任對其濫施壓迫的國家。由于胎帶的反抗統治階級的特性,基督教在產生初期遭到了羅馬帝國的瘋狂鎮壓。基督教的神學家們幾乎是以懷疑和敵視的態度對待世俗國家的。他們在自然理性中融入了上帝的理性作為最高準則以作為抵御國家權力的武器。最初的裂痕已擴展為鴻溝。(34)在著名神學家奧古斯丁所區分的“上帝之城”與“世人之城”的理論框架內,真正實現完美正義的社會只能有一個,那就是“上帝之城”,世俗國家只是上帝實現自己拯救計劃的工具。參見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372~373頁。中世紀之后,隨著基督教的廣泛影響漸漸消退,以神性為基礎構建起來的價值準則也逐漸崩塌。個體一步步從古希臘城邦的附屬、中世紀神學的禁錮下解脫出來,成為既獨立于國家又獨立于神的主體。至此,國家徹底成為個人的對立面。剝離掉神性的自然理性重新回歸到思想家們的視野中。自然法成為重要的理論工具,作為“實證法的不公平和封建特權以及第三等級無權狀況的對立物”(35)叢日云:《西方政治文化傳統》,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203頁。的自然權利成為個人與國家進行對抗的武器,古典自由主義誕生并流行起來。

早期的古典自由主義者,從格勞秀斯、霍布斯到洛克再到盧梭,都從一種缺失政治權力的自然狀態出發, 把人所擁有的自然權利作為政治權力的終極來源和依據。雖然這一邏輯起點的真實性后來遭到了邊沁的質疑,認為自然權利盡管說明了國家權力的來源, 但自然權利本身卻沒有來源,是一個“無父之子”,導致后來的自由主義思想家們為避免這種尷尬境地而放棄了這一論證起點,直接從個人權利、自由等出發討論國家權力,但是,毫無疑問,個人主義始終是自由主義思想家們的理論前提,他們重塑了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系:個人權利是因,國家權力是果;個人權利是目的,國家權力是工具;個人權利取最大值,國家權力取最小值。(36)參見叢日云:“論古典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精神”,載《文史哲》2002年第3期,第56~57頁。個人自由權的概念成為當時主流學說的焦點。由此產生的對個人之權屬與自由的要求滲透進了政治領域,尤其是在統治契約理論上。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國家權力與個人權利之間此消彼長的變動過程。及至康德,他關于人的主體目的性理論將個人自由權本位主義的理論發展推向了高潮。在康德看來,人即是目的,且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把人永遠作為目的,決不僅僅當作手段。(37)See H.J. Paton, The Moral Law, Hutchinson 1948, p. 91.康德在他的《道德的形而上學導論》中寫道:“一個人除了他(單獨地或同他人一起地)給他自己所規定的法律以外,不服從其他任何法律。”(38)[德]伊曼努爾·康德:《道德的形而上學導論》(第四卷),第24頁。轉引自沈宗靈、黃枬森主編:《西方人權學說》(下冊),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27頁。因為來自自然世界(以及最后來自創造性的智慧)的每一措施或規定,都會同時毀滅他的自律和他的最高尊嚴。(39)參見[法]雅克·馬里旦:“人權”,霍宗彥譯,載沈宗靈、黃枬森主編:《西方人權學說》(下冊),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27頁。隨著對人的主體性、目的性認識的增強,國家的權力范圍逐漸受到限縮。長期受等級秩序壓制的自由一旦獲得可以擺脫壓迫的可能性時,必然迅速發展到更大規模,如同彈簧一般,壓得越低,彈得越高。當個人隨著主體意識的膨脹而將自己推崇到神的地位并使所有屬于他的權利變成絕對的和無限的權利時,國家完全被置于旁觀者的地位。

