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雙胞胎帶“毒”，誰之過？

復林

不育夫婦通過試管嬰兒技術，迎來了一對異卵雙胞胎寶寶，繼而又獲知兩個孩子被TP（梅毒）病毒感染。試管嬰兒為何帶“毒”來到人世？誰該對此事件擔責？2018年7月，經武漢市武昌區人民法院調解和審理，這場歷時4年的試管嬰兒帶“毒”風波得以平息。

喜從天降，不育夫妻迎來雙胞胎

家住湖北省黃岡市的趙娉結婚已3年，卻遲遲沒有懷孕。面對同事和親友關切的詢問，趙娉故作淡定地說：“不著急，我和老公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趙娉的父母提出疑問：“李旻都這么大了，他會不急嗎，你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這句話正戳中了趙娉的痛處。老公李旻出生于1980年，比她大7歲。婚后兩人盼子心切。

趙娉曾獨自去醫院做過檢查，診斷結論是她并無生育障礙，醫生建議她讓丈夫也來做個檢查。2012年春節后，趙娉陪李旻去了醫院，兩人一起做了全面檢查，結論是“原發不孕、男方無精子癥”。

兩人四處求醫問診，卻沒有效果。2012年8月，趙娉的舅舅向他們推薦：“據說武漢市的幸爾福生殖中心很有一套，解決了不少疑難雜癥。”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他們立即從黃岡趕到武漢，住進幸爾福中心接受助孕治療。兩個療程下來，醫生建議采取試管嬰兒的方法，解決生育障礙。夫妻倆遵醫囑進行了前期準備，11月2日，幸爾福中心對李旻進行血清檢驗和附睪、睪丸穿刺，作出“偶見活動精子，形態基本正常”的結論。不久，兩人通過手術獲得8枚有效胚胎。

2013年7月27日，幸爾福中心又為李旻、趙娉進行血液化驗，結果表明，李旻的TP螺旋體抗體陽性（+）。主治醫生金宇見到化驗報告，皺了皺眉頭：“兩周后再來檢查看看。” 但未說明具體原因。8月10日，幸爾福再次為李旻做了TP血清學實驗，結果顯示為陰性。金宇醫生嘀咕了一句：“這下可以了。”

同年9月10日，幸爾福為他們再行體外受精-胚胎移植術，已成型的胚胎順利進“宮”，趙娉受孕。

獲知兒媳懷了孕，婆婆周蘭芬立刻興沖沖從老家趕過來照顧兒媳。2013年10月，周蘭芬陪同趙娉去黃岡市婦幼保健院做孕檢，B超檢查顯示，趙娉宮內雙活胎，“恭喜你，助孕成功。”金宇醫生向她表示祝福。

婆婆笑逐顏開，催促兒媳向單位請假保胎，趙娉說：“離生產還早著呢，何況領導已經很照顧我了，我不能太過分。”

2014年3月19日，趙娉上公交車時不小心摔了一跤，腹部劇烈疼痛，被送到黃岡市新新醫院。入院檢查時記載：“孕31周+5，先兆早產，雙胎。”醫生通知她立即住院待產，聽聞消息，丈夫李旻和婆婆火速趕到醫院。在病房里，周蘭芬邊哭邊責怪兒媳：“讓你在家保胎偏偏不聽，差點丟掉寶貝孫子。”

同年4月2日晚，趙娉接受剖宮產手術，誕下一男一女雙胞胎，體重各1.9公斤。因呼吸微弱，未等及讓家人見面，兩個嬰兒迅速被轉入新生兒監護室，放入無菌保溫箱。4月3日，李旻與趙娉商量，分別給兒女取名李響和李婷。

高危帶“毒”，孿生兒女連連鬧病

2014年4月4日23時許，躺在保溫箱的李響和李婷，雙雙出現呼吸窘迫癥狀，兩張小臉憋得發紫。新新醫院的婦產科主任汪菲聞訊，連夜組織搶救，并對兩個嬰兒抽血檢查，化驗結果表明：他們的TP螺旋體抗體等均呈陽性，男嬰李響TP非特異陽性抗體指標為1：32，女嬰李婷非特異陽性抗體為1：64。

