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翰存
當年在大學校園里淘到古馬的第一本詩集《胭脂牛角》,最近獲贈他最新的詩集《大河源》,恍惚二十年過去了。期間古馬出版過多少本書,不得而知,隱約覺得還有《西風古馬》《古馬的詩》《紅燈照墨》《落日謠》等。詩歌要經歷時間,在時間的坐標上成為文本,成為人們熟悉的東西。詩人也是,在時間里脫變,在時間里充足和遺憾。時間本身就意味著錯過。詩歌是挽留那種錯過,用語言,用情緒,用事物的詩化方式。
可以說,在當代詩人里,古馬是為數不多的對時間抱有深遠情懷的詩人之一。正如他的名字“古馬”所包含的時間喻指一樣,詩人確是人如其名地踐行著他的“詩歌考古”。他的創作譜系,可以追溯到上古的《詩經》。聽他談論《詩經》,談論杜甫、王維等人,那么細致入神,那么深切有味,無形中復活了很多知識性、歷史性的訊息,到達生命和生活現場。是的,在古馬的語境里,那些古時的人和物,似乎從來就不曾“過時”,反而可以成為寫作最“時下”的東西。他在一些詩的題記中引用古人的句子(當然還有外國詩人的),在一些詩的正文里楔入古人的句子,乃至整首詩、整本詩集的精神氣貌,都有古雅清深的一面。在詩集《大河源》里,他第一次為每首詩都標注了寫作時間、修改時間,從寫于1997年5月的《寄自絲綢之路某個古代驛站的八封私信》,到寫于2017年8月的《孟達令》,時間跨度20年。然而詩人的“歷時”,不僅僅包括這個“寫作時間”,也包括他在詩歌中的“敘述時間”。即“紅燈照墨/胡人眼圈發黑”的時間,八大山人畫作中“施主請茶”的時間,當然還有“圣索菲亞大教堂”的時間,“磁懸浮”的時間,“雁灘花鳥魚市場”的時間,“七月之殤”的時間等。這“敘述時間”跨度更大,更穿越,更顯張力,乃至“雪眉積攢從古至今的新氣”(《西涼雪》)。
從某個角度看,詩人的“歷時”,是為了讓“寫作時間”分享更多的“敘述時間”,如此,他才有時間藉著自己的識想,貫通古物與今物,連帶古人與今人,讓它們共現于此在的詩意形態之中。之所以能“識想”,能“共現”,主要是思維和想象的作用,是將時間藝術轉化成了空間的藝術。所謂“籠四海于形內,挫萬物于筆端”,即空間藝術在想象中的無限延伸。這種現象并不稀奇,古往今來的創作事例很多。因為相對于音樂,詩歌本就是空間的藝術。詩歌不僅需要“歷時性”,還需要將“歷時性”轉變為“共時性”,將時間空間化。惟其如此,詩歌作為語言符號的因素才能發揮出來,它的意象指涉才有地方還原,才可能讓隔斷的、相繼的存在在某一刻順應某種詩藝構形而完整出現?!扒屣L周郎衣袖/水月蘇子額頭//立于田間/一只白鷺/是我傳神小照/背景:/一株春天的白玉蘭/水的花瓣上/沒有火的陰謀/也沒有月光的字跡//空明/凈了/我有三分自在//清風自在/水月自在//三分鐘后/白鷺飛走//白鷺帶我一起飛走”(《赤壁》)“一艘遠洋貨輪/壓倉的夢/比鉛塊沉重//正午/太陽的光線幾乎生銹了//一只海鷗/慢悠悠,仿佛前清/一冊宣紙裝訂的閑書/在水面之上//鷗影翩翩/過了清末,且過了民國/時至今日,貨輪的/汽笛聲/陡然飆升資本紅雨萬丈的噴泉//玄機四伏/我渾然不知吳淞口外/霧有多大/浪有多高”(《黃浦江上》),在這些詩里,我們看到時間怎樣“相繼”,從三國、北宋到“我”所看到的今天,從前清、民國到“此時”的吳淞口。