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摘 要】 魚玄機是唐代著名的女冠詩人。魚玄機現存詩歌中愛情體裁占很大部分，主要表達了魚玄機對前夫李億的愛戀與思念，以及二人離別后的寂寞苦楚，是魚玄機詩歌研究中不可忽視的部分。

【關鍵詞】 魚玄機 愛情詩 李億

魚玄機（860—874），字幼微，一字蕙蘭，晚唐女詩人，長安（今陜西西安）人。魚玄機天資聰慧，才思敏捷，幼而愛書，擅長詩文。及笄之年嫁李億為妾，為正妻所不容，被遣至咸宜觀為道。魚玄機之死，一直是文學史研究中的一大疑案，唐代皇甫枚在所著的《三水小牘》中有《魚玄機笞斃綠翹致戮》一篇，記載了魚玄機因妒鞭殺婢女綠翹，獲罪被京兆尹溫璋戮殺的故事。因皇甫枚與魚玄機生存時間較近，后世在書寫魚玄機結局時多采用其記載。但是《三水小牘》是傳奇小說，具有獵奇虛構的特點，因此皇甫枚關于魚玄機之死記載的真實性令人質疑，由于現存材料的缺失，我們無法就魚玄機“妒殺”案的真實性作明確的判斷，只能存疑，但就魚玄機現存作品而言，“情”確實是其詩歌寫作的一大主要內容，相思愁緒是魚玄機生活的主要事務。

一、 相思相憶苦斷腸：魚玄機的愛戀詩歌

由于其記載資料甚少，目前關于魚玄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其詩作方面。魚玄機有詩集一卷，詩作49首，全唐詩有收錄。魚玄機詩歌中出現“情”字14次，“愁”字17次，“相思”4次，可謂高頻用語，其中多數與愛戀有關，愛戀的對象主要有前夫李億、友人李郢、李近仁。

（一）魚玄機與前夫李億的往來詩歌

李億，字子安，生卒年不詳。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戊寅科狀元及第，官授補闕。 魚玄機為妾。其妻裴氏，不容魚玄機，后逼迫魚玄機于長安咸宜觀出家。李億與魚玄機興趣相投，有關短暫的恩愛時光。魚玄機對李億一往情深，癡情相依，自離別后時常掛記李億，寫了《寄子安》《春情寄子安》《江陵愁望寄子安》《隔漢江寄子安》等詩歌表達自己的相思想念之情。

《寄子安》

醉別千卮不浣愁，離腸百結解無由。

蕙蘭銷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須學水長流。

有花時節知難遇，未肯厭厭醉玉樓。[1]

從詩歌的整體情感表達而言，《寄子安》大約寫于魚玄機被斥，離開李億入道觀之時。魚玄機面對不得不分離的事實，愁腸百結，即使千杯萬盞，喝得醉亂不堪也無法洗去心中的憂愁。頷聯“蕙蘭”一語雙關。從詩句本身看，與楊柳相對，指蘭花蕙草，其實還隱指魚玄機自己，因為蕙蘭正是魚玄機的字。“蕙蘭”盛開過后要魂歸園圃，喜歡她的客人的行船卻被岸邊那婀娜多姿的楊柳牽絆住了，無法前來。魚玄機以花草自比，喻寫她與李億本是恩愛的一對情人，卻被人生生拆分的無奈。頸聯則是對情人殷殷囑咐：聚散無常，令人傷悲，但是愛人你一定不要忘記我們過去的恩恩愛愛，變成薄情寡性之人，而應該時常想念我，牢記舊日恩情，要讓我們的感情如流水一樣長久不息。尾聯聯想未來的時光，我即使青春年少，年華似錦也難遇上知心之人，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精神萎靡，自甘墮落，醉死夢鄉。首句寫女詩人酣飲以解愁，尾句又寫不會沉醉酒精，兩句在對照中將女詩人的不甘、倔強的精神神態體現的生動活現。

出家后，魚玄機還時常想起李億，想念從前的快樂時光，寫了多首贈寄李億的詩作。《春情寄子安》是魚玄機別后思念李億的詩歌，起句言山路傾斜，石磯危險，行走困難，但詩人對此卻不在意，與此相比，相思才讓人痛苦，道出詩心?！氨N遠澗憐清韻， 雪遠寒峰想玉姿?！边M一步展開寫“相思”，春天來了，天暖氣和，冰雪融化為水，在山澗流動發出清泠的聲音，詩人神思飛揚，想起昔日山峰披雪的挺拔身姿，詩人是在寫景，又是在寫人，由景入情，詩人看的是景，想的是情人的姿態。后八句皆寫情，先是殷切地囑咐前夫要照顧好自已，又重申自己還記得二人曾經的堅守盟約，希望前夫也不要忘記，只要二人心意堅定，終會冬去春來，有團聚的時候。最后詩人寫道： “別君何物堪持贈？淚落晴光一首詩。”她能寄給前夫的除了這首詩，亦只有那流不盡的眼淚。以此來表明自己的心跡，希冀獲得前夫的解救。此詩情深似海，令人動容，因此，明代文學家鐘惺評論此詩說： “如此持贈，恐不堪人領取也！”（《名媛詩歸》） 魚玄機寫與李億，同樣訴說相思的還有《江陵愁望寄子安》《隔漢江寄子安》