汪菲十分驚訝，她在婦產科工作20多年，處理胚胎移植生育的嬰兒也有10多例，嬰兒誕生即自帶TP病毒還是首例。經全力搶救，兩嬰兒轉危為安。

“為什么會這樣？”接到醫院的知情告知書，李旻和趙娉震驚不已，他們一次又一次向醫生刨根問底，李旻怒氣沖天，要求汪菲主任解釋答復。汪菲勸他冷靜，建議李旻夫妻進行TP血清實驗。李旻咆哮著回答：“我們在幸爾福已經做過了，還在黃岡市做過4次孕檢，問題肯定發生在你們醫院！”他當場拒絕重做TP血清實驗。

經過一個療程的醫治，新新醫院再次對兩個嬰兒進行血液免疫檢查，但他們的TP螺旋抗體仍呈陽性，非特異性抗體陽性指標均降為1：16，情況明顯好轉。5月13日，兩個嬰兒住院41天后出院，出院診斷為：早產兒、高危兒、新生兒呼吸窘迫綜合癥、新生兒黃疸、先天性TP、多器官功能受損、新生兒血小板減少、新生兒貧血等。另外，李婷腹部可見血管瘤。住院期間，李響、李婷共發生醫療費用近13萬元，李旻夫婦此前預付了5.8萬元，共拖欠7.2萬元。

出院當晚，李婷再次發生呼吸窘迫癥狀，李旻趕緊將女兒抱到湖北省婦幼保健院門診治療，支付醫療費1500元。6月19日，李婷日夜哭鬧不安，經急診檢查，她的腹部血管瘤出了狀況，李旻又帶女兒入住中醫血管瘤專科醫院住院治療。此后，李婷反復生病住院治療，扣除統籌報銷部分，李旻夫婦自付醫療費近3萬元。

李婷頻頻生病的同時，李響也因急癥多次住院治療，李旻夫婦先后自費支出醫療費3.5萬多元。2015年1月起，李響數次因TP重癥輾轉多家醫院治療，同年3月18日入住湖北省婦幼保健院，出院診斷書記載：急性呼吸窘迫綜合癥、多器官功能衰竭、重癥TP等。李響這次住院治療4天，扣除統籌報銷部分，自費支付5萬多元。2015年3月22日，李響在家中死亡。

李旻一家陷入巨大的悲痛中。趙娉終日以淚洗面，周蘭芬也整天唉聲嘆氣。看著妻子和母親傷心欲絕的樣子，更擔心女兒李婷的病情，再想到沉重的經濟負擔，李旻憂心如焚。

李婷和李響為何被TP病毒感染？李旻先后找到新新醫院、黃岡市婦幼保健院、幸爾福生殖中心追根尋由。2015年7月下旬，他在幸爾福生殖中心復印病歷時發現，兩年前的7月27日，幸爾福中心在對李旻和趙娉做胚胎移植手術前的檢查報告單上，已經注明他們的TP螺旋體抗體均顯示陽性。看到這個報告單，李旻當即如五雷轟頂。

李旻沖到主治醫生金宇的辦公室，暴跳如雷。金宇回憶了當時的情景。第一次的化驗單，李旻的螺旋抗體顯示陽性，他怕報告出錯，故而讓他于2013年8月10日再次檢查，結果為陰性，才同意他進行試管手術。金宇嘆了一口氣：“唉，看來第一次的檢查結果是正確的。”

