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

在美國,中央銀行并不是從來就有的。1791年年初,美國國會經(jīng)過激烈辯論后,才通過了財政部長漢密爾頓提出的《關于建立國家銀行的報告》,決定建立合眾國第一銀行。但是,國會只給了這個中央銀行20年的經(jīng)營特許狀。20年限滿,國會不再續(xù)發(fā)特許狀,中央銀行只得關張。四年后,聯(lián)邦政府又發(fā)起設立了合眾國第二銀行——這時,有些州就不樂意了。馬里蘭州更是通過立法,決定向這個銀行收稅。堂堂央行自然不肯被州議會收稅,雙方爭執(zhí)不下,將官司打到了聯(lián)邦最高法院。
央行柜員被罰100美元
這就是著名的麥卡洛克訴馬里蘭州案(McCulloch v.Maryland)。原告麥卡洛克先生是合眾國第二銀行巴爾地摩分行的一名柜員。他因被罰款100美元而將馬里蘭州訴上法庭。被告馬里蘭州表面上是在罰麥卡洛克,實際“意在沛公”。該州于1818年2月通過了一項立法,對所有在該州營業(yè)而未經(jīng)過該州議會許可的銀行所發(fā)行的鈔票征收印花稅——其中,也包括了未經(jīng)該州議會許可設立的中央銀行。
馬里蘭州的這項立法規(guī)定:凡是未經(jīng)本州權力機關許可而在本州設立的銀行,其所發(fā)行的每張鈔票都必須繳納印花稅。具體納稅額為:5美元券為10美分,10美元券為20美分,20美元券為30美分,50美元券為50美分,100美元券為1美元,500美元券為10美元,1000美元券為20美元。任何上述機構若事先每年交納1.5萬美元,則可被免除上述之操作。同時,該項立法還規(guī)定了處罰措施,即凡是違反上述規(guī)定者,則處以500美元的罰金。
從條文看,馬里蘭州的這項立法是針對所有在該州營業(yè)的銀行,實際上卻是直接針對合眾國第二銀行的——因為其他銀行也不大有底氣不經(jīng)州議會許可即在該州成立執(zhí)業(yè)。然而,合眾國第二銀行作為中央銀行,怎么會將某個州的立法放在眼里。銀行柜員麥卡洛克認為馬里蘭州根本無權向聯(lián)邦銀行征稅,于是對馬里蘭州的該項立法置之不理,故意將未曾納稅的鈔票支付出去以示抵制。對此,馬里蘭州依法對麥卡洛克先生處以罰款100美元。
然而,無論是合眾國第二銀行還是聯(lián)邦政府,都完全站在巴爾地摩分行及其柜員麥卡洛克一邊,所以,麥卡洛克以州法違憲為由將案件上訴到了聯(lián)邦最高法院。于是,由約翰·馬歇爾任首席大法官的聯(lián)邦最高法院下達了“錯案復審令”。根據(jù)普通法傳統(tǒng),如果當事人認為判決不公,他可以申請這一令狀。上級法院可以通過這一令狀,要求下級法院向上級法院送交案卷,對該案涉及法律運用是否得當進行審查。
為了區(qū)區(qū)100美元,動用“錯案復審令”值得嗎?實際上,對于這個案件,聯(lián)邦最高法院的態(tài)度是四個字:求之不得。因為當時,社會不光關注對合眾國第二銀行課稅是否違憲的問題,甚至對于這個央行本身的正當性都存在質(zhì)疑。如果央行的合法性動搖,那么以其名義募集資金、開展的一些國內(nèi)基礎設施建設,其進程也會相應受到影響。“以正視聽”刻不容緩。
造成這個情況其實也不能怪各州。一方面,合眾國第二銀行并非純粹的政府機構。政府只擁有20%的股份,其余屬私人投資。另一方面,國家銀行雖然確實充當著政府的首要財政機構,改善了全國的金融狀況,但同時并無金融秩序的管理權力,因而未能抑制當時的投機趨勢。一些分行甚至公然從事投機和金融詐騙活動,致使該銀行聲譽掃地,反對該銀行的輿論彌漫全國。
以馬歇爾之矛攻聯(lián)邦之盾
1819年2月22日,聯(lián)邦最高法院開庭審理馬卡洛訴馬里蘭州案。憑著直覺,首席大法官馬歇爾一眼就看出此案的重要性,不再囿于當事人每方只能聘請2位律師的成規(guī),允許雙方各請3位律師。合眾國銀行出資出面,為麥卡洛克聘請了著名大律師威廉·平克尼、聯(lián)邦政府總檢察長威廉·懷特和剛剛打贏了達特茅斯高校獨立之訴的丹尼爾·韋伯斯特。其中,平克尼深得馬歇爾認可。他曾這樣稱贊道:在推理方面沒有人能像平克尼那樣“清晰而又透徹”,平克尼是他“作為大法官所見過的最了不起的人”。
而被告方也不是吃素的。馬里蘭州請檢察長馬丁(Luther Martin)出山,馬丁參加過1787年費城的制憲會議。可以說,是“活著的立憲者”,對于憲法本意有著最權威的話語權。法庭上,他總是動不動就說,“當時我們立憲時,本意是這樣的”。此話一出,不但對方律師啞口無言,就連法庭上的法官也恨不得正襟危坐,拿筆記錄。從1819年2月22日到3月3日,這場由6位知名大律師出場的法庭辨論維持了整整九天,可謂構成了19世紀最精彩的憲法大戰(zhàn)。
