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筆記

王子正

“喂——爸，這兩天放學我們班主任要給我集中輔導一下功課，會晚點回去。對，你放心吧。”成子笑了笑，滿意地掛掉他的騙局，然后抬了下頭，示意他們繼續說……

小小的房間里，煙霧肆意地彌漫著，嗆人亦又迷人。少年們在這里盡情地吮吸著他們渴望已久的快樂，揮斥著這份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成熟的叛逆。許久，成子抬手掐滅了手里的軟云，邪魅地揚起了嘴角，“那就明天下午放學！”

“叮鈴鈴——”按捺已久的人潮自學校洶涌而出，分流向學校外的大街小巷。成子蹲在巷口望著遠方的天空，那殷紅色的晚霞就好像預示著什么一樣，充滿了詭異。很快，他聽見了一陣騷動聲，他的兄弟們拽著一個一臉茫然的學生走了過來。成子平靜地抬起手向巷子里面指了指，他們會意地走了進去，帶著昨天下午商議好的獵物……

成子一步一步地走過那為他讓出的通道，每邁出一步，他都能感受到那讓他如癡如醉的底氣愈發膨脹。很快，他走到了那個單薄的身影前，開始不屑地打量著他顫抖的面容，“就是你這一天耀武揚威的，好像學校里都容不下你了，是么？”，學生恐懼地看著他，那雙充滿乞求與無措的眼神像一桌難以比擬的盛宴，讓成子心中大快朵頤。成子身后的人蠢蠢欲動著，但也好像只是蠢蠢欲動著。成子回頭望向這一支等待號角吹響的軍隊，他感覺一個巨掌正在奮力地推著他，而他也愿意接受這種已然畸形的眾望所歸。他動了，他感受到了心中那股熊熊燃燒的無名怒火，他要繼續捍衛并證明這種被眾人擁戴的快感。他伸出自己的拳頭，興奮地端詳著它們，然后一把攬住那名學生，用力地拿拳頭砸向了他。而身后這群人，也隨即動了起來。他們一擁而上，像亂墳的烏鴉，開始盡情享受這份獵物。拳頭與罵喊充斥著這處小巷，而暴力的美學也在這里淋漓盡致地展現著……

被一群人擁在一起的成子迅速地低下頭，攘開身邊的人群，擠出了這場暴戾恣睢的盛會。他蹲在小巷口點起了一根軟云，在吞吐之間滿意地觀賞著他的戰利品。可他并未料到，接下來的他，會迎來什么……

當第二天的黃昏如期而至時，成子在教室里漫不經心地甩動著手中的笤帚，望向窗外的人潮。“成子，昨天打的人帶著人堵咱們來了，就在學校門口！”成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叫喊聲驚到了，“！”笤帚掉在地上。成子的心里有些慌亂了，像是被一把匕首饒有規律得劃開一樣，不斷地呻吟著。場面沉默了許久，成子動了。他拼命地在腦海中翻找出曾經用暴力取勝的快感，他發瘋般地刺激著自己，就像一名癮君子在貪婪地享受毒品一樣。他開始加快腳步，他開始在愈加亢奮的身體里獲得信心，有如一名提刀沙場的勇士，至少，當時可以這么定義……

成子沖到了校門口，他看見一堆陌生的面孔，而他感受到的卻不僅僅是陌生，而是一股讓他瞬間氣靡的怒火。“是你昨天帶頭打的我弟弟，是么？”成子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了衣領，他的腦海里瞬間一片空白，他望向身后，望向他原以為會再次站滿兄弟的身后，可所有人都像排練過一樣站得離他很遠，就像一群烏鴉侯在樹枝上，冷冷的觀望著。成子的心劇烈地顫了一下，他把那空蕩茫然的眼神移向面前的男子，他沒講什么，也講不出什么。男子已然知曉了答案，他大罵著打向了成子，好像又是一聲號角吹響了，一片拳頭壓了過來。成子奮力地招架著，他忽地在這場與昨天如此相似的盛會里瞥見了那個同學，他看見了那雙怨恨憤怒的眼神，他瞬間失了神，直到那個同學沖上來攬住他，一拳砸向了他的背……

門衛室里，一片沉默；而室外，滿是喧囂。成子坐在椅子上，呆滯地望著窗外。他看見那個同學蹲在校門口，滿意地看向這里，看向他這個戰利品；他看見那群烏鴉已經離了枝，大抵是這處墳已經沒了他們想要的獵物；他看見父親的身影焦急地跑了過來，無視一個又一個叫吼著的面孔……

“啪！”“你個逆子！”成子深垂著頭，站在客廳里，只字未語。他感受到了臉上灼熱的疼痛，可這疼痛卻好像能讓他懺悔的內心好受一些，他竟然想讓父親再多扇他幾個嘴巴，如果可以，再多罵他幾句，罵的越難聽越好。可成子沒有如愿，他聽見父親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他聽見父親緊促厚重的呼吸聲，他甚至可以聽見父親呲呲作響的心碎聲。成子的眼眶紅了，熱淚滴答滴答得掉在地板上，像一點一點擰開水龍頭一樣，愈加連促。他不敢看向父親，也不愿抬起這幅罪孽的面孔。他像被關在幽閉陰暗的審訊室里，被另一個自己一次、一次地質問著，他的腦海里再也沒有了對暴力的渴望與貪婪，有的——只是無止境的悔過。他突然聽見了一聲清脆而又熟悉的火機聲，他怯怯地抬起頭，望向父親，他突然感覺家中的一切都老了，老的是那么不成樣子。父親就站在煙霧里微閉著泛紅的雙眼，大口大口地吸著。成子好像有了一種錯覺，但他很快搖了搖頭，現在的他，只是覺得這煙好嗆，嗆得讓人作嘔。

許久，父親輕輕地擦拭了一下雙眼，慢慢地移到了成子身邊。他無奈的眼神中仍舊夾雜著半許痛恨，可與剛才，是那么不一樣。他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成子紅腫濕漉的臉龐，沒講什么，走回了臥室。而留下的，只有地板上那一地濕漉的月光和一根捏滅的旱煙……

“爸，我放學了，馬上就到家。您放心，不會的。”成子慢慢地掛掉電話，平靜地看著校旁吵鬧的巷子。他試著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可感受到的也只是手掌的溫度。他輕輕揚起了嘴角，望向了遠方的天空，那蛻去紅衣的晚霞是如此的安謐平和，大概，也在預示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