時間被物化了(時間本來不可單獨存在),被意象化了,它具有了某些具體實在性。同時,物也被時間化了,有了歷史之物與此在之物。在一個大的空間范圍內,時間化了的物被相繼吸納進來,物化了的時間在空間里“歷時”,同時又“共時”,一起進入詩人的感觀,進入一首詩的構造。因為有“我”的主體性存在,借助“立于田間”的“白鷺”、“一株春天的白玉蘭”、“遠洋貨輪”、“海鷗”等意象的介入,時間的單向、一維、相繼性被打破,以物化形式共處于“我”的觀感與識想之中,也就是說,時間被空間化了。
時間的空間化,雖不是多么新穎的藝術,它能夠為一般性的思維和想象所達到,可是,要處理得高妙,卻也并非易事。而且,將這一過程僅僅看作是一種詩藝,也是不全面的。至少在“離群心遠/我心自成星空”的詩人古馬那里,是存在誤差的。它之于古馬,不僅是一種詩藝,一種思維和想象,一種語言習性,它更是一種情懷,一種現實的“世界觀”。惟其如此,古馬對那些已經過去的事物,對歷史的古細,懷有那么深情的迷戀與追想。古馬對當下的熱愛,連接于彼時之物?;蛟S,在詩人眼里,無所謂當下,也無所謂歷史,它們都是他的現實,是他筆下的活生之象。所謂“前涼抱灰/后涼跟隨”、“周而復始”(《西涼謠辭》),天行的節律,也成就一個詩人認知世界的一種心得。因此,他才可能在時空上灑脫,不為一時一事所拘泥。
看這首《國度》:“飛機墜落/何時 ?茫茫雪原//一只鳥兒王顧左右/于鋼鐵的殘骸上/輕輕一跳/再一跳//雪國鮮活/森林閃動麋鹿的眼睛//冰封的河底/魚兒不做鵬鳥的夢/帶著天生的嘴巴/尾巴分叉/裙子開花”,初看,第一節似乎很“殘忍”,將一個原本可以呼天搶地的悲劇事件,輕輕掩過,敘述轉向“一只鳥兒”、“麋鹿”、“魚兒”,讓它們共同參與了對事件的遮掩。原來遮掩悲劇的,不僅有雪,還有其他生命。在死亡的殘骸地,新的生命依然鮮活,懵懂地展現出生命之美。此中情理,既是現實的,也是可理解的。我們不僅不能責怪詩人的冷靜、“殘忍”,還要贊賞詩人將造物的意念隱含詩中,產生超邁之思。然后,再回頭體味那句“何時 茫茫雪原”,竟有了某種深重的悲憫。
古馬的詩歌,往往不會為了現實而“加重”現實。他的詩歌總體上有一種輕靈的氣質,有一種曲折幽微的況味。他常常讓歷史來到當下,讓當下回應歷史。為了回應,達到信息的某種等量平衡,詩人需要剝離依附在當下時間里那些過于累贅、過于為當下所看重的東西,就像他寫歷史,同樣剝離歷史時間里那些過于累贅、過于為曾經的歷史所看重的東西一樣。當下需要為歷史讓渡出一部分“當下性”,歷史也同樣需要為當下讓渡出一部分“歷史性”。這樣一來,在時間兩端,輕重權衡,取其輕,然后才能在一個融合了當下與歷史的物象空間里,達到一個適當的權重。也就是說,這種詩歌所表達的現實,具有二重性,即現實的歷史性與現實的當下(當代)性。由此導致的結果,是詩人既不會刻意去迎合歷史,也不會刻意去迎合當下,他站在一個相對獨立的審美視點上,相對超脫地看待他所要表現的事物。他有自己的一個視野和尺度,或者說,他一度有這樣的視野和尺度,用詩歌來處理他面對的現實。