《江陵愁望寄子安》

楓葉千枝復萬枝， 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 日夜東流無歇時。[2]

《隔漢江寄子安》

江南江北愁望， 相思相憶空吟。

鴛鴦暖臥沙浦， 鸂鶒閑飛橘林。

煙里歌聲隱隱， 渡頭月色沈沈。

含情咫尺千里， 況聽家家遠砧。[3]

江陵，又名荊州城。今為荊州市，位于湖北省中部偏南，地處長江中游，江漢平原西部，南臨長江，北依漢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粵，古稱“七省通衢”?！督瓿钔淖影病贰陡魸h江寄子安》都是寫于詩人漫游江陵之時?！督瓿钔淖影病芬跃捌鹋d，楓葉滿眼，點明季節，楓葉或紅或黃，千枝萬枝該是一番美麗通透、令人神怡的景象，詩人望見疊疊重重的楓葉卻沒有人和喜悅，反而發出“愁望”的感嘆，原來詩人是由景入情，想起了前夫李億。詩人沒有直寫內心對前夫遲遲未來的責怪，而是另起一層，反寫楓葉過于繁茂而擋住了自己的視線，采用與杜甫《月夜》“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币粯拥摹半p照”寫法，將女詩人認為前夫李億也一定會如我想念他一樣想念我的內蘊包含其中，凸顯了女詩人的美好憧憬。相思一起，無物可當，詩人的內心像載不住這綿綿不斷的情愁一樣，終于宣之于口，“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將自己時時刻刻的相思比作日夜奔流的江水，永不停歇。全詩以景言情，比喻貼切，抒情明快，意境深厚，頗具藝術特色，具有很強的感染力。

《隔漢江寄子安》亦是以景起興，前六句描繪了一幅如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一樣嫻靜邈遠、惝恍迷離的江景，最后兩句“含情咫尺千里，況聽家家遠砧?！睂懬椋瑢h忽纏綿的相思之情，定格在妻子為遠行丈夫準備行李的搗衣生中，讀來況味悠遠，意味深長。全詩意境清幽寧靜，語言明白如話，感情真摯。

然而，“月圓”之時常有， 能見之日難尋，可惜希望前夫像自己

一樣思念對方只是女詩人的一廂情愿，李億既沒有殷切探望，也沒有雪花書信，魚玄機終是被遺忘，被拋棄了。魚玄機再寄李億的詩歌《情書》中已充滿悲情。

《情書》

飲冰食檗志無功， 晉水壺關在夢中。

秦鏡欲分愁墮鵲， 舜琴將弄怨飛鴻。

井邊桐葉鳴秋雨， 窗下銀燈暗曉風。

書信茫茫何處問， 持竿盡日碧江空。[4]

《情書》又名《情書寄子安》，“飲冰食檗”，指喝冷水，吃苦味的東西。形容生活清苦，為人清白。唐代白居易《三年為刺史》詩云：“三年為刺史，飲冰復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兩片石?！焙笫蓝嘤脕硇稳莨潒D。魚玄機此處用來向李億示志，表明自己即使艱難苦頓也堅守著二人的感情，可是即使如此，也未見李億前來。所謂日有所想，夜有所思，女詩人只能在睡夢中才能重見昔日的溫情時光，再見昔日的恩愛情郎，直寫女詩人相思極深。頷聯連用兩個典故：“秦鏡欲分愁墮鵲”化用“金鵲鏡”的典故，《神異經》曰：昔有夫妻將別，破鏡，人各執半以為信。其妻與人通，鏡化為鵲，飛至夫前，夫乃知之。后人因鑄鏡為鵲，安背上。自此始也?！八辞賹⑴癸w鴻。”則用五弦琴送別的典故：《禮記·樂記》中記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蔽簳x嵇康的《贈秀才入軍·其十四》：“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后指分別。魚玄機此處回憶二人昔日得分別，想著如今相聚實難，一股慘淡的憂愁涌上心頭。淅淅瀝瀝的冷雨連續地敲打著秋天的金井以及井邊的梧桐樹，一滴滴，一聲聲，是敲打在梧桐樹上，更是敲擊著詩人悲傷的內心，詩人愁怨難眠，只好守在窗邊任時光流逝，銀燈的燈光都慢慢暗淡了，這凄苦哀怨，用宋代李清照《聲聲慢》所寫的：“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可形象描繪。分離的初期，詩人還期望著還有破鏡重圓，飛鴻再回的日子，但在漫長的等待中，詩人好像預感到了被遺棄的結局，于是，尾聯“書信茫茫何處問，持竿盡日碧江空。”呈現出迷茫、絕望的情緒。全詩情苦哀怨，血淚寫就。無怪鐘惺評此詩曰：“緣情綺靡，使事偏能艷動。此李義山能為之，而玄機可與之匹。”

