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析我國“事實核查”發展的現狀
——以《人民日報》“求證”欄目為例

□ 茍玉嬌

一、事實核查的興起及其在西方的發展現狀

事實核查的傳統由來已久，從20世紀20年代發展至今，從西方蔓延至全球，經久不衰，甚至幻化出新的新聞樣式，其在整個新聞傳播系統中的重要程度可見一斑。

（一）事實核查的興起

作為媒介編輯組織內部的一種編輯機制，事實核查最早出現在20世紀20年代美國《時代》周刊成立的一個事實核查團體，后來美國《紐約客》又設立了事實核查部，德國《明鏡》周刊成立檔案部，這些為新聞事實核查而設立的部門是事實核查最早的形態。20世紀中后期，除了上述具有典型性的媒體機構外，伴隨著社會責任論在西方的興起，還有如BBC等諸多媒體在編輯準則中對事實核查表現出不同程度的重視。

媒體編輯部內的事實核查工作，極大地保證了其報道的真實性和準確性，一方面為受眾提供了高質量的新聞信息，另一方面也提高了媒體機構的公信力和受眾認可度，因此這一新聞刊發前的重要操作環節被各類媒體機構傳承下來，得以不斷地深入發展。

（二）事實核查在西方的發展現狀

隨著網絡和信息技術的發展，到了社交媒體興盛的時代，各類信息生產傳播和變異的速度異常，同時使得事實核查也變得異常艱難。西方的事實核查順應時代的發展，逐漸由“幕后”走向“臺前”，并演變成為一種獨立的新聞形態——事實核查新聞（Fact-checking Journalism）。

事實核查新聞源于美國大選，初期它核查的范圍限于總統候選人的公開性言論，后又擴展至政治領域內重要人物的言論，再后來事實核查所觸及的領域進一步擴大至社會新聞方面，核查的對象也泛化為專家、脫口秀主持人等。社交媒體時代，用戶生產內容（UGC）已成為專業媒體在社會新聞敘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是用戶在生產內容的過程中由于并不受專業理念的約束，有可能出現良莠不齊甚至虛假性的信息，因此對這類有價值、有影響力的信息進行核查也就變得必要。

如今西方的事實核查新聞大致出自三種平臺：第一種是由傳統媒體在其網站上開設的事實核查專欄，以美國《華盛頓郵報》在其網站上設立的Fact Checker專欄為代表①；第二種是獨立的事實核查網站，典型的當屬馬克·里特爾所創辦的Storyful網站，還有曾榮獲普利策獎的新媒體機構PolitiFact網站；第三種是事實核查APP，如《華盛頓郵報》所推出的事實核查客戶端——Truth Teller②。

在社交媒體盛行的傳播生態下，事實核查新聞不僅有了其生長的土壤，并且在核查時間、核查者的身份角色、核查對象、內容敘事方式等方面形成了自身鮮明的特點。目前，西方事實核查新聞的總體發展勢頭良好，但同時不同媒體又面臨著不同程度的困境和挑戰，例如盈利模式、核查效率，以及事實核查新聞的傳播效果不明顯等，都引起人們對事實核查更深入的思考。

二、《人民日報》“求證”欄目分析

《人民日報》“求證”欄目在其開欄語中提到：“網絡技術的飛速發展……憑空捏造的信息四處散播，似是而非的觀點以訛傳訛。這些不實信息，小則引起思想混亂，影響公眾認知，大則擾亂社會秩序，造成嚴重危害。”③當前，在價值觀多元、利益體并存的情況下，輿論環境和信息環境頗為復雜，這就衍生出對具體的信息進行核實的問題。

2011年1月27日，《人民日報》在其要聞第4版上線了“求證”欄目，該欄目自發布第一篇文章開始至今，不定期發表求證文章共計200多篇，這些文章涉及食品安全、社會治理、醫療衛生、經濟貿易、網絡安全等諸多方面。通常，記者針對網上爆出的有爭議和疑點的熱門消息，運用各種方式多方信源互證，對其進行調查性報道，最后以事實和數據說話，告知人們真相。

目前，除了《人民日報》紙質版外，“求證”欄目還同時開設了網站和微信公眾號、微博等多個傳播平臺。其中，網站平臺上的“求證”稿件由報紙版抄錄而來，發布時間與報紙版也保持同步；而微信公眾平臺上的求證欄目則共設立了兩大板塊——“愛求證”和“讀黨報”。其中關于事實核查的文章主要發布在“愛求證”板塊中，在具體稿件的發布上，該板塊并不照搬報紙版的內容，或是不同的選題，或是同一選題的不同角度，其文章按照互聯網信息傳播的特性來進行標題的擬制、行文等。

（一）選題范圍廣泛，以引起公眾巨大恐慌為準

如上所述，“求證”欄目的稿件涉及政治、經濟、社會等諸多方面。從2015年至2017年這段時間該欄目所發的文章來看，選題涵蓋了城建、醫療、食品安全、電子支付、社會治理等方面的問題，范圍十分廣泛。有些選題無法一次性報道完，還會有上、下或是一、二之分，而這些選題之所以能夠被選中，進行深度核實和調查報道，主要原因在于其在割裂社會、引起公眾恐慌方面產生的巨大影響力。

