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
人的力量,是世界第一寶貴資源。
幾年前,就在人口專家為全面兩孩政策實施后的生育高峰出現在2017年還是2018年而爭論時,并沒有預見人口下降的逆流之勢,國家統計局在2019年初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2018年全年出生人口1523萬,人口出生率僅為10.94‰,人口出生規模連續第二年出現萎縮,創1949年以來歷史最低值。
達雷爾·布里克和約翰·易碧森在《空蕩蕩的星球》一書中早已預言,大約到2050年前后,人類出生率低于死亡率、老齡化持續加劇、人口紅利的潮汐退卻,將是整個世界的宿命。

火車站站前廣場上南來北往的旅客步履匆匆,許多小孩子和家人一起準備乘坐火車回家。
難道,這股潮汐我們真的無法改變嗎?
到2030年我國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可能會進一步下滑超過5個百分點。如果當前出生率不能提升,我國人口紅利還會進一步減退。結婚率和出生率雙低問題實際上已經非常棘手。
改變人口潮汐的宿命,似乎舉步維艱?!度祟惖某毕芬粫袩o不在佐證這個觀點:不均衡人口結構轉變勢必帶來不穩定局勢。
在中國全面兩孩政策實施第二年,為何預想中的生育高峰不僅沒有出現,反而迎來出生人口數量和出生率的雙降?上海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劉汶蓉認為,關于這個問題的答案,追根溯源在于人口結構的轉變。
出生率持續低位徘徊,首先是結婚率上不去,經濟發展帶來生活高質量追求,也間接推高了單身人士比例,更何況,越來越高的結婚成本,特別是房價,使得結婚不再成為一件容易的事。
當然,結婚率只是人口紅利退卻的第一步,結婚率下降直接導致出生率下降,但在2002年之后出生率下降更多是因為不想生。養育成本及生活壓力的提升促使人們“不生”的選擇。
一方面,根據2017年世界銀行統計數據,中國女性勞動參與率61.5%,遠高于全球平均水平,意味著女性生育機會成本較大;另一方面,雙職工家庭存在看護小孩的尷尬現狀,工作與家庭之間的博弈,令更多父母陷入兩難。
32歲的沐沐,在上海某設計院工作,家有剛滿2歲半的男寶寶,由于朝九晚五、出差頻繁、無法顧及家庭,只能請奶奶來幫忙,一個月純花銷一兩萬元不說,為了孩子上幼兒園,把120平方米的新房也置換成70平方米的學區房了?!耙粋€孩子就夠我們忙的了,兩個真的不敢想?!痹阢邈蹇磥?,一年兩三萬元的育兒成本,加上月供一萬多元的房貸,養育孩子這個選項已然成了 “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
長遠來看,結婚率、出生率如果持續低迷,將導致人口年齡結構改變,對經濟發展影響深遠。具體來講,中國在2000年起就面臨老齡化挑戰,65歲以上老年人占比達到7%,撫養比則從2000年的10%上升至2017年的近16%,這意味著之前10個勞動力負擔一個老人,目前變成了6個。而養老支出的增加,不僅擠壓家庭消費,還加重財政負擔。
而過去30多年經濟高速發展很大一方面,得益于人口紅利釋放了大量廉價勞動力和強勁消費需求,人口紅利的減少意味著我國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減弱。