魚玄機入道前，與李億的愛戀幾乎就是她的全部，被迫遣入道觀后，她仍然堅貞不渝，堅守著二人的相守誓言，沉溺在紅塵之中，時常給李億寄贈詩歌，表示相思。但是李億書信甚少，看顧亦無，魚玄機逐漸意識到李億對她的感情在慢慢流逝，她失落，憂愁，寫作了很多表達愁怨的抒情詩作。

二、魚玄機與李郢、李近仁的疑似愛戀詩作

魚玄機有《聞李端公垂釣回寄贈》：“無限荷香染暑衣，阮郎何處弄船歸。自慚不及鴛鴦侶，猶得雙雙近釣磯。”及《迎李近仁員外》：“今日喜時聞喜鵲，昨宵燈下拜燈花。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椗?。”兩首作品中分別有“自慚不及鴛鴦侶，猶得雙雙近釣磯?！薄胺傧愠鰬粲嗽?，不羨牽牛織女家?！盵5]語氣較為曖昧，語意較為親近的詩句，似有非同一般的關系。

李端公，本名李郢， 蘇州人，《唐才子傳》謂其“歷為藩鎮從事， 后拜侍御史”。李郢擢為侍御史當在咸通中，此時魚玄機已出為女冠。魚玄機與李郢的關系詳情，目前沒有確實的資料可供參詳，我們只能從二人的詩歌交流中窺得一二。李郢詩今不可見，現存魚玄機贈李郢詩歌兩首，除卻上文的《聞李端公垂釣回寄贈》還有《酬李郢夏日釣魚回見示》：“住處雖同巷，經年不一過。清詞勸舊女，香桂折新柯。 道性欺冰雪，禪心笑綺羅。跡登霄漢上，無路接煙波。”[6]此詩應是李郢先有書信寄贈后，魚玄機所作的回信，詩中說二人住的雖近，交往卻少，我專心修行，禪心穩定，是委婉地拒絕了李郢的示好之意。大概是李郢的誠意感動了魚玄機，或是魚玄機因李億的無情失望后，嘗試從別處尋得有情郎，接受了李郢的示好，于是有了《聞李端公垂釣回寄贈》中“自慚不及鴛鴦侶，猶得雙雙近釣磯?！钡挠H昵表達。

李近仁，據梁超然先生考證，《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趙郡李氏東祖房有：“（李）續，曹州刺史，生近仁、體仁、近仁，汝州刺史?！?李近仁大概在咸通八年左右任員外郎，期間與魚玄機相識。魚玄機《迎李近仁員外》：“今日喜時聞喜鵲，昨宵燈下拜燈花。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椗?。”中確實難掩與李近仁相見的喜悅，有處于戀愛中的小女兒態，但這是一段魚玄機的單相思還是雙方的你情我愿就不得而知了，兩段戀情但就結局來看，并未有人幫助魚玄機脫離清修，與魚玄機相守。

由于魚玄機與李郢、李近仁交往時間相近，加之魚玄機詩歌的用語直率，后世評論家多有“娼婦”“放縱”等帶有明顯貶義的詞匯，筆者深為沉痛，不免想要嘮叨幾句。魚玄機與李億度過一段恩愛時光后被斥離，魚玄機入道觀，一直表達對李億的思念，徐獻忠在 《唐詩品》 中說魚玄機 “于子安情寄已甚”，但李億卻很快就將魚玄機遺忘了。于是，魚玄機在短暫痛苦后瀟灑轉身，繼續尋找屬于自己的有情郎。男子拋棄曾經恩愛的伴侶，大家視為常見不怪，而一個單身的女性大膽地表達、熱烈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就被斥責，這種男權社會下的兩極分化評論無疑是有色眼鏡下的語言暴力，令人不悅。

【注 釋】

[1] 陳文華校注：《唐女詩人集三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129頁。

[1] 同上，第129頁。

[1] 同上，第127頁。

[1] 同上，第103頁。

[1] 同上，第131頁。

[1] 同上，第108頁。

【參考文獻】

[1] [唐]皇甫枚：《三水小牘》，《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195頁。

[2] 陳文華校注：《唐女詩人集三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105頁。

項目：2020年吉林省社會科學院青年項目：“唐代女詩人李冶詩歌研究”。

作者簡介：譚若麗，女，山東省萊蕪市人，2015年獲吉林大學文學博士學位?，F為吉林省社會科學院，語言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古典詩詞、東北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