自由權本位主義深深地影響了古典政治經濟學,進而影響了當時對于貧困的認知。亞當·斯密認為,市場是一個公正的旁觀者。在自由競爭狀態下,勞動和資本能夠自動流向所需要的領域并得到充分利用,經由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的自動化調節而達到完美的地步,基于職業性質差異的工資和利潤不均等將會逐漸消失。即使產生貧困,也是個人不努力的結果,國家不應當扶助和干預。在斯密看來,國家若采取濟貧措施,一方面會阻礙勞動和資本的自由流動,妨害社會公平和均等的實現,另一方面會侵害勞動者的勞動所有權。“勞動所有權是一切其他所有權的主要基礎,這種所有權是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個窮人所有的世襲財產,就是他的體力和技巧。不讓他以他認為正當的方式,在不侵害他鄰人的條件下,使用他們的體力與技巧,明顯是侵犯了最神圣的財產。”(40)[英]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亞南譯,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107頁。他鼓勵個人創造財富以擺脫貧困,進而促進公共福利。個體“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況下更有效地促進社會利益”(41)[英]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亞南譯,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27頁。。大衛·李嘉圖作為亞當·斯密經濟理論的繼承者和發展者,同樣高度推崇自由貿易,堅信市場經濟的自我調節功能。在李嘉圖看來,勞動的市場價格圍繞自然價格上下波動并趨向自然價格的趨向是支配工資的法則。政府若對低收入勞動者進行工資補貼便是對這一法則的違背。“工資正像所有其他契約一樣,應當由市場上公平而自由的競爭決定,而決不應當用立法機關的干涉加以統制。”(42)[英]大衛·李嘉圖:《李嘉圖著作和通信集》(第1卷),郭大力、王亞南譯,商務印書館1962年版,第88頁。馬爾薩斯的人口理論從另一個角度闡述了貧困觀。他在1798年出版的《人口原理》中提出了人口增殖力與土地生產力不均衡的自然法則:人口是按照幾何比率增長的,而食物等生活資料僅以算術比率增長。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人口增長必然會出現食物不足、貧困加劇的現象。反過來,貧困本身也是抑制人口增長進而減輕貧困的良藥。由此,貧困不應受到政府干預,否則會導致人口增加,而人口賴以生存的糧食沒有增加,且不勞而獲、依賴救濟的思想在社會中橫行,這樣一來,不僅依靠救濟為生的窮人越發貧窮,其他普通勞動者的生活質量也將逐漸降低。(43)參見周可:“青年馬克思論貧困——兼評古典政治經濟學的貧困觀”,載《黑龍江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第14~15頁。

在自由本位主義下,人的主體性與目的性得到空前重視,自由獲得極高地位,國家被視為個人的對立面而置于旁觀者地位。貧困漸漸脫離了倫理視域,與真實的物質匱乏狀態相關聯。個體物質財富的多寡應當遵從市場經濟自然法則的作用,即使有貧困發生,國家也不應當干預:處在市場體系中的個體,如果不能通過勤勞努力成為有財者,就只有被競爭所淘汰,或是淪入赤貧境地,或是接受維系基本生存需求的工資水平。(44)參見周可:“青年馬克思論貧困——兼評古典政治經濟學的貧困觀”,載《黑龍江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第18頁。這是維系市場平衡的必要因素。

(二)自由權本位主義下消除貧困的實踐

如果說中世紀末期貧困所帶來的社會動蕩問題從客觀層面“坐實”了貧困的負面影響,那么對市場經濟法則的擁躉更從主觀方面為貧困貼上了懶惰、落后的負面標簽。出于維護社會穩定的需要,雖然國家逐漸被置于旁觀者的地位,但在自由權本位主義盛行之前甚至伴隨著自由權本位主義發展的整個時期,世俗政權在消除貧困方面始終未曾缺席。英國亨利八世于1531年頒布了《救濟物品法令》,使英國成為第一個借由法令救濟貧民的國家。《救濟物品法令》與1536年頒布的《亨利濟貧法》主要依托教會開展濟貧。1601年《伊麗莎白濟貧法》進一步明確了國家救濟責任的原則,規定政府有責任給身體健全者提供工作,向貧民提供救濟基金,以畝產固定繳納的稅款為主,不依法繳納濟貧稅者將遭受牢獄之災。(45)參見尹虹:《十六、十七世紀前期英國流民問題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70頁。17世紀末期,英格蘭的布里斯托爾嘗試建立了濟貧院,安頓因年老、殘疾或患病等而失去勞動能力者。1723年,英國頒布法令規定地方當局有建立濟貧院的職責,對于凡不愿進入濟貧院的貧民,不準給予任何救濟。到1776年時,英國建立了近2000所濟貧院。(46)參見[英]阿薩·勃里格斯:《英國社會史》,陳叔平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213頁。濟貧院制度成為18世紀英國重要的濟貧和救助措施。1795年,英國政府頒布了《斯賓漢姆萊法》,進一步要求以食品價格的高低來確定社會最低生活標準,并建立更為廣泛的戶外救濟制度。

