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姣
(喀什大學,新疆 喀什 844000)
認知語言學認為語言符號及其組合不是任意的,而是受到認知的制約,具有象似性,語言符號相對于人們的體驗方式、經驗結構、概念框架、語義系統來說是有理可據。象似性論述的是形式和意義之間的關系,中國古代詩歌是詩人抒發情感的一種表達方式,常用借景抒情,借物言志作為表達手段,用帶有情感表達的文字符號描摹出具體事物和抽象的思想情感,將具體事物和詩人的內在情感緊密的連接在一起,所以詩歌的意義與語符使用者-作者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也因此詩歌具有象似性。認知語言學家們對于語言象似性的分類標準不一,總的分類趨勢是把語言的象似性分為:映象象似、擬象象似和隱喻象似三類,本文也擬從這三個方面來分析象似性在詩歌中的運用情況。
象似性是詩歌語言的普遍現象。語言符號中存在著大量理據性,詩歌是高度凝練的語言,它作為一種抒情言志的語言符號,具有深遠意境。詩歌既反應現實,又寄托著人的思想和情感等抽象的東西,有著很強的象似性,所以詩歌的欣賞解析離不開語言象似性分析。
映象象似主要是指單個語言符號與其所指事物一一對應的關系,涉及到人的聽覺和視覺的感知,通過感官體驗來認識現實事物。
在一些詩歌中詩人通過語言的發音形式模擬現實世界中的聲音,使讀者通過語言聯想到客觀事物,從而賦予作品一定的感知力與共情性。涉及到聽覺的擬聲象似使得詩歌更具有生命力,也使得所表達的內容更顯真實,使讀者產生感情上的共鳴。如:宋詞《聲聲慢》下片其中一句: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此句體現了映象象似性原理,具體體現是運用了擬聲詞“點點滴滴”一詞。詞人以聲抒情,用雨水滴落在物體上發出的聲音,使人聯想到綿綿無盡的細雨滴打在梧桐樹葉上的情境,映照出詞人內心無比的愁苦悵然,言有盡而意無窮,意味深長。
而涉及視覺的映象象似性也可以稱作圖像象似性,在語言中的體現之一就是漢語中用描繪事物形狀的造字法產生的象形字,其帶來的視覺體驗給人們帶來對現實事物的感知。而圖像象似性在詩歌作品中的表現就是詩歌在排版后其最終形態上呈現出來的一種象似性,比如圖形詩,其句式的排列和結構可以表現出視覺上的象似性,從形象上表達出詩歌的主題和情感。
擬象象似指語言形式的結構與其所表達的內容或概念的結構存在某種象似性,古代詩歌中有很多詩作便體現了這一原理。
(1)詩歌中的數量象似性原則
語言學中數量象似性的認知基礎是:語符量變多就會吸引人們的注意力,語符越多所傳達的信息也越多,如: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宋·李清照《聲聲慢》)此句重疊用詞在形式上增加了語符的數量,在吸引了讀者的注意力的同時又將詞人悲凄愁苦的深重刻畫的淋漓盡致,傳遞出無以言說的哀思。
詩歌中詞語的重復使用會增加語言符號的數量,其所表達的信息量也會增加,這也是詩歌中數量象似性的體現。如: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宋·蘇軾《蝶戀花》),這首詞講述的是作者欲奮發有為,但卻終究未能如愿以償的心理。此句作者反復使用“墻”這個詞語,。墻作為遮擋物,擋住了墻內正在蕩秋千的女子的歡喜笑顏,也擋住了墻外行人聽到歡聲笑語后的憧憬和期盼,只能通過聲音來聊以慰籍,然而聲音漸漸消失,行人心情難平,落寞惆悵油然而生。在這里墻內與墻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場景,“佳人”與“行人”也并不單單是表面上的男子多情而女子無情,而是作為兩個意象來表達作者對人生際遇的一種思索和感悟,通過“墻”一詞的重復使用,作者很好的處理了藏與露的關系,詩詞讀來錯落有致,耐人尋味,給讀者極大的想象空間,引人深思。
詩歌中的用詞重疊和詞語的重復使用現象體現了數量象似性原則在詩歌創作中的運用,有效的提升了詩歌的表現力。
(2)詩歌中的順序象似性原則
順序象似性可以定義為語言單位排列的順序象似于時間順序,其認知基礎是按事件順序敘事,與人們直接體驗的認知規律有關。如元曲:
“返咸陽,過宮墻;過宮墻,繞同廊;
繞同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馬致遠《議宮秋》)