如《質量無礙，誤會一場》這一報道，所選取的核心事件是網上流傳的“廣深港高鐵橋墩開裂懸空”視頻，這段視頻使網友們引發“誰還敢坐高鐵”的大討論。廣深港高鐵橋作為連接內地和香港地區的重要交通通道，重要性異乎尋常，假若出了質量問題，必然會引發人們內心極大的恐慌，在人們中間引起極壞的反響，一定程度上會造成社會的分裂。但其實經過記者的核查證實，開裂處實為橋墩的臨時墊層，不承受任何載荷的作用。

（二）多方證據互證，以“證偽”為主要功能

不同于西方，我國對網絡流傳信息的查證以“證偽”為主，主要目的在于讓社交網絡上的網民們停止對謠言的傳播，不要混淆視聽，也為了媒體能夠更好地引導輿論回歸理性。“求證”欄目的定位為深度的調查性報道，因此在對傳言和虛假信息“證偽”的過程中，要求記者不事先預設自己的立場，務必要深入現場，掌握第一手資料，搜集足夠的證據（不止是一方的證據）。必須由多方互證，這樣才能保證核查結果的準確性。

“求證”欄目的文章面對一個選題時，往往會按照事件中所牽涉的主體和事件復雜程度的不同，尋找不同數量的證據提供者，至少3個，更為普遍的是4—5個。這些證據提供者既包括記者本人，也包括相關方面的專家學者，還有事件當事人等。多方信息來源相互印證，才能撕下虛假信息原本的外衣，給其貼上“謠傳”的標簽，停止其在網民間如病毒般的傳播。

（三）多元素融合展示，傳播效果更顯見

在“求證”欄目發表的文章，不少都采用圖表、圖示、視頻、文字等多種形式的表達元素。多元素融合展示一方面增強了稿件的可讀性，使稿件變得有趣、直觀，更生動；從另一方面來說，相比于滿篇的文字，人們更樂于接受前者。不必去仔細研讀干巴巴的文字，人們僅根據文章標題、視頻和圖示也可以非常直觀地理解、接受記者、編輯所要表達的內容。這樣一來，也就大大增強了其傳播效果。

在《實地檢測輻射，多數遠低限值》這篇報道中，編輯在“求證”欄目網站上附上記者實地檢測輻射的視頻，又在視頻下用一張圖示非常清晰地介紹了公共設施、家庭以及工作環境中的輻射究竟有多大，再在下面附上詳細的文字解說。在這一選題比較“硬”的情況下，這種融合展示的方式顯然比單純的文字版更直觀，更易為人們所接受。

三、“事實核查”在我國的表現

傳統媒體時代，我國的媒體機構并未形成獨立的事實核查團體或部門，一般來說在發布新聞之前，主要依靠編輯組織內的層層“把關人”對新聞作品進行核對、審查，這即為過去我國關于新聞事實核查的主要工作。

放眼至后真相時代，假新聞頻發，謠言泛濫成災，網民集中地——社交媒體平臺成為謠言傳播的高地，對網絡虛假信息的核查及證明或證偽變得十分迫切。截至目前，我國還未建立起像Storyful等網站一樣的一系列獨立專業的第三方事實核查機構，但在如今的形勢下，我國已在事實核查相關方面做出了相應的嘗試，如泛科技社區果殼網于2010年10月上線的“謠言粉碎機”，中國網民輿論高地微博于2011年5月成立的“辟謠聯盟”，騰訊新聞的“較真”平臺，新華社的“網聞求證”，以及《人民日報》設立的“求證”欄目和其網絡中心——人民網的“求真”欄目等。

經過幾年的發展，我國的“事實核查”已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如事實核查不再獨屬于專業的新聞媒體，也延展到一些有影響力的新媒體機構、政府網絡管理部門開設的辟謠平臺等；核查的內容以在網絡媒體上廣為流傳的謠言、虛假信息為主。

四、對我國“事實核查”的反思

我國的媒體機構一直都是黨的喉舌，堅持黨性原則，在事實核查方面并未有如美國一樣對政治公眾人物在公開場合發表的言論進行核查的傳統，因此對于政治真相這一大類的事實核查在我國并未出現。這是我國的“事實核查”與西方“事實核查”十分顯著的一個不同之處。

目前，我國事實核查聚焦點主要在于各類網上謠傳和不實信息等方面。但值得注意的是，各大平臺在對紛繁復雜的網絡信息進行查證時，對“查什么”并沒有明確的標準，或者自成標準。這就使得我國的事實核查難以建立一個相對明確的框架體系，關于這一方面的研究自然還處在模糊狀態。

另外，從能夠統計得出的數據來看，“求證”欄目自2013年3月起共發布52條新聞；2014年發布35條；2015年14條……2018年迄今為止只發布了1條。而反觀騰訊“較真——專業事實查證平臺”，僅上線一年多就已發布了遠超200多篇的核查文章。從這些數據走向趨勢無法得出官方媒體“求證”欄目影響力的大小，但是可以看出它日趨式微。這個問題又引發了人們對官方媒體的欄目建設、核查效率等方面的思考。

社交媒體時代，“事實核查”的成本變得更大，只靠以往的人工是完全行不通的。我國傳統官方媒體可以考慮和互聯網巨頭合作，組建專門的事實遴選、核查團隊，利用大數據技術，提高核查的效率，再以可視化的、人們樂于接受的方式傳播出去，這樣才能在保證傳播效果的同時，提高自身的影響力，進而達到引導輿論的目的。

注釋：

①②馬曉彥.“事實核查”在新傳播生態環境下的演變及應用[J].編輯之友,2017(10):39.

③人民日報求證欄目網站[EB/OL].

http://society.people.com.cn/GB/8217/214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