雖然16世紀拉開了國家承擔濟貧責任的序幕,但在自由權本位主義下,社會大眾對于貧困普遍持敵視態度,此時的國家濟貧具有救濟和懲罰雙重特征。譬如,《亨利濟貧法》的全稱其實是“懲罰健壯流浪者與乞丐法案”(the Act for the Punishment of Sturdy Vagabonds and Beggars),對健壯乞丐的行乞行為施以嚴厲懲罰;《伊麗莎白濟貧法》也延續了前期濟貧制度的懲罰性特征和消極色彩,主要目的在于減少貧困人口,防止流民問題而非徹底解決貧困問題;(47)參見黃承偉、劉欣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8頁。如果說濟貧院在建立之初尚帶有溫情的人道色彩,那么到了18世紀,它的性質已發生了巨大改變,其救助對象主要針對“有勞動能力的窮人”(48)Dorothy Marshall, The English Poor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A Study in Social and Administrative Hi-story, George Routledge & Sons Ltd., 1926, pp. 26-27.,懲罰性質突顯,“人們依靠它所引起的恐怖,以至于使那些尚未降到最貧困程度的人不敢接近”(49)[法]保爾·芒圖:《十八世紀產業革命——英國近代大工業初期的概況》,楊人楩等譯,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351頁。。1834年,英國議會成立了濟貧行政與實施委員會,并根據其對全國濟貧善的調查報告,“通過了《濟貧法》修正案(又稱新《濟貧法》),否定了《斯賓漢姆萊法》的戶外救濟制度,停止向濟貧院以外的窮人發放救濟金,強迫他們重新回到習藝所”。(50)黃承偉、劉欣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9~30頁。濟貧的懲罰性特征使救濟措施帶有濃郁的消極色彩,旨在防治貧民帶來的社會不穩定問題。雖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貧困狀況,實際上沒有改變貧民的悲慘境遇。同時,在自由權本位主義影響下,雖然同時期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推動了生產技術領域大范圍的改革,第一次工業革命為資本主義世界帶來了巨大財富,但這些財富并沒有實現合理的社會分配,解決客觀存在的貧困問題。

綜上,自由權本位主義時代,個人與國家完全決裂,貧困被劃歸個人事務而將國家的介入排除在外。自由和權利隨著人的獨立價值的發掘從萌生逐漸獲得至高無上的地位,平等意識有所萌發,但在以私有制為本質特征的資本主義制度下,平等只是一個口號。人的主體目的性受到極端重視,但只強調“不受支配”的性質,現代意義上的“尊嚴”概念并未形成。(51)現代意義上的“尊嚴”在邏輯上有三重含義:1.尊嚴是“不受支配”的自治;2.尊嚴是“免于歧視”“免于冒犯”;3.尊嚴是提出自我完善請求的資格。(參見王旭:“憲法上的尊嚴理論及其體系化”,載《法學研究》2016年第1期,第39~40頁。)三重含義不只是邏輯上的遞進關系,也具備時間上先后關系,分別對應于本文中的自由權本位時代、平等權本位時代和人權時代。因而自由權本位時代是消極權利流行的時代,對于以積極權利為主要特征的免于貧困權而言尚需進一步醞釀與發展。但是擺脫濟貧的倫理因素、強調人的主體性、注重權利保護都是免于貧困權在形成道路上的前進助力。

三、免于貧困權在平等權本位時代的再發展

19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展的第二次工業革命推動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工業總產值普遍超過了農業總產值,人民生活水平一定程度上得到提高的同時,財富分配不公現象也更為明顯。以當時經濟實力最強盛的英國為例:“4300萬人口創造的財富為17.1億英磅,其中25萬最富有者占有的財富為5.85億英磅,375萬相對富裕者占有的財富為2.45億英磅,而3800萬貧困者占有的財富為8.8億英磅。相對于國家的富裕,體力工人的地位并沒有得到改善。”(52)Carl Chinn, Poverty amidst Prosperity, the Urban Poor in the England, 1834-1917,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14.自由權本位時代所奉行的個人自由最大化原則在自由資本主義制度中體現為資本家對工人的壓榨,它的結果必然是握有財產的人財富日增,而出賣勞動力的人生活日窮。隨著失業者隊伍不斷壯大,生存無著落的人也日益增多。這一問題反過來開始制約資本主義的發展。(53)參見徐顯明:“生存權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5期,第43頁。1873年的經濟危機成為資本主義經濟史上的一次重大轉折,黃金時代的繁盛景象所掩蓋的資本主義弊端和社會矛盾愈發激化。分配不平等造成的貧困成為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意識到,要想維持資本主義社會的繁榮,“必須打破橫亙于貧民和富人之間的鴻溝,提出富裕階級有責任通過居住在不幸的窮人中間幫助他們。”(54)Carl Chinn, Poverty amidst Prosperity, the Urban Poor in the England, 1834-1917,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110.

(一) 平等權本位主義下的貧困認知

學者們開始反思古典自由主義,體現在研究成果中,一為重塑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系,二為平等權地位的上升。