金宇的一番話，無異火上澆油，李旻與他吵了起來：“簡直一派胡言，我們夫妻從來沒有得過這種病。”“口說無憑，你們檢查過了再說。”金宇堅持自己的觀點。

法庭對決，試管育嬰享有選擇權

2016年4月，李旻和趙娉選擇了一家省級醫院進行TP檢查和血清實驗。結果顯示，李旻和趙娉的均TP呈陽性，血清實驗為陰性。對此，醫學解釋是他們曾經感染過TP病毒。

通過專家咨詢，李旻夫婦了解到，感染此類病毒的途徑主要有性傳播和器皿傳播，但主要是性傳播。李旻質疑道：“我們未有過不潔性行為，至今也沒有發生異常反應，肯定是做試管育嬰過程中，使用的器皿存在問題。”對此，省醫院的專家認為，如果是器皿問題，只能感染給兩個孩子，檢查的結果卻顯示，兩個大人攜帶TP病毒。至于他們至今沒有異常反應，是因為此類病毒在個體中，會有一定的潛伏期，甚至對病毒攜帶者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面對醫學權威的解釋，李旻夫婦無話可說。但是，幸爾福中心在第一次檢查時就發現了他們體內帶有TP病毒，卻未提示告知，有沒有責任？趙娉懷孕期間，曾在黃岡市某婦幼保健院做過4次孕檢，卻沒有進行傳染疾病檢查，該不該負責？趙娉在新新醫院待產10多天，也沒有對相關指標進行篩查，又是否存在過錯呢？

2016年5月12日，李旻和趙娉向武漢市武昌區人民法院遞交了民事訴訟狀，對幸爾福生殖中心和婦幼保健院、新新醫院提出醫療損害賠償訴訟，要求三家單位賠償醫療費、精神損害賠償等各項費用31.9萬多元。

根據原告李旻夫婦提出的申請，法院委托湖北中真司法鑒定所進行了司法鑒定。2017年3月17日，該所向法院提交了《鑒定意見書》，分析認為：幸爾福中心實施體外受精助孕治療，符合治療原則。但在已知男女雙方均為TP螺旋體抗體陽性時，未向患方告知該病的相關知識，以及注意事項與風險記錄，存在告知不足的過失。孕產婦趙娉入住新新醫院時，已是先兆早產，屬于婦產科急癥，該科主要職責就是使雙胞胎嬰兒及早娩出，不存在過錯。婦幼保健院對孕婦趙娉有明確的病歷記錄并有簽字，也不存在過錯。

關于幸爾福中心告知不足的過錯與李響、李婷的損害后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因TP的傳播途徑主要為性接觸，偶可經接觸污染衣物間接感染，極少數通過輸液傳染性TP患者的血液感染。同時，孕婦可通過胎盤將TP螺旋體傳給胎兒引起先天TP。因此，李響、李婷感染TP與幸爾福中心的診療行為無因果關系，但與二人是否決策試管嬰兒有直接的因果關系。建議幸爾福中心的醫療過失參與度為90%。

接到《鑒定意見書》后，李旻和趙娉撤回了對婦幼保健院和新新醫院的起訴，要求幸爾福中心賠償。法官多次組織雙方調解無果，于2017年10月不公開開庭審理。

法庭上，幸爾福中心對沒有告知曾發現原告攜帶TP病毒的過錯表示深深的歉意，但是對于如何賠償，則認為，兩原告對自身存在TP抗體陽性應當是明知的，卻仍然接受助孕治療，存在重要過錯。同時，幸爾福中心的賠償范圍僅限于兩原告的決策助孕治療所發生的一切費用，不能包含李響、李婷因患TP疾病所發生的相關費用。同時請求在不超過50%的比例范圍內判定賠償責任。

李旻和趙娉堅持：“我們不知道自身存在TP抗體陽性，被告進行抽血化驗后如果告知，我們不會接受試管嬰兒手術。幸爾福中心侵犯了患者的知情選擇權，應當承擔全額賠償責任。”

2018年7月16日，武漢市武昌區人民法院作出判決，幸爾福生殖中心承擔90%的醫療過程責任，一次性賠償李旻、趙娉各項損失18.8萬元，另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5萬元。

點評

李旻、趙娉因“原發不孕，男方無精子癥”到幸爾福生殖中心實施助孕治療，雙方構成醫患關系。但是，幸爾福在進行胚胎移植技術診療過程中，未盡到謹慎注意及告知的義務，在李旻、趙娉的TP血清檢驗結果出現異常的情況下，違反常規對他們進行體外受精與胚胎移植的臨床診療規范，且沒有及時告知，侵害了患者的知情權和選擇權，最終導致趙娉懷孕生產患有TP病毒的雙胞胎，顯然侵害了李旻、趙娉的優生優育權，致使這對夫妻為治療兩患兒產生大量的費用。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五十四條“患者在診療活動中受到損害，醫療機構及其醫務人員有過錯的，由醫療機構承擔賠償責任”的規定，幸爾福生殖中心應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

（文中當事人和幸爾福生殖中心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