《議宮秋》是元代馬致遠作的歷史劇,題材選自西漢元帝受匈奴威脅,被迫送愛妃王昭君出使西域和親的歷史情景。此段講述的是元帝送別王昭君后,“我”一路回宮及心情寫照。作者敘事的順序是按照由遠及近、由外而內的空間順序;從白天送別到黃昏歸家的時間順序以及從平靜到一種物是人非的凄涼的情緒感知變化,運用頂針(真)排比的修辭,使得語言結構在形式上表現為句句粘連,淋漓盡致的抒發了離別的不舍與傷感凄涼之情。
再如宋代詞人秦觀的《行香子》:
樹繞村莊,水滿陂塘。倚東風,豪興徜徉。
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遠遠圍墻,隱隱茅塘。飏青旗、流水橋旁。
偶然乘興、步過東岡。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
這首詞上闋表現的是一幅靜態的春景圖,作者在自己目光所及的范圍內按照由遠忘到近觀的順序寫春天綠樹成樁、水滿池塘,小園里百花齊放的情景,給讀者帶來五彩明艷的視覺體驗,下闕同樣是按照由遠及近的順序描寫流水青旗的農家鄉院,以及鶯歌燕舞、蝶影翻飛的靈動畫面。動靜兩相結合,結構層次分明,作者有條不紊地將自己眼中的一幅春光明媚、萬物竟發的田園景色展現在讀者眼前,同時也形象生動的表達出對春天的喜愛和自己內心的舒暢喜悅之情。
詩歌中的隱喻象似性一般是通過修辭格的方式體現出來,如運用比喻、象征等修辭手法,用對某一概念域的認知去理解另一概念域。詩歌作為一種語言的形式,激發了人們所有相關的隱喻,承載著當時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韻味。
隱喻象似將詩歌中的抽象事物映照為具體的事物,使得詞人情感的表達更富于創造力與藝術美。《孔雀東南飛》是樂府詩的巔峰之作,其中有一句: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流傳至今。作者運用比喻的修辭手法,把焦仲卿的情意比作堅硬的巖石,把劉蘭芝的愛比作柔韌的蒲葦。通過概念隱喻,作者將愛情的忠貞這種抽象的情感物化為人們可以感知到的巖石的堅定不移和蒲葦的堅韌不折,是隱喻象似性原理在詩歌中的很好體現。
“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唐·王貞白《白鹿洞二首》)。
作者把“光陰”與“金子”這兩個概念建立了一種類似于今天人們說的“時間就是金錢”這樣的聯系,用概念隱喻來映射出時間的珍貴與重要性,意在勸勉人們要珍惜短暫而珍貴的時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宋·蘇軾《春宵》),前一句是千古傳頌的名句,“春宵”是指春天的夜晚,全句是說春天的夜晚哪怕只是短短一刻時間,也價值千金;因為在那樣的夜晚有花兒的清香和朦朧的月色,通過“春宵”與“千金”的概念隱喻,意在告訴人們時間的寶貴,反映出詩人對生命的感悟和認識。
此外宋代詩人王觀《卜算子》中的: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一句用比喻的修辭手法將春天流動的水比作美人婉轉流動的迷人眼波,將蒼青峻峭的山巒比作美人蹙起的眉毛。通過美景與美人的眉眼這兩個概念的隱喻,傳達出春天的美具有美人身上明媚動人的特點,為我們描繪出春天明艷靈動的圖景,帶給讀者美的享受,同時也體現出作者對春天的喜愛之情。
隱喻不是客觀世界信息的再現,是人類思維再創造的產物。在詩歌中隱喻是詩人情感的一種含蓄內斂的表達方式,隱喻象似性普遍存在于詩歌中,對于詩歌情感的表達與主旨的升華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本文探討了映象象似性、擬象象似性、隱喻象似性原則在以詩歌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中的運用,驗證了學界提出的象似性與詩歌的關系-“象似性是詩歌語言的普遍現象”觀點。我們通過分析象似性理論在詩歌中的運用可以看到象似性可以反映出人類的認知經驗,象似性作為中國古代詩歌表情達意的一種有效手段,將詩歌的形式與內容有效結合并產生聯系,在詩歌領域發揮著重要作用。涉及視覺及聽覺的象似性極大增強了詩歌的畫面感,詩歌中的隱喻象似性也為詩人帶來更大的創造空間給讀者留下想象和思考的空間。語言的象似性在詩歌中體現的淋漓盡致,象似性與詩歌聯系緊密,詩歌的鑒賞離不開象似性分析,運用象似性理論來分析詩歌語言將有助于我們掌握象似性理論在語言中的具體運用情況,同時有助于我們認識和理解詩歌的內涵,提高我們對古代詩歌文學的鑒賞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