雖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自由主義者,但在個人與國家關系的認識上,英國哲學家約翰·密爾的理論是以一種動態的個人主義學說為基礎的。他最初認為個人權利只有在任其自由時才是受到最好的尊重(自由放任或“原子”個人主義),但在他后期成熟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密爾對絕對自由主義的批判,并論述了一種重新設想的個人主義。他把個人自由觀念建立在了“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這一功利主義原則之上。與此同時,人的自主和尊嚴仍在密爾的思想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但他并不把它們變成對個人自由的無條件的鼓吹,而是強調它們對于人在最廣泛的多樣性中發展所具有的絕對重要意義。至19世紀中葉,民主制度已相對完善,人民即是權力擁有者。在約翰·密爾看來,此時對自由最大的威脅者不再是所謂的權力擁有者,而是多數人對少數人的侵犯。換言之,在密爾這里,政府已不再是需要嚴防密守的潛在侵犯者,而是悄悄轉變為需要為保障個人自由發展做出點兒什么的積極行為者。密爾認為,自由的價值在于有助于形成有價值的人,政府作為“唯一的、公正的、由一切人治理的一切人的政府”(55)[英]約翰·密爾:《代議制政府》,汪瑄譯,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125~126頁。,應當為個體的自由發展提供良好的環境。他因此假設了一種政府的“社會福利”職能以代替不干涉職能。現代社會中強調將公共福利或平等權放在與自由同樣重要地位上的民主自由派,皆是仿照密爾的傳統。這大約可以被視作國家干預主義理論的雛形。英國思想家托馬斯·希爾·格林也提出改革放任式的自由為政府干涉式的自由。他在反思古典自由主義時,強調個人權利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任何人不可能帶著某種非社會的權利進入社會,“沒有對社會成員的共同利益意識就沒有權利”。(56)T.H.Green, Lectures on the Priciples of Political Obligation, Batoche Books, 1999, p. 9. 轉引自郭家宏:“19世紀末期英國貧困觀念的變化”,載《學海》2013年第1期,第83頁。針對認為國家干預會引發個人束縛的古典自由主義,格林指出,“國家權力的增加并不意味著對個人自由的損害,相反,只有國家行使更多更大的權力,為國家中全體成員謀求更多更好的利益,促進全體社會成員所擁有的能力和力量的發揮,社會中存在的自由才能得到增長,每個成員的自由才得到增長。”(57)郭家宏:“19世紀末期英國貧困觀念的變化”,載《學海》2013年第1期,第83頁。他關于理想社會的哲學包含了自由和平等權兩者的混合。(58)參見沈宗靈、黃枬森主編:《西方人權學說》(下冊),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9頁。

由放任轉向干預,在消除貧困問題上,國家干預主義理論在同時期由一批英美中產階級學者所開展的貧困調研中獲得了支持。英國著名企業家和管理學家本杰明·西伯姆·朗特里在其《貧窮:對城市生活的研究》(1901年)中,通過對英國約克郡貧困人口的調查,得出大部分人們是由于“低工資”和“沒有固定的勞動”而陷入貧困的結論,“提醒人們貧困并不是單純因為個人的懶惰和個人思想的墮落所導致的”:“貧困并不僅僅只是個人因素引起,它的產生具有社會性原因。”(59)See B. Seebohm Rowntree, Poverty: A Study of Town Life, New York & London, Garland Publishing Inc. 1980, p. 8. 轉引自黃承偉、劉欣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58頁。英國思想家倫納德·霍布豪斯也將貧困歸結于制度問題。他說:“在一個像聯合王國那樣富裕的國家里,每個公民都應該有充分的辦法以對社會有用勞動來獲得經驗證明過一種健康文明生活所必不可少的物質支持。如果在工業制度的實際運行中,辦法供應不足,他就可以不是以慈善而是以權利的名義要求用國家資財來彌補。”(60)[英]倫納德·霍布豪斯:《自由主義》,朱曾汶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49頁。這些調研結果共同指明:經濟學界長期流行的自由放任思想對于解決貧困問題是不可行的,那種認為貧困現象會隨著經濟的繁榮發展而逐漸好轉直至消失的想法也是不現實的。(61)See Michael E., The Relief of Poverty: 1834-1914, Palgrave Macmillan, 1972, p. 20.貧困問題不僅僅是個人懶惰所致,貧困的消除也不是懲罰窮人就能簡單實現的。

至于國家干預濟貧的重要手段,主要在于強調平等。平等權對于消除貧困的重要作用很早便受到關注。早在18世紀,法國社會思想家讓·梅葉便在其《遺書》中揭示了現實生活中因不平等和私有制而導致的農村貧困,提出未來社會應是一個人人在平等基礎上共享一切財富和土地資源的理想社會。(62)參見黃承偉、劉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61頁。19世紀初期,空想社會主義發展達到頂峰,空想社會主義者在深刻批判資本主義的同時提出了理想社會的圖景:人人享有平等的社會地位,個體之間基于自愿合作形成社會的新秩序,鼓勵貧民追求自由和平等。19世紀后期英國出現的另一社會思潮——費邊社會主義指出,對于解決貧困問題,國家要干預社會生活,盡力給它的全體成員以同等的機會,應該保證……所有成員擁有起碼的基本生活水平。(63)參見[英]喬治·柯爾:《費邊社會主義》,夏遇南、吳瀾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22~25頁。平等與貧困之間的密切關聯在美國社會活動家和經濟學家亨利·喬治1879年出版的《進步與貧困》一書中得到了進一步闡述。該書對于資本主義繁榮發展階段普遍存在的貧困問題進行了反思,指出,“經濟革命雖然使生產力上升,但它并不是在底部對社會結構起作用,把整個社會都抬高,反而好像一個巨大的楔子,在社會的中部穿過去。那些在分裂點以上的人們處境上升了,但是那些在分裂點以下的人們被壓碎了”。只要現代進步所帶來的全部增加的財富只是為個人積累巨大財產,增加奢侈,使富裕之家和貧困之家的差距更加懸殊,進步就不是真正的進步,它也難以持久。這種情形必定會產生反作用。塔樓在基礎上傾斜了,每增加一層只能加速它的最終崩潰。(64)參見[美]亨利·喬治:《進步與貧困》,吳良健、王翼龍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280頁。

