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老外”的荒誕生意經

隋唐 張楠茜

動感的舞曲震動著整個會議廳，藍色與綠色的射燈四面閃爍。T臺上，一米八多的Sandu穿著黑色西服、白襯衫，系著領結，挽著頭戴王冠、斜披金色綬帶的中年女子出場了。他是重慶某微整形醫院請來的一名“模特”，旁邊一米六高的女子號稱整形過后的“蝶變天使”，她踩著高跟鞋，走到臺前，微笑揮揮手，和Sandu一起轉身，走回后場。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現場觀眾舉起手機對著Sandu拍照。他們不知道的是，Sandu的真正身份是一名建筑師，來自羅馬尼亞。邀請方請他扮演一名“模特”出現在微整形活動宣傳現場。Sandu明白，他的職業與走秀毫不相干，邀請方需要的，只是“藍眼睛、白皮膚、高鼻梁”的白人臉孔。

憑著“外國人”的身份，Sandu參加過地產、商鋪開業、醫美活動的走秀，半天或一天就可以掙到上千元。

扮演各種角色

外籍角色扮演并不是新生意。2013年，美國導演拍攝紀錄片《夢想帝國》，講述中國重慶一位外籍演藝經紀人的創業故事，其中提到有中國人出錢讓老外扮演美國政府官員站臺。

經紀人新月在2018年11月底的一個名品展銷會上，見到了中國商家邀請來的“丹麥領事”，他在臺上演講了5分鐘。他后來想起，這個外國人曾出現在洋酒發布會上，那時他是一名品酒師，還出現在一個床墊商品推介會上，那時他又是一名床墊分析師。

Sandu接過扮演地產公司設計師的活兒。他沒在這家公司上班，走上講臺代表公司的設計部門，為臺下的買主們講解國際化的高端社區。幾年前，黑人“向前”扮演過一家啤酒公司的“德國老板”，與真的中國老板握手。這樣的活動，只要半天時間，就能拿個幾千塊。

“不懂為什么中國人喜歡外國面孔。”Sandu說，但“即使我不做這個活兒，別的老外也會做。”他們在本國十分普通的膚色和臉，在中國高樓大廈、燈紅酒綠的環境里廣受歡迎，被用來裝點、打造高端國際化，意外地成了生存乃至致富的“生產資料”。

他們是不是專業、會不會干活，都不重要，甚至連語言通不通都不重要，只要有一張外國臉，就能在各種場合游刃有余。他們的雇主只是想讓人覺得自己與國際接軌，最起碼看起來接軌。

“只要老外往那兒一站，爛尾樓都能說成后現代藝術建筑，誰讓現在‘國際范都快成剛需了。”“老外經紀人”老孟說。

“在中國人的傳統印象里，外國人普遍比中國人富裕，很多人覺得和老外沾邊的一切都是高大上的。就好像有很多人覺得，一個中國企業家，如果身邊能有個外國商業伙伴，那絕對是地位和成功的標志。”

靠臉吃飯

這些被雇來的外國人有些是留學生，有些是蹩腳的吉他手，還有些甚至是滯留中國的閑散人士。

一位自稱多次被“出租”的外國網友dada nada曾在網上總結找活秘笈：“住在北京，海淀區最佳；經常在北京語言大學游蕩，或者早上7點到北京電影學院門外溜達。”如果遇到經紀人上前搭話，雙方談妥條件，合作就能展開了。

除了接散活，老外們也可以選擇簽約一家專門運作此事的經紀公司。這些公司會推出宣傳冊，上面的老外會像商品一樣被標出“身高、膚色、年齡、氣質”，然后待價而沽。只需要1000到2000元不等，雇主便可以得到一位“國際范”的合作伙伴。

通常，被雇的老外在現場幾乎什么都不用干，只要站在那兒，然后在雇主介紹完之后適時地說一句“Hello”就行了。有時候，直到合作結束，他們可能連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根據項目的不同，雇主對老外的需求也是不一樣的。如果你是一位白人男性，身材健壯氣宇非凡，那么邀請你出席的一般會是房地產開售儀式、紅酒品鑒會、教育行業發布會等活動；如果你是一位黑人老哥，熱情洋溢激情四射，那么邀請你出席的一般會是夜店開業、體育賽事熱場等活動。

一位北京語言大學的留學生表示：“我曾經‘出任過一家公司的首席接待官，日薪300，工作內容就是在有客戶上門的時候帶著他去見經理。”

房企和夜店是“租賃老外”的重災區

2011年、2012年，三、四線城市和二線城市新區的房地產項目尤其喜歡租老外站臺。很多老外每天被塞進大巴車里四處“下鄉演出”。在新開發的樓盤（也有爛尾樓）前，他們有時是衛兵、歌手、商人、音樂家，有時扮成普通的住戶和居民。

在開發商看來，這些老外不過是生產資料，和廣告牌上的“歐式”“皇家”“英倫”等字眼遙相呼應。他們要通過這些外國面孔傳遞出一種訊號——即使眼前一片荒蕪，日后這里也會成為高端的國際化社區。

很多業主也很吃這一套。在他們眼里，這些老外就是“國際化小區”的名片，是自我價值大跨越的證明。在外國人越少的城市，這些老外就越成為當地人購房的重要考慮因素。

近幾年，隨著房地產業由盛轉衰，這個領域對老外們的市場需求也迅速下滑。不過，另一個行業迅速接過了接力棒，那就是夜店。

“夜店對‘國際范也有需求。這些來中國的老外，最喜歡的就是去夜店，一晚上一千塊錢（收入）。”老孟本來是一名攝影師，后來接觸外模多了便做起往夜店介紹老外的差事。

“夜店很喜歡外國姑娘，主要是因為開放。光是陪酒，這些姑娘一晚上就能給酒吧銷出去不少，提成自然也不會少拿。姑娘一多，尤其是外國姑娘一多，男人就多，男人多酒吧賺錢就多，賺錢多雇來的外國姑娘就多，這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商業閉環。”

在上海，如果你是在校留學生，帶著學生證，拿到的報酬會高上很多；如果你是留學生又是白人，報酬又會高上一成；如果你騎上小電驢，又載來一位蹦迪選手，恭喜你，你成了“蛇頭”。為了省事兒，夜店通常會給蛇頭們發幾個手環，作為喝酒的憑證，以免濫竽充數。

這個市場的潛規則是，膚色不同，價格不同。之前做一個品牌推廣，一個黑人鼓手、兩個白人舞者，工作時間都是從晚上8點到凌晨1點，白人是1100元，黑人800元。同樣的走秀，外國模特掙1000元，而中國模特只掙500元。

摘編自微信公號“環球人物”、搜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