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維琦
崇高,并非英雄、偉人的代名詞,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走進崇高、擁有崇高的精神和“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境界。青少年是祖國的未來、民族的希望、承擔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重任,青少年的理想信念、道德意志、文化素質、創業進取精神關系到社會主義事業的興衰成敗,所以不能忽視崇高的教育價值。
2019年,《青春期健康》雜志社將繼續與北京走進崇高研究院合作,圍繞傳播崇高理念,報道先進典型人物與事跡,促進崇高文化建設,開展豐富校園活動,旨在為青少年樹立良好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起到指導作用。
“青年者,國家之魂。”青少年在學習和生活之外,要鍛煉健康的體魄,培養健全的人格,更要不斷塑造精神和信念的力量。要時刻記得提醒自己:“今天你崇高了嗎?”才能讓我們在追尋中升華,在思考中成熟,在歷練中找到生命的意義。

不是杰出者才善夢,而是善夢者才杰出。
——鐘揚
如果不是2017年9月25日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人們也許不會知道,鐘揚53歲的人生已經有如此的厚度:
他16年堅持學術援藏,不畏艱險盤點世界屋脊的植物家底,尋找生物進化的真實軌跡。從藏北高原到喜馬拉雅山區,從阿里無人區到波濤洶涌的雅魯藏布江江畔,到處都留下了他忙碌的身影。他收集上千種植物的4000多萬粒種子,填補了世界種質資源庫沒有西藏種子的空白;
他是中組部第六、七、八批援藏干部,將高原生態學的人才梯隊真正地帶了起來,也將學科建設帶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在復旦大學任教17年,他善于發現每個學生的興趣點,用心培養了107位研究生和博士后;
他是最會講“段子”的科普達人,最受青少年歡迎的明星專家。他參與了上海科技館、自然博物館的籌建,并承擔了上海自然博物館近500塊中英文展板的編寫工作;
他是15歲就考入中國科技大學的少年大學生,33歲就已經是副局級,卻毅然放棄所有的職級待遇,做一名普通的大學教授。他始終認為,干事比名分重要。
他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

他說:“人這一輩子,不在乎發了多少篇論文,拿了多少獎項,留下來的是故事。”
他說:“人活在世上就要做事,做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為社會做事,為時代做事,就是最大的意義。”
他還說:“人生沒有絕對,不必等到臨終才來回首自己的人生,只要把每個年齡段該干的事都干了,就不負你的人生。”
他的一生是追夢的一生、拼搏的一生、奉獻的一生。他用生命,在祖國的廣袤大地上寫就最質樸、最絢爛的時代故事。
在離北極1000公里左右的永久冰川凍土層里,有世界上目前最引人注目的種子庫——挪威斯瓦爾巴特種子庫。人們稱其為“種子方舟”,建立10年間已收集超過100萬種種子。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有一座美麗的千年種子庫,在那里,植物種子的保存條件是零下20℃,保存時間標準為80年至120年。在中國云南,從2004年開始,由中國科學院主導建立的中國西南野生生物種質資源庫迅速壯大,成為亞洲最大的種子庫,躋身世界三大種子庫之列。
全世界都在關注種子,種質資源,事關國家生態安全,事關人類未來。作為物種遺傳信息的一種載體,種質資源幾乎是所有重大研究成果的基礎,也是未來科技較量的必爭之地。
青藏高原,這片國際生物多樣性的熱點地區,擁有我國最大的生物基因庫。已有數據顯示,這里有近6000個高等植物物種,占全國高等植物的18%,更為重要的是,其中1000多種是西藏特有的植物。這些珍稀植物資源對于國家發展、人類命運都意義非凡,但由于高寒艱險、環境惡劣,植物學家很少涉足,物種數量被嚴重低估。即使在全世界最大的種質資源庫中,也沒有中國西藏地區植物的影子。
2001年,當鐘揚第一次走進青藏高原時,他被這片土地的壯美與豐饒深深折服了:青藏高原有獨特的地理條件,那些忍受極大溫差的植物,很可能包含著某些特殊的基因。收集、研究清楚了,也許會帶來更多、更好的新品種。應對全世界氣候變化,植物研究的版圖不能少了這一塊,作為一名生物學家,他感到迫切,他決定行動起來。