綜上,伴隨著對絕對自由主義的批判與反思,對抽象個人的關注轉變為對具體的、具有豐富需要的“現實個人”的關注,對絕對自由的追求轉變為對有限自由的強調,提倡自由的共享性。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國家的角色由被動向主動轉換,開始強調國家對社會生活的干預,呼吁國家重視和建立有效的保障制度。個人對國家的抵抗和國家所必須保持的抑制被個人對國家的依賴和國家所必須進行的介入所取代,國家從不驚擾個人權利生活的守夜人變成了應公民請求而行的奉事者。(65)參見徐顯明:“生存權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5期,第48頁。另一方面,平等權作為對絕對自由的限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兩種觀念的轉換使人們認識到,貧困不再是個人懶惰的代名詞,而應作為一種普遍性的制度問題被重新推入國家和社會的關注視野,國家在貧困問題上不應當只是袖手旁觀,這也為后來的國家福利改革提供了理論先導。也正是認識到貧困是制度的造物,為后來對國家施以消除貧困的義務提供了正當性。

(二)平等權本位主義下消除貧困的實踐

1. 社會保險制度的建立

在德國,1881年,德皇威廉一世發布“皇帝詔書”,提出建立社會保險制度的構想。按照這一構想,“通過頒布三部涉及工人和部分職員的《義務保險法》,俾斯麥政府先后于1883年、1884年和1889年創立了疾病保險、事故保險以及傷殘、養老保險三項法定保險制度,使德國成為西方第一個建立社會保險制度的國家。”(66)黃承偉、劉欣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71頁。

在英國,濟貧法所規定的嚴格的院內救濟制度越來越無力應對日益嚴峻的貧困問題,“據統計,1840——1890年,英國接受濟貧院外救濟的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始終高于接受濟貧院內救濟的人口比例”。(67)Karel Williams, From Pauperism to Poverty,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981, pp. 158-162.民間慈善機構在改革院內救濟制度過程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例如,英國布列斯托爾市從1780年到1899年間建立了40個“反貧困協會”,用以救濟受院內救濟制度所限的窮人。(68)Martin Gorsky, Patterns of Philanthropy: Charity and Society in Nineteenth Century Bristol, in Albion: A Quarterly Journal Concerned with British Studies, Volume 33, Issue 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490-491.1909年,英國皇家濟貧法和救濟事業調查委員會提出廢除濟貧法,主張代之以合乎人道主義精神的“公共援助”。1911年和1925年,英國相繼頒布了《失業保險與健康保險法》和《寡婦孤兒及老年年金法》,分別對健康保險、失業保險以及因經濟危機而造成的失業人口和其所贍養的人口的生活保障進行規定。由此,以社會保險為核心的新型社會保障制度開始在英國逐步建立。(69)參見黃承偉、劉欣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72頁。

2. 生存權的確立

社會保險制度之外,這一時期還產生了另外一項對后來消除貧困產生重要且深遠影響的制度變化——生存權的確立。

作為明確的法的概念,“生存權”最早見于奧地利具有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傾向的法學家安東·門格爾1886年寫成的《全部勞動權史論》(70)參見[日]杉原泰雄編:《憲法學的基本概念II》,勁草書房1983年版。轉引自徐顯明:“生存權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5期,第39頁。。社會財富的分配應確立一個使所有人都能獲得與其生存條件相適應的基本份額的一般客觀標準,“社會成員根據這一標準具有向國家提出比其他具有超越生存欲望的人優先的、為維持自己生存而必須獲得的物和勞動的要求的權利”,這種由個人按照生存標準提出而靠國家提供物質條件保障的權利就是生存權。(71)徐顯明:“生存權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5期,第39頁。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蘇俄的《被壓迫被剝削勞動者權利宣言》(以下簡稱為“《勞動者權利宣言》”)問世。《勞動者權利宣言》繼承了全部有益于勞動者的資本主義人權立法的經驗,從根本上消除了不利于勞動者生存的資本主義基礎,從而成為一部最徹底最典型的生存權法案。1919年產生的以生存權為人權特征的《魏瑪憲法》就是資產階級國家模仿《勞動者權利宣言》的產物。(72)參見徐顯明:“生存權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5期,第44~45頁。德國《魏瑪憲法》中與生存權相關的規定主要體現在第五章“經濟生活”(第151條至165條)。第151條第1項即強調,“經濟生活之秩序,須合于以保障所有人符合人性之生存為目的之正義原則。于此界限內,個人之經濟自由應受確保”。“符合人性之生存”的目的是《魏瑪憲法》對個人所享有自由和權利劃定的界限,否定會帶來極端不平等的絕對自由,確保實現最低限度的經濟平等,以使所有人最基本、最底線的生存欲望不致落空。(73)參見阿部照哉·池田政章、初宿正典·戶松秀典編著,周宗憲譯:《憲法(下)——基本人權篇》,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第202頁。生存權重在強調國家的介入行為,以保障每個人的生存為目的,對貧困者主動選擇的能動性關注有限。因而生存權制度的確立只是為免于貧困權的最終確立提供了規范依據和前提,二者并不等同。