這當然并不意味著,古馬的詩歌在“歷史性”與“當下性”之間取了一個中庸的平衡,也不是說他的詩歌已具備了一個高枕無憂的超穩定結構。所謂“超穩定”,大致是由“不穩定”累積起來的一個理想狀態。在《孟達令》的開頭,古馬說:“寂靜以萬物為中心”。萬物變動不居,亦有“自重”,在動態中呈現靜態。這“寂靜”被詩人發現,從“萬物”中“提煉”出來,“寂靜”就是詩人尺度里的東西。到了“撒拉撒拉/腰肢說話//石頭縫里淌清水/花兒換個唱法——”,已經有了變數和游移,所謂“換個唱法”,也是詩人尺度里的東西。
這首《變奏曲》,似乎就想“換個唱法”:“被人拿草棍兒撥弄的螞蟻/左走右走/像天底下謀事的人//想當年/卡扎菲左走右走/也像/一只非洲螞蟻//一只黑螞蟻/一霎時變成紅螞蟻/據說,是被一把美國軍刀/捅了屁眼//當然/那把年輕軍刀更絕/不會聽他一個老草棍兒/折斷前悲哀的叫喊://‘我就像你的父親/‘你就像我的兒子”,這首詩在古馬的作品里,算是比較另類,它以時事和新聞因素入詩,當代意味強烈,語言比較反諷。一句“想當年”,雖然捎帶了一點歷史感,可是以剛過去不久的今天的眼光來看,總體上仍屬于當下范疇。當下感如此強烈的題材,在古馬的視野里受到觀照,這不是偶然的。
實際上,詩集《大河源》的出版,即體現了古馬某種明顯的變化企圖。他讓題材在時間上向后位移,讓時下的事物更顯眼起來。他增加了詩歌現實中的“當代部分”。只要稍加留意,就不難發現這一點。像《格爾木,格爾木》《沉默的郵戳》那樣涉及野營駐訓、送子當兵的詩,似乎在以前的詩集里是不可能有的。類似《山隅》《興隆山中》《雁灘斷句》《秋浦》《清竹放鶴圖》那樣贈送友人的唱和之作,以前也不可能同時出現那么多。當然,這并不是說古馬詩歌的“以前”與現在斷裂,也并不是說以前古馬的詩歌缺少當代題材。他詩歌表達現實的那種“二重性”,使他不可能不關懷“當代”。只不過,詩人可能覺得他關懷“歷史”足夠,關懷“當代”有待進一步增強,于是就讓當代題材特別是當下題材有意凸顯出來。“去年冬天的那個寒冷的傍晚/在西去列車緩緩啟動的時刻/那些貼在車窗上/向外張望的新兵的臉/有一張屬于我兒子——/‘像信封上的一張郵票”,這是《沉默的郵戳》的開頭,它不僅開啟了一首長詩,開啟了某種日常思維,也開啟了古馬詩歌“散化寫作”的歷程。
所謂“散化寫作”,也許是為了適應某種當代性。此處,我之所以說是“散化寫作”,而非“散文化寫作”,一則因為“散文化寫作”由來已久,幾乎從新詩誕生之日起就開始了,二則因為詩歌的“散文化寫作”常常遭受人們的非議,而成為一個受貶的概念。說古馬的詩歌里出現“散化寫作”,而非“散文化寫作”,就是為了避免某種貶義。同時,“散化”已成為一種現實,古馬詩歌的現實。在《大河源》里,有一篇《漢磚》顯得分外另類,通篇不分行、不分解,只有長長的一段,記述小時候受父親的監督在漢磚上練字、受母親懲罰頭頂漢磚的情形,“雙手扶定頂在頭上的那塊血色浸潤的巍巍的青磚,悔過自新,且須做到端端正正,否則就要被笤帚把抽打骨拐……金色的魅惑,金色的煙塵,唯有漢磚方正敦厚?!币黄稘h磚》,寫得像漢磚一樣古拙、考究、“方正敦厚”,這種結構和語體形式,在古馬此前發表的作品里從未出現過。