在世界屋脊采集種子的艱苦,非親歷難以想象。每一種植物的樣本數量要達到5000粒,瀕危物種樣本一般需要500粒。為了保證植物遺傳信息獨立,每個樣本之間的距離不能少于50公里,同時在整個西藏境內,任何一個物種的樣本不能超過5個群體……于是,在廣袤的高原上,有時一天奔波800公里,他的足跡遍布西藏最偏遠、最艱苦、最荒蕪的地區。峭壁上蜿蜒的盤山路,曾有巨石滾落砸中他所乘的車;沒有水,就不洗臉;沒有旅店,就裹著大衣睡在車上……早上五六點出發,晚上八九點鐘到達宿營點,之后還需要連續幾個小時整理標本,一天睡3個小時是常態。
藏族同事給他起了個別名——鐘大膽,因為不管山多高、水多涼,不管多么危險、多么困難,只要對研究有幫助,他就一往無前。他說:“有些事情是難,但再難,總要有人去做。只要國家需要、人類需要,再艱苦的科研也要去做。”
十多年來,他在雪域高原跋涉50多萬公里,收集1000余個物種的4000多萬粒種子,占西藏物種的1/5;在雅魯藏布江邊,他和學生歷時3年,將全世界僅存的3萬多棵西藏巨柏全部登記在冊;不懈追蹤十余載,他的團隊在海拔4150米的山上尋獲“植物界小白鼠”——擬南芥;在海拔6100米以上的珠峰北坡,他帶著學生采集到了珍貴的鼠麴雪兔子樣本,這是迄今為止中國植物學家采樣攀登到的最高點……
他興奮地向人們講述在西藏收集種子的“浪漫”故事。他說:“在未來的10年,可能再完成1/5。如果能多培養一些人,大家協同攻關,20年就有可能把西藏的種子庫收集到3/4,也許再用30年就能夠全部收集完。”
如果說走進西藏,最初是出于生物學家的使命感,被這片土地的生物多樣性資源吸引,那么鐘揚一次次決定留下來,扎根高原,播種未來,則是聽從于這片土地的深情召喚。
“在漫長的科考途中,我深深地覺得,這片神奇的土地,需要的不僅僅是一位生物學家,更需要一位教育工作者。”從此,幫助西藏大學建好生態學科,留下一支優秀科研團隊,讓西藏的生態研究走得更遠,成為鐘揚的新夢想、新目標。
西藏大學研究生院院長單增羅布記得,鐘揚剛到西藏大學那年,整個藏大理學院沒有一個碩士點,植物學專業沒有教授,沒一位老師有博士學位,開始老師們并不相信鐘揚的到來能帶來什么改變。當鐘揚提出“以項目來帶學科帶隊伍”時,很多人都不相信能做成,但他毫不計較這些,一心就想把事情做好。
2004年,鐘揚幫助西藏大學的瓊次仁老師申報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此前一年,瓊次仁申報的項目沒能通過,一度想放棄。“別擔心,我們一起想辦法。”那段時間,鐘揚常常一邊插著氧氣管,一邊連夜修改申請報告。最終,這個項目成為西藏大學拿到的第一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極大增強了藏大老師們的科研信心,也加深了藏大老師與鐘揚之間的友誼。
2010年,鐘揚成為中組部選派的第六批援藏干部,擔任西藏大學理學院副院長。他曾在全校大會上放下豪言:“如果西藏大學拿不到博士學位點,我決不離開。”那時,西藏大學在理工醫學科連一個碩士點都沒有。
西藏大學植物學一級學科碩士學位授予點獲批;鐘揚領銜的教育部“長江學者創新團隊”答辯通過;帶出了西藏第一支生物學教育部創新團隊……一個又一個零的突破實現了。2013年,他立下的“誓言”實現了!西藏大學生態學博士點獲得批準,填補了西藏高等教育沒有博士點的空白,圓了幾代藏大人的夢。2017年,西藏大學生態學科入選國家“雙一流”學科建設名單。得知消息,電話那頭的鐘揚激動地連說3個“太好了”。而今,這支“地方隊”的研究力量已經開始參與國際競爭,在進化生物學的一些研究方面,形成了日本、歐美和中國鼎立的格局。
作為援藏干部,一般一輪是3年。但每一輪援藏快結束時,他都有無可辯駁的理由繼續——第一次是要盤點青藏高原的植物家底;第二次是要把西藏當地的人才培養起來;第三次是要把學科帶到一個新的高度。
2015年,51歲生日那天,鐘揚突發腦溢血,死里逃生。搶救后的第3天,還沒有度過危險期。他在重癥病房里口述記錄了一封給黨組織的信,經過多年在西藏的工作,他更加意識到建立高端人才隊伍的極端重要性,他說:“我有一種緊迫感,希望老天再給我10年,把人才梯隊真正帶起來。”

出院時,醫生再三叮囑:一不能再喝酒,二要按時吃藥,三不能再去高原了。對兩瓶白酒下肚面不改色的他來說有些痛苦,但他真的滴酒不沾了,包里多了個小藥盒,每天三頓,特別認真地數藥、放藥、吃藥。可第三條,他實在做不到,他戒得了酒,卻戒不了西藏!幾個月后,他又踏上了去西藏的路。身邊的人勸他把節奏放慢些,他卻總說:“沒事、沒事,我很好,我還要在西藏再干10年呢。”
正如中國工程院院士陳香美所理解的鐘揚:“他是真正愛國的,愛她的每一寸土地,正是這種至誠熱愛,讓他不畏艱險。”