綜上,“自由”與“平等”這一對概念自人萌生主體意識之日起就常常并列出現,但平等權本位時代之前的思想家們通常將重點置于“自由”,“平等”僅停留在道德層面、形式層面。因此,盡管在自由權本位時代,個人的自由與權利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膨脹與發展空間,強調對生命、自由和財產權利的絕對保護,但在自己責任的主導思想下,這些權利只是為個人劃定了一個相對獨立的、避免他人侵犯的空間,并不存在針對貧困設計的權利。直至平等權本位時代,“平等”開始具有不同于以往的重要地位。如果說自由是人的重要天性而承認人有與這種屬性相適應的各種權利是文明在社會制度上的表現,那么,平等就是給人的自由設置最合理的界限。自由強調的是人的個性的充分實現,平等強調的是所有人共性的一般實現。(74)參見徐顯明:“生存權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5期,第49頁。“免受歧視”因素的加入推進了“尊嚴”概念的進一步發展,免于貧困權在形成之旅中又邁進了一大步。

四、 免于貧困權在人權時代的最終確立

(一) 二戰結束以后的貧困認知

兩次世界大戰給世界帶來了深重的苦難,貧困現象特別是極端貧困現象廣泛存在。二戰以后,特別是《世界人權宣言》通過以后,人權成為全球范圍內普遍關注的焦點。人權元素的注入使學者們嘗試從更多角度思考貧困的本質,關于貧困的研究也更為體系化、專業化,不再是其他理論研究的附屬產物。從多維角度闡述貧困成為這一時期貧困認知的重要特征并仍處于不斷發展中。

1. 物質層面的匱乏

對于貧困最直觀的理解大概就在于物質財富的匱乏。以物質匱乏解讀貧困,關注貧困的經濟內核,把握的是貧困最基本的內涵。曼弗雷德·諾瓦克教授認為,在界定貧困時應該尤其注意經濟資源的分配和享有,包括但不限于收入、公共物資和服務等,以使貧困區別于整體的低福利水平。(75)See Manfred Nowak, A Human Rights Approach to Poverty, in Human Rights in Development Online, Jan. 1, 2002, p.25.它的另一優點體現在收入指標易于測量,便于國家從宏觀層面對貧困狀況進行整體把握,因而在世界范圍內獲得到了普遍認可,許多官方貧困線即是依據物質財富的多少來設定。

然而,即使在資本主義鼎盛時期,在擁有資本總量絕對優勢的發達國家中貧困現象始終大范圍存在,這一歷史經驗表明,經濟總量的積累未必能實現貧困的消除。僅以物質匱乏衡量貧困過于簡單和單薄,不足以反映出貧困的全部樣貌。此外,收入線往往以家庭為計算單位,缺乏個人視角,忽視了個體在貧困中的不同需求。

2. 能力被剝奪

事實上,在物質匱乏之外,不安全感、缺乏利用服務和機會的能力(76)Final Report on Human Rights and Extreme Poverty, submitted by Special Rapporteur Mr. Leandro Despouy, at para. 125.、恥辱感以及社會和經濟方面的排斥,同樣是貧困重要的特征。森在其《以自由看待發展》中主張,“貧困必須被視為基本可行能力的被剝奪,而不僅僅是收入低下”(77)[印度]阿馬蒂亞·森:《以自由看待發展》,任賾、于真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7頁。,這是辨識貧困的判斷標準。相較于以物質匱乏來衡量貧困,能力匱乏因其關注于人類的主觀能動性而“具有了更為寬廣、綜合的評價視野,除了收入低下以外,還有其他因素也能影響能力的被剝奪,從而影響到真實的貧困”(78)汪習根:“免于貧困的權利及其法律保障機制”,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1期,第195頁。,以實現對于貧困更為合理的識別。