現在,古馬詩歌的一個趨向,看上去似乎是:他不想再一首一首地寫,而是想一篇一篇地去寫?!耙皇住焙汀耙黄敝g,雖有方寸,差別大矣。他新近的那些詩歌,很多寫得寬松,有的甚至松散,語言總體上放開了。這種變化,對古馬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還不好定論,反正他已經炮制出這種變化?;蛘咭部梢哉f,這種變化在古馬那里“蓄謀已久”,現在只不過集中展現出來而已。
熟悉古馬詩歌的人,很容易產生這樣的印象,即古馬詩歌是偏“古”的,是精煉簡省的,是輕靈的,是有西部特征的。盡管我們從他的謠辭類作品中能夠發現,古馬有意制造四言、對偶句,必要時又打破它們,造出長句、松散句。這些詩一部分也收錄在《大河源》里,如《倒淌河小鎮》《黃昏謠》《西涼月光小曲》等,給人感覺那像他詩歌的“過去”。“七月在野/葵花黃//鷂子翻身/天空空//雀斑上臉/井水清//抱著石頭/青苔親//鐵絲箍桶/腰扭傷//鷂子眼尖/花淌汗//鷂子沖天/天下嘛,白日夢里一個小小的村莊”(《鷂子》)。過去是這樣,過去也不盡這樣,過去,他也創作出言語造形比較寬松的詩歌。但是,他詩歌的總體,曾經給人精簡的印象。詩人自己也在一篇詩論里說:“詩應是舍棄——形銷骨立,立一排干柴?!笨梢娔欠N印象大抵是符合實情的。然而,曾幾何時,古馬開始大規模地變換他詩歌的言說方式,在繼續保持一些作品“部分說話”的同時,也想讓更多的作品“全體說話”。他想有句,更想有篇。他想“形銷骨立”,更想繁茂生枝。他想尋求“斷裂中的空白”,更想讓整首詩歌內容舒展。他想反制他的“過去”。
于是,我們看到,詩人在長期創作中樹立的語言簡省原則,被他自己懷疑了,打破了。這或許與他的年齡有關,或許與他的觀念有關,或許與他詩歌自行演變的內邏輯有關??傊?,很“現實”地發生了?!白罱K,我是繞城向東的河水/會給明早碰見的第一個人帶去/一柄黃金的如意/我會穿過秀麻峽野狐峽龍羊峽青銅峽三門峽/……東歸大海/我有更遠大的前程/我靜水深流,從容不迫”(《大河源》),這是在寫河流,當我引用這幾句時,又像在寫人,在寫詩人自己?!八?他不知如何收集他分裂成的那些碎片/恢復一輪沒有經過喪亂與污染的月亮/他不是杜甫如何同樣心事重重”(《星月菩提》),這是在寫“他”,卻又感覺像寫“我”,自況詩人自己。如果不算牽強,這里的“靜水深流,從容不迫”,這里的“收集他分裂成的那些碎片”,都可以進行人格化的理解,那種天地萬物的流變,帶動了詩人的流變。世界已經碎片化了嗎?如果是,那么他的“收集”與“恢復”,就不失為某種宏遠的抱負。
體現在詩歌上,就不失為某種語言的抱負。我希望這種抱負獲得藝術上的大效力,能促成詩人在個人看似轉型的時刻,從容不迫完成創作突變。他寫了那么多年,語言方式趨于穩定,是時候轉變一下了。“離群心遠/我心自成星空”,只有兼具獨創性與包容性,轉變才可能完成,星空才可能璀璨。星空中走出的句子,那些事物,亦在“青稞換鹽/銀子換雪”,亦在“各自以敏捷或笨拙的行動/變幻著時空中乳白的流嵐和大河曲折的走向”。這景象無疑壯觀,也值得進一步觀望與期待。
用古羅馬一位人士的話說:慢慢地,快進。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