如今已是西藏大學理學院教授、鐘揚的學生拉瓊發現,病后稍有恢復的鐘老師開始變本加厲地工作,一天排滿了各種事。他的衣袋里總是裝著很多小紙片,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各種待辦事項,每做完一項就用筆劃掉。
他常常感到時間不夠,但再忙,他也堅持騰出大量時間傾聽學生的想法,和學生深入討論。野外采集了標本回來,他會在實驗室振臂一呼,學生們就會趕來一起制作標本,大家圍坐在一個大教室里,面前放上膠水、針、線,一邊做事,一邊聽他講故事。
學生們說:“他就像一棵大樹、一座大山,做他的學生是幸福的。”
教師是他最在意的身份。他曾和同事半開玩笑說:“在商場,顧客是上帝,在老師心里,就要把學生當上帝。”他善于發現學生的興趣點,并根據每個學生的特點因材施教,在他的實驗室里,每個學生做的都是最適合自己的研究。
在鐘揚排得密密麻麻的時間表里,學生的事總是優先的。他還是很多中小學生喜愛的明星專家、“科學隊長”,心甘情愿將大量寶貴的時間分給科普。他說:“小時候家中那套殘缺不全的《十萬個為什么》讓我相信,科學能深入兒童心靈。”
在上海自然博物館,近500塊中英文展板上的文字都經過他的反復斟酌。上海自然博物館圖文項目負責人鮑其泂說:“當初找到鐘揚,沒敢奢望他會接下這個要求高但回報少、時間緊卻周期長的‘燙手山芋,沒想到他二話不說就攬下了。”每條不到200字的文稿,涉及天文、地質、生物、人文等學科,文字要求兼顧準確性、前沿性和可讀性,鐘揚常和他們一字一句斟酌,他的50歲生日就是在自然博物館的討論會中度過的。
他撰寫和翻譯科普著作——《大流感——最致命瘟疫的史詩》就出自他的手筆,DNA結構發現者詹姆斯·沃森的傳記《基因女郎伽莫夫——發現雙螺旋之后》和訪談錄《DNA博士》等書也是他和團隊翻譯完成的。博聞強識,幽默風趣,“鐘氏”譯筆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他對生物學的態度,在科學以外,透著對人類命運、生命價值的深深思考與關懷。他說:“科普是一種令人愉悅但費時費力的工作,對科學家本身其實也是一種挑戰,絕非‘沒有時間‘不感興趣那么簡單。”在他眼里,科學研究是一項艱苦的事業,而科學家的特質就是從中提取歡樂,然后把科學和歡樂一起帶給大家。
2017年9月25日凌晨5點多,鄂爾多斯鄂托克前旗,他乘坐的小面包車和停在路邊的大型施工裝載機相撞。沒想到,去內蒙古城川民族干部學院,給那里的民族干部做“干部創新能力與思維的培養”報告,竟成了他和這個世界的道別。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從內蒙古出差回來,鐘揚會抽點時間指導一下孩子的科創作業。“科創的事我回來跟你談,周末愉快!”這是他留給小兒子的最后一句話。
2017年9月9日,他剛陪兩個孩子過完他們15歲的生日。關于孩子的培養,他和妻子有個約定:孩子12歲以前,你多管一點;12歲以后交給我來管。后來,這個時間又延到了15歲。只是這一次,“不靠譜”的爸爸又要爽約了!
他用53歲的人生做了太多太多的事,而這只能基于他對自己和家庭時間的一再擠壓。家里那張全家福已經是12年前的了。一年前,在兒子的多次懇求下,鐘揚終于答應擠出時間陪全家一起去旅游,多拍點全家福,可到了出發前,他又因為工作安排缺席了。
“父親,你終于可以回家休息了。”“愿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能好好休息,別把自己累壞了。”孩子們默默寫下。
2018年1月,復旦大學鐘揚教授基金成立。這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基金,是他的家人共同決定的,捐出的交通事故賠償金用以鼓勵更多熱愛科研事業、熱愛公益事業、熱愛教育事業并具有奉獻精神的師生。
3月12日,很多人來到復旦大學,在生命科學學院樓旁為他種下一棵棵樹。復旦大學和西藏大學的深厚情緣,沒有因為他的離去而停步,一系列學科建設和教學科研的深入合作正在繼續。
幾年前,他在上海的海邊種下了紅樹,他的愿望是,50年甚至100年以后,上海的海灘也能長滿繁盛的紅樹——這是獻給未來上海的禮物。這些紅樹又熬過了一個冬天。
他已采集了5000份西藏酸奶菌種的實物樣本,希望從中分離出有經濟價值的菌種,做出中國人自己的酸奶菌種。現在,他的學生在繼續著這項工作。
他鐘愛給中小學生講科普,他的學生如今也已站上講臺……
那顆名叫“鐘揚”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
拉薩河邊,他最愛的那頂藏式氈帽掛在宿舍的衣架上,似乎等待著他的主人隨時歸來,等待著又一個采種子的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