3. 不平等(79)作為現象描述的不平等只是貧困的一種體現,而這里所談的,是作為貧困原因的不平等。

美國經濟學家伊曼紐爾·沃勒斯坦的“中心——邊緣”理論以及20世紀六七十年代在社會發展理論中占主流的“依附理論”,均將貧困歸結為資源分配的不平等。沃勒斯坦曾明確指出,“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是一個基于不平衡發展、不平等交換和剩余價值占有的等級制體系……其結構基礎是不平等的勞動分工,基本動力是無限度的資本積累。”(80)舒建中:“沃勒斯坦‘中心—邊緣’論述評”,載《學術論壇》2002年第6期,第48頁。“所謂‘中心地區’,是指利用邊緣地區提供的原材料和廉價勞動力,生產加工制品以銷售牟利,并控制世界經濟體中貿易和金融市場運轉的地區。所謂‘邊緣地區’,是指依靠粗放耕作和強制勞動從事經濟作物和初級產品的生產,并向中心地區提供原材料、廉價勞動力和銷售市場的地區。‘中心——邊緣’格局在本質上就是一種不平等關系,不平等分工和不平等交換是其具體的表現形式。”(81)舒建中:“沃勒斯坦‘中心—邊緣’論述評”,載《學術論壇》2002年第6期,第48頁。這是造成發展中國家貧困的重要原因。“依附理論”的核心概念也是“邊緣”和“中心”,認為“發展最重要的障礙并不是缺乏資本和科技,而是國際分工造成的,邊緣地區(或衛星地區)總是將其剩余轉移到中心地區(或都會地區)。因此,中心地區的發展,總是意味著邊緣地區的落后,除非邊緣地區擺脫對中心地區的依附,否則永遠都是不發達的。”(82)吳理財:“‘貧困’的經濟學分析及其分析的貧困”,載《經濟評論》2001第4 期,第6頁。這種“都會——衛星”或“中心——邊緣”的關系不僅存在于世界的層次,也能滲透到各個國家或地區內經濟、政治和社會生活的每個層面。(83)參見黃承偉、劉欣等:《鑒往知來——十八世紀以來國際貧困與反貧困理論評述》,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00頁。

此外,貧困也與人自身屬性的不平等相關。人的社會經濟條件以及政治影響是不平等的,這種差別也許是與生俱來的。當社會將這種與生俱來的差別固化時,排斥便產生了,貧困因而具有了滋生的土壤。社會排斥源于主流社會對弱勢群體的歧視。對貧困者而言,他們可能因民族或社會出身、膚色、性別和宗教等原因而受到來自于經濟、政治、文化、社會關系和福利制度等多個層面的排斥。各個維度的排斥之間相互影響,維持并加劇貧困者的邊緣化和脆弱性,從而形成了惡性循環,導致貧困者無法融入主流社會。社會排斥理論將貧困個體置于社會關系之中來考察他們的貧困狀況,彌補了物質匱乏和能力匱乏兩種考察維度中社會視角不足的缺陷。(84)See Arjun Sengupta, Human Rights and Extreme Poverty, in Economic and Political Weekly, April 24-30, 2010, p. 87.

上述三種學說展示出了人權時代貧困的多維面相:既有物質層面的認知,也有諸如權利、平等、文化等非物質場面的認知;既有從國家、社會層面切入的認知,也有從貧困個體視角切入的認知。貧困的多維認知之間不是非此即彼的取代關系,而是相互成全的補充關系:物質匱乏層面的認知指出了貧困的經濟內涵,為貧困提供了定量分析的依據;能力剝奪層面的認知指出了貧困的選擇自由內涵,為貧困提供了以賦權方式消除的可能;不平等層面的認知揭示了貧困的社會維度,為以賦權方式消除貧困提供了具體的操作指南。它們共同表明,貧困是一種對人權不幸的表達。而貧困不論具有多少不同的面相,其本質是由于對個人尊嚴的漠視所致。用人權專員Mary Robinson的話來說,貧困實質上是一種對人類基于個人自尊和價值所享有的一系列權利的否定。(85)UN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 Summary Records, 41 meeting, Economic, Social and Cultural Rights, May 1, 2000, E/CN.4/2000/SR.41, at para. 2.要解決貧困問題,就需要通過個人、家庭所享有的政治、經濟、社會方面的權利來解決。人具有“提出自我完善請求的資格”最終完善了現代意義上的“尊嚴”概念,這也是之前所有時代研究貧困所缺失的視角。至此,免于貧困權得以確立的理論基礎準備完畢。這一根本性的認知轉變重塑了此后國際社會開展減貧工作的方式。

(二)人權時代消除貧困的實踐

聯合國所通過的一系列國際人權公約為免于貧困權的確立提供了法律框架。1966年通過的《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在序言中指出,“按照世界人權宣言,只有在創造了使人可以享有其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正如享有其公民和政治權利一樣的條件的情況下,才能實現自由人類享有免于恐懼和匱乏的自由的理想”。(86)《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詳見https://www.un.org/zh/documents/treaty/files/A-RES-2200-XXI.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8月18日。通過從人權視角解讀貧困可知,貧困對人權的打擊之廣遠超過其他社會現象。貧困損害或否認了健康權、適足住房權、食物權、安全飲水權以及教育權等經濟和社會權利,同樣還有政治參與和人身安全權等公民和政治權利。(87)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員辦事處:“貧困的人權層面”,https://www.ohchr.org/CH/Issues/Poverty/Dimen-sion Of Poverty/Pages/Index.aspx,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8月18日。雖然主要的國際人權公約(尤其是《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在字面上并沒有使用“貧困”或“貧窮”一詞,但是公約中所規定的重要權利諸如適當生活水準權、食物權、教育權、政治參與權等皆是為解決貧困個體及群體面臨的結構性障礙所必需的權利。換言之,在聯合國存在的七十余年中,通過發展人權規范框架,以權利為基礎消除貧困的免于貧困權利體系已悄然成立。