中國社科院人口研究所副研究員伍海霞認為,到2030年我國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可能會進一步下滑超過5個百分點。而如果當前出生率不能提升,那么等到目前占比超過17%的40-49歲年齡段人口步入老年,我國人口紅利還會進一步減退。因此,結婚率和出生率雙低問題實際上已經非常棘手。
美國人口學家沃倫·湯普森,1929年提出的人口結構轉變理論:起初,國家的出生率和死亡率都很高,隨著農業發展和醫療衛生水平的改善,死亡率下降,出生率在一段時間內保持高位,隨后也開始下降。雖說人口總量增加,但相對于成年人口,兒童數量較少,需要照顧的退休人口增多,而一個勞動力強國的變老,才剛剛開始。
那么,如何遏止國家變老的速度?從現代女性視角分析,獨立女性想要獲得社會價值的期望越高,就越會對生育意愿造成擠壓。
按照日本的經驗,20世紀90年代,政府就通過延長育兒假、增加保育設施以及獎勵那些提倡平衡工作與生活的公司來設法拉平M曲線(注:M曲線指日本女性勞參率在20多歲時到達頂峰,30多歲生育后急劇下降,之后50多歲時再次上升。)御茶水女子大學經濟學家Nobuko Nagase表示,這些舉措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縱觀國際措施,德國建23萬個托兒所,韓國給產婦90天帶薪假期,俄羅斯實施“母親基金”項目,日本一次性獎勵42萬日元“生育金”,本質上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招數,有觀點指出,實際上,政府在改變人們生幾個孩子方面幾乎無能為力,即便中國于1979年開始實行的獨生子女政策可能也只是讓原本就會發生的出生率下降加速發生而已。
而從另一個側面分析,用生育政策,應對老齡化雖必要但效果有限,畢竟按照現有調整至少要到2030年前后才會對老年撫養比產生有限影響,另外,這一目標的達成也存在制度缺口——缺乏結構化和系統性的反應及適應,應該清楚,老齡化的主要障礙不是“未富先老”,而是“未備先老”或者說是“慢備快老”。
伍海霞解釋道,等于說干活的人少了,需要干活的人來養活的人多了,這樣就出現了養老與發展的二元困境。
《空蕩蕩的星球》一書指出,人口結構的轉變正在加速,但這并不是一件好事。面對人口紅利退潮,什么才是有效的解決方法呢?首要解決出生率的問題,而解決的路徑,必須跳脫出現代化的“牢籠”,令人的本性回歸到“人口再生產”的需求當中來。
按照劉汶蓉的觀點,解決方案的成熟,應首先樹立“男女平等”的文化觀念,單靠個人力量是行不通的。上海市婦聯在本次兩會中關于“家庭生育假”的提案,就提出父親是平衡兩性在“工作—家庭”中的關鍵角色,為了消解女性因生育帶來的負面連鎖反應,建議增設夫妻共享生育假,138天的產假除第一階段產婦必休的98天產假外,剩余40天由夫妻雙方共享商議承擔,而雙方的津貼來源,則建議由生育保險基金和用人單位平衡承擔。
這一觀點并非首創,早在2009年的日本,政府就提出“女性經濟學”政策,使幼兒母親的勞參率,從2009年的40%升至2015年的50%。為了幫助新手媽媽重返職場,雇員要求提供6小時工作日,雇主必須同意;為了平衡女性在職業上的晉升及建樹,政府迫使企業轉變觀念,減少加班時間,并在董事會中增加女性成員,當然也包括延長父親的陪產假。

2018年6月1日,六一兒童節是孩子們的節日,也是商家的“狂歡節”。無論是百貨商場專柜還是品牌專賣店,都在忙活兒童商品促銷的活動。
Nagase研究機構發現,這一措施效果顯著,盡管2017年新生兒父親請假比例僅為5.2%,但依然有所上升,這意味著父親們比原來承擔了更多的育兒責任。劉汶蓉教授補充道,不能再按照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文化期待去擇偶,新的婚姻制度必須適應新的性別結構。
在過去30多年中,發達國家借助對外直接投資等方式從中國的人口紅利中獲益巨大,在未來的幾十年中,我們要認真思考,如何才能有效地通過帶動當地經濟發展從其他國家的人口紅利中獲益,實現雙贏。
而養老問題的解決,也需以人為本,因地制宜。上海作為中國最早進入老齡化的地區之一,超過三分之一的上海家庭中至少有一個60歲以上的老人,空巢比例為34.83%,在養老服務領域,上海始終堅持“9073”養老服務格局和“五位一體”社會養老服務體系,持續探索完善超大型城市養老服務的“上海模式”,打造“15分鐘居家養老服務圈”,提供融合助餐、日托、全托、醫養結合等為一體的綜合養老服務。
在伍海霞看來,養老與發展并不完全是一種困境,要老有所養、老有所依,還要根據老年人特定的消費與追求,扭轉社會對老年人“負累”的定位,形成“最美還是夕陽紅”的老年繁榮產業,進而達成“人力資本發掘”與“經濟繁榮輸出”的另一種代際平等的狀態。
日本家族企業Ohara專門招聘年滿60歲以上的老年人。“他們工作經驗豐富,知道企業是怎么運作的,公司對他們的期望是什么,他們從不遲到,甚至做南瓜醬這種重復工作,都特別樂意。”現年70歲的Kataoka就是其中之一,65歲時,他從一家醫療制造企業退休,但還想工作,養老金足夠他維持生活,但支撐不了多少休閑開銷。
因此,站在“全生命周期”的視角,重新審視老齡化只是個體生命周期的一個階段,應對老齡化不是一種應急策略,而是社會短期與長期發展戰略結合的可持續發展目標。另外,還應看到,社會為老年人提供的支持與服務,同樣也是社會財富產出的重要途徑,從這個層面講,養老與發展實際上是齊頭并進,并不會形成真正的困境。
但需要提升的方面仍然存在,在傳統制度框架大多通過干預人口發展讓“人口變化適應制度發展”,實際上,這一操作空間已越來越小,挑戰本質上更多源于制度的“相對滯后”。出生率、結婚率、老齡化,今天的人口結構轉變,已然滲透到中國社會的各個領域,形成一個復雜的系統問題,必須將“整體性治理”模式植入公共管理和政策體系,以整體、動態的視角重新思考戰略布局。

在過去30多年中,發達國家借助對外直接投資等方式從中國的人口紅利中獲益巨大,在未來的幾十年中,我們要認真思考,如何才能有效地通過帶動當地經濟發展從其他國家的人口紅利中獲益,實現雙贏。人口結構的“動蕩”是一股強大的力量,我們無法逃避現實,但它也不完全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