在馬歇爾那個時代,央行地位之爭背后是征稅權問題,而在征稅權背后,是機構的創(chuàng)設權問題,創(chuàng)設權之爭背后,則是聯(lián)邦與州的殊死較量。果然,一開庭,作為馬里蘭州的代表,馬丁就發(fā)表了兩點核心主張。第一,國會無權建立憲法沒有授權的合眾國銀行。第二,退一步說,即使國會有權這樣做,各州“也可以在自己的版圖”內(nèi)對其行使征稅權。因為,在制憲會議上,各州都明確表示,“除了關稅以外,州的征稅權是絕對沒有任何限制的”。
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馬丁甚至找出當年弗吉尼亞州批準憲法代表大會的類似觀點,而當時持有這一觀點的人,恰恰就是當時的弗州代表、現(xiàn)在的首席大法官馬歇爾。馬歇爾后來回憶道:“我很擔心自己在批準憲法的辯論中說過蠢話,還好,它們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他在判決書中對這個觀點進行了回應:不可否認,征稅權是至關重要的權力。但是,如果被征稅的機構不是依其立法產(chǎn)生,而是基于憲法產(chǎn)生,那么這個征稅權就必須受到否定——否則,是不是要向所有的聯(lián)邦機構征稅?如果允許其征稅,那么這將構成對聯(lián)邦政府合法權力的妨害和破壞。聯(lián)邦最高法院借這一判決宣告,各州無權通過征稅或者其他手段,去延誤、阻礙、抑制憲法和國會(合憲)立法的實施,否則,就將構成違憲。
國家為什么需要中央銀行
那么,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合眾國銀行是否具備不可動搖的合法性。對此,馬歇爾認為,這并不是“懸而未決的問題”。當初,銀行法案是經(jīng)過國會充分辯論,并非“瞞天過海”獲得通過;而且,成立中央銀行,本身也有著足夠的正當性。當時,聯(lián)邦政府財政部部長漢密爾頓承諾,償還聯(lián)邦在獨立戰(zhàn)爭期間欠下的內(nèi)外債務,因為這是“獲得自由的代價”。據(jù)此,政府的信用得以重建。
為了夯實家底,漢密爾頓建議發(fā)行國債、保護關稅以鞏固聯(lián)邦之財政基礎,補貼工商企業(yè),鼓勵資本發(fā)展。這一切都需要設立國家銀行,以協(xié)助處理有關政府的金融財政問題。作為堅定的聯(lián)邦主義者,漢密爾頓力主仿照英格蘭銀行模式,建立一個中央銀行,存放聯(lián)邦基金,為興建跨州的道路和運河等全國性項目提供必要的資金。此外,中央銀行還可以出資建設跨州的基礎設施,幫助征稅和公共財政的管理,為聯(lián)邦政府的項目提供貸款,用于償還戰(zhàn)爭留下的內(nèi)外債,等等。
但是,憲法中沒有授權國會建立中央銀行,加上國務卿托馬斯·杰弗遜和國會領袖詹姆斯·麥迪遜(均為民主共和黨人)堅決反對建立銀行,于是,1791年年初,美國國會專門開會審議財政部部長漢密爾頓提出的《關于建立國家銀行的報告》。華盛頓總統(tǒng)傾聽了支持和反對建立銀行的兩派意見。他告訴漢密爾頓:除非他能夠回答杰弗遜和麥迪遜等人的質(zhì)疑——即憲法沒有授權聯(lián)邦政府建立中央銀行的問題,否則,自己不會簽署這一法案。
為此,漢密爾頓寫下了著名的意見書,提出在憲法中“既有明示的權力,也有默許的權力”,由于政府所管理的事務錯綜復雜千頭萬緒,因此憲法所授予政府的權力應該“從寬解釋”,根據(jù)憲法中“必要和適當”條款,總統(tǒng)為履行憲法賦予的責任,必須有“極大的行動自由”。華盛頓被說服了,遂簽署了該法案。對于這段歷史,馬歇爾在判決書中進行了簡要的回顧。他還專門提醒大家,在合眾國銀行被迫廢止的那幾年里,政府是怎樣地面臨窘困。他說,“這個短期經(jīng)歷說服了那些對其必要性最持偏見的人士”(包括總統(tǒng)麥迪遜),于是第二銀行法案終獲通過。
馬歇爾回顧完歷史,承認憲法確實沒有在明示的國會權力中,列出一項建立銀行或企業(yè)的權力。但憲法也沒有排除附屬的或默示的權力。憲法的性質(zhì)決定了它僅能勾勒宏偉綱要、指明重要目標,而對于組成這些目標的次要成分,即默示權力,只能根據(jù)目標本身的性質(zhì)推斷出來。馬歇爾說:“根據(jù)理性的要求,有權行為并有義務履行該行為的政府,必須被允許選擇手段。”適時創(chuàng)設銀行,就是為了履行“征稅、舉債、調(diào)節(jié)商業(yè)”義務的手段。
經(jīng)過法庭辯論,1819年6月3日,首席大法官馬歇爾代表聯(lián)邦最高法院宣布,大法官們以7∶0的絕對優(yōu)勢,支持了麥卡洛克的訴訟請求。合眾國第二銀行的正當性得到了支持,馬里蘭州的稅收法案被宣布違憲而無效。在美國聯(lián)邦制的演進史上,這個判例的重要性無須多言。馬歇爾對于中央銀行重要性的論述,直到1912年建立美聯(lián)儲時仍常常被提起,并成為這一機構得以百年常青的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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