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

祝匯杬

“嗚……”

汽笛最后拉長調子鳴了一響，整列車的速度也就漸漸緩了下來。他懷里抱著編織袋向外望去，呼嘯的風雪竟也隨車慢了下來，不再在窗外拉出細細的白線。雪片抱成團從他眼前落下，落在站臺上，落在軌道上，落在玻璃窗上他的倒影里，他從那雙眼里看出了喜悅和興奮！——兩年，整整兩年了！母親已在家里擺上了一桌的年夜飯了吧？……

想到母親，他不由得緊了緊抱著袋子的雙手。即使隔著袋子，他也能感到袋底有東西，硬硬的硌著他的雙腿。他舒了一口氣：“藥還在。”

“新城縣站到了，請到站的旅客攜帶好隨身物品……”本就擁擠的車廂被這清脆的聲音喚醒了，愈發混亂起來，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相互招呼著，肩扛手提，向車門處涌去。男人一咬牙一蓄力，把沉重的包袱扛在肩頭，匯入人群向車門緩慢地蠕動著，匯入到茫茫的春運大軍之中。此時，站臺上接站的人們更是踮起了腳尖，伸長了脖子，眼光四處巡弋，急切地揮手，又是喊又是叫，唯恐錯過了親人……

他本來也要下車的，無奈人群熙攘，只好抱著沉重的行李又站回座位前期待著擁擠的人流能夠稍微舒緩下來。巡視窗外，他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白發蒼蒼的身影，也罷，他苦笑了一下，瘦弱的母親本不該來接自己的呀。

突然，站臺上擁擠的人群伴隨著一聲尖叫而騷動起來。

“來人哪，快來人哪！救命啊，快救命啊！”“有人暈過去了！”一個女人凄厲的尖叫聲劃過喧囂的人群突然闖入他的耳膜，將他正在四處游弋的目光生生地拽了回來，沒等他醒過神來，一個身穿深藍色鐵路服的人滿頭大汗地擠上了火車，“旅客朋友們，旅客朋友們！站臺上有人突發心臟病，120還沒有到，旅客里有沒有醫生？有沒有人帶了急救藥？”

“心臟病？”“急救藥？”一個個字眼在他耳畔炸開，他眼皮猛地一跳，手不自覺地伸向緊摟在懷里的編織袋，卻在伸入的瞬間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不行！這可是給母親的藥啊！那可是自己用在工地上幾個月的血汗錢買下的特效藥呀！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用掉了，那萬一以后自己在外打工，母親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往下想了。

“也許還會有其他人送藥的，也許120馬上就到了，會的吧？”他望向站臺，祈盼著有人會送藥過去，十秒、二十秒……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站臺上依舊是亂哄哄的一片，他的心涼了半截。他突然明白，今天、此刻，救與不救，取決于自己。他從未有過如此艱難的抉擇，隔著袋子緊緊抓住那瓶藥，感到那瓶子如火炭般滾燙，手心的汗水浸透了尼龍布……

“有旅客是醫生嗎？有哪位旅客帶了急救藥嗎？心臟病人是拖不起的！”女列車員見再次詢問仍無人應答更加著急起來，跺跺腳無奈地準備轉身離開。

“我這兒有！”他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大吼一聲，反把自己嚇了一跳。女列車員被這聲音剎那間定住了腳步，狐疑地看向他。只見他咬了咬嘴唇，伸手從一個編織袋中摸出一盒藥來，藍色的藥盒上寫著兩個金黃色的大字“金丹”，他瞅著那兩個金晃晃大字，感覺眼眶里有淚珠在打轉。

他終究把藥瓶給了女列車員，看著她飛速地跑下車去，自己卻木然地提著行李下了車，被擁擠的人群裹挾著擠出了站臺。

雪還在下，刺骨的寒風伴著雪花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他艱難地在雪地里跋涉著，不知是寒風還是心理作用讓他看起來有些瑟瑟發抖。不知走了多久，那熟悉木柵欄終于出現在了眼前。

“娘，我回來了！”陡然間，他晃了晃麻木的腦袋，如百米沖刺般沖進了熟悉的小院。

牲畜都好，圈在圈里悠閑地吃草，飯菜擺在灶邊尚未下鍋，獨不見母親的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甩下行李沖向鄰居的大門。

“大伯、大嬸，見到我娘了嗎？”

“你娘？”大伯吃驚道，“她沒在家里嗎？”

“不在……”他急得冒煙，恰在此時，褲兜里的手機“嗡嗡”地響了起來，接通電話，他的臉剎那間白若宣紙。大伯見狀，二話不說，拉他上了摩托車，沖向了茫茫雪幕。

冷，刺骨寒心的冷！風吹得腦袋木木的，他陷入沉思：“一定是母親知道自己今天要來，去了縣里接站，這么遠的路，母親一定是累倒了。藥，那瓶藥！要是沒有今天車站的事，那瓶藥一定能救活母親的！現在說什么都晚了，母親呀你千萬不能有事呀……”

沖進急診室，他三步并作兩步奔向母親的病床，屋里靜悄悄的。只見母親躺在潔白的棉被下安詳地閉著雙眼。他瞬間癱倒在床邊號啕大哭：“娘啊！不孝兒到底來晚了一步……”

“小伙子，小伙子，”哭聲引來了值班的醫生，一位老醫生拍著他肩頭喊了好幾遍他才聽見，“哭什么呢？這是你母親吧？她今天在車站突發心臟病，剛脫離生命危險，還處在昏迷呢，不打緊，醒過來輸輸液就可以了。”

“真的？！”他一愣，忙不迭地擦擦眼淚，緊緊握住老醫生的手，“大夫，謝謝了，太謝謝了，我給您跪下謝恩！”

“哎，小伙子，使不得，使不得，”老醫生一邊托起他，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藥瓶，“要謝，就好好謝謝這個人，聽列車員說這個小伙子送過藥連名字都沒留，直接就走了，這藥可是今年的新藥，是治療心臟病的好藥啊，買都買不到！嗯，藥名起得也好！金丹！金丹乃人心哪！”他接過瓶子，渾身猛地一震，藍底上金燦燦的兩個大字刺入他的眼簾，那不正是自己的那瓶金丹嗎……

（鄭州新楓楊外國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