在國際人權公約之外,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人權理事會以及人權高級專員辦公事等機構經過多年不懈努力,終促成《關于赤貧與人權的指導原則》于2012年9月在人權理事會第21屆會議上通過。指導原則雖不具有法律約束力,卻是聯合國在以人權方式消除貧困領域通過的第一個專門性文件,可視為對免于貧困權利體系的重要補充。2012年12月20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一項關于人權和赤貧的決議,“表示贊賞地注意到人權理事會在其第21/11號決議中通過了《關于赤貧與人權的指導原則》,作為各國在擬訂和實施減少和消除貧窮政策時可酌情采用的一個有益工具。”(A/RES/67/164,第17段)。

除了聯合國人權體系內所開展的工作,許多國際組織也同時在增加對貧困的關注,比較重要的包括聯合國開發計劃署(88)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已經在貧困、發展和人權議題上做出了一系列文件,例如2000年人類發展報告的副標題便是“人類發展與人權”。更多信息請參見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網站:http://www.undp.org,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8月18日。、世界銀行(89)更多內容請參見世界銀行發布的《來自貧困的聲音》(Voices of the Poor)。、國際貨幣基金組織(90)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減貧政策通過Poverty Reduction and Growth Facility和Poverty Reduction Stra-tegy Papers發布,更多內容請參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各自的網站:http://www.imf.org和http://www.world bank.org,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8月18日。等。

如果說在自由權本位及之前的時代中,貧困主要是通過道德層面的制約來解決的;在平等權本位時代,貧困在個別國家開始以社會保障權、生存權等分散的法律權利的形式獲得了救濟,那么在人權時代,尊重人的尊嚴、以系統賦予權利體系的方式消除貧困開始成為世界范圍內普遍接受的有效模式。在這一歷史脈絡中,我們看到了貧困個體擺脫貧困的需求從道德權利走向法律權利的發展軌跡。

結 語

從身份依附狀態下的前現代時期到自由權本位時代,經平等權本位時代再到尊重個人尊嚴的人權時代,個人與國家之間的關系一直處于動態發展過程中,深刻影響著同時代免于貧困觀念的塑造和實踐的創新。縱觀免于貧困權從萌芽、發展到確立的歷史,我們可以觀察到影響免于貧困權確立的兩條主脈絡,其一是個人與國家的關系:從依附到獨立再到有限的依賴;其二是背后所隱含的自由與平等的關系:從身份依附時代的不自由、不平等,到自由權本位時代的絕對自由、弱化平等,到平等權本位時代的有限自由、強化平等,再到人權時代尊重個人尊嚴前提下的自由與平等的均衡狀態。當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兩對關系的動態變化交織在一起時,我們看到了消除貧困的觀念和實踐從道德層面漸次走向法律規范、平等賦權的發展路徑。

伴隨著現代意義上“尊嚴”概念的形成,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之間的均衡點有了判斷依據。正是在尋求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的動態平衡中,免于貧困權得以確立。身份依附時代,個人的主體目的性不被承認,消除貧困依靠道德訓教;自由權本位時代,個人的主體性獲得釋放,但只停留在“不受干預”的層面,消極權利盛行,強調權利中的個性內容,忽視了平等這一共性價值,導致了個人權利的絕對化和貧困者的自己責任,國家被置于旁觀者的地位,濟貧措施具有懲罰性特征;平等權本位時代,個人的主體性中加入了“免受歧視”的因素,權利受到平等的限制后重新歸來,貧困不再只是自己責任,國家從“守夜人”變為“奉事者”,對國家干預的強化使得濟貧措施具有由上至下的給予特征;及至人權時代,個人的主體性中補充了“自我完善請求”的因素,“尊嚴”的概念得到進一步完善和重視,自上至下的視角轉換為從貧困者需求的視角出發,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兩對關系找到了均衡的歸宿:國家雖有義務保障貧困群體的權利,但不意味著事無巨細,尚應尊重個體的能動性;應以賦權的方式消除貧困,但權利的界限需受到平等限制,而何為平等,仍需從個體尊嚴是否得到同等尊重中獲得終極答案。從等差的權利到平等的權利,從排他性、不得干預的絕對權到考慮公共利益、國家得主動介入的相對權,在獲得人人平等地享有尊嚴的加持下,于是就有了免于貧困權,其本質上處理的是尊重人之尊嚴的前提下對國家與個人、自由與平等的價值均衡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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