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華(博士生導師)
1973~2009年,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所頒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Statement of Financial Accounting Standards,SFAS 或FAS)編號達168 號之多。其編號規則比較奇怪:被取代的準則的編號依然保留;對現有準則的修正案一律賦予新的編號;有的準則正文只有一句話,甚至只是簡單地推遲某份準則的啟用日期。如此編排,導致準則體系無比龐雜。2009年6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在其發布的最后一份財務會計準則公告即《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68 號——〈FASB會計準則匯編〉與公認會計原則的層次》中宣布,此后不再單獨編發會計準則。它把所有現行有效的準則匯編成冊,這樣更便于查閱使用。這個決定與1953年會計程序委員會把第1~42號會計研究公報匯編為“會計研究公報第43號”的做法如出一轍,匯編其實就是我國企業會計制度一貫所采取的做法。這說明,此前逐一發布準則的做法并不是什么“先進經驗”,域外的做法未必就值得步步緊跟。
耐人尋味的是,據首屆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委員沃爾特·P.舒茨回憶,早期的委員們在缺乏理論框架(如后來的財務會計概念框架)指導的情況下,主要是借助于專業經驗、主觀判斷和個人直覺來起草會計準則的。
1.研發支出的費用化(1974年10月的第2號會計準則)。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1974年10月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2 號——研究開發支出的會計處理》規定了研發支出一律作“費用化”處理的規則。該公告由施普勞斯負責起草,其中的核心問題是資產的定義。該準則后來被《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86號——對外出售、租賃等外銷型計算機軟件成本的會計處理》修正。
《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2 號——研發支出的會計處理》要求公眾公司采用“費用化”規則,即把研發支出作為當期費用計入當期損益。此舉為美國證監會治下的公眾公司所慣常采用的資本化規則畫上了句號。該準則在理論分析部分考察了四種備選方案:費用化;全部資本化;附條件的資本化;在專門項目中予以累積,待到結果明朗時再做處理。
2002年10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與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宣布趨同計劃,研發支出的會計處理是其短期趨同計劃之一。但2004年4月它們在著手處理此事時意識到,研發支出的會計規則實際上涉及大量的基礎概念問題,于是它們將注意力轉向概念框架的趨同,研發支出的趨同計劃就此擱置,至今仍未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這一事實啟發我們,研究支出究竟應當適用什么樣的會計規則,這一問題需要基于新的理論視角去求解。
2.預計負債(1975年3月的第5 號會計準則)。1975年3月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5 號——或有事項的會計處理》是由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委員沃爾特·P.舒茨負責完成的,其核心問題是負債的定義。該準則第8段規定,如果在資產負債表日能夠證明資產已經減值或負債很可能發生,且能夠合理估計損失金額,則應在利潤表中記載該項或有損失。該準則創造性地將可能性區分為很可能、合理可能與極小可能,令人匪夷所思。
美國證監會主席亞瑟·萊維特1998年指出,一些公司使用不存在的假定來計算負債,例如,銷售返還、貨款損失或擔保損失。如此,它們便在形勢好時計提秘密準備,在形勢差時便依需進行利潤平滑[1]。
2005年6月,美國證監會在其遵照《2002年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第401節第3小節的規定所發布的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預計負債會計處理規則的問題在于,在入賬之前,不確定性原本存在多種可能性;而一旦將預計負債計入會計報表,則只剩下一個貌似確切的數字,該數字只代表了一種可能性,即準則所稱的“最佳可能”。如此處理過于主觀,其他人是難以驗證企業管理層所計算的數字的[2]。
3.外幣折算的時態法(1975年10月的第8號會計準則)。1975年10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8 號——外幣交易和外幣報表的折算》是由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委員柯克負責完成的,其核心問題是資產、負債、收益的定義。該準則要求采用時態法進行財務報表折算。時態法遂成為唯一符合公認會計原則的折算方法。此前的流動與非流動性項目法和貨幣性與非貨幣性項目法遂從資本市場的會計實務中退出。但時態法在實踐中卻飽受爭議,主要原因是,與此前的公認會計原則相比,將折算差額(無論是折算收益還是折算損失)一律計入當期損益的做法顯然會進一步增大合并利潤的波動性,容易對跨國公司的股票價格造成沖擊。
針對上述問題,1981年12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發布了《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52號——外幣折算》,該準則提出的折算方法被稱作“功能貨幣觀”。功能貨幣觀引入了在英國和加拿大公共會計師行業中較為流行的現行匯率法,此外,在一些特殊情況下保留時態法。該準則取代了《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8 號——外幣交易和外幣報表的折算》。現行匯率法的顯著優點是簡便易行、易于理解,且折算后的資產負債表各項目仍能大致保持原外幣報表各項目之間的比例關系。
4.證券投資的成本與市價孰低法(1975年12月的第12號會計準則)。1973~1974年間,不少證券的市場價值呈現了顯著的下跌,有的公司把證券投資減記到了最新市值,有的則按兵不動。到了1975年,證券行情又有所回轉,有的公司把減記的證券重新調回,有的則維持原賬面價值,證券的會計處理方法五花八門。對于證券市場行情的這種不斷的反轉,究竟應該如何統一會計核算規則?對此,1975年12月出臺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2號——上市證券的會計處理》給出了統一的成本與市價孰低法。該準則規定,在資產負債表日,公眾公司的上市權益性證券投資組合的賬面價值,應當按照總計成本與市場價值孰低計量,總計成本高出市場價值的部分,記為投資跌價準備。但是,采用權益法核算的股權投資除外。
成本與市價孰低法是兩位公允價值會計的旗手——施普勞斯和沃爾特·P.舒茨聯袂主推的會計規則。他倆原本想推行公允價值會計,但遇到了強勁的阻力,最終出臺的是成本與市價孰低法。這一動向表明,1938年以前曾經風行過的公允價值會計,此刻有了死灰復燃的苗頭,潘多拉魔盒被再度打開。
5.紐約市財政危機與第15號會計準則(1977年6月)。1974~1975年,紐約市處在破產的邊緣。在大銀行的壓力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1977年6月以5∶2 的投票結果通過了《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5號——債務重組》,該準則規定,經重新協商而變更合同條款的貸款應繼續以初始金額列示,不確認合同條款的變更。這份準則被認為是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所頒布的最糟糕的會計準則[3]。
6.美國證監會首次背離歷史成本會計立場(1978年)。1978年,美國證監會的委員們首次直接干預會計規則。這一動作,與石油危機之后圍繞石油天然氣會計規則的爭論有關。
自1973年石油危機爆發之后,石油公司會計實務處理做法有兩種。一種做法是中小石油公司所偏好的“完全成本”方法,即把勘探成功之前的所有開支一直掛賬,直到找到一個噴油井時再將掛賬的成本認定為該油井的成本。另一種做法是大型石油公司所偏好的“成功成本”方法,即把不成功的勘探開支直接計入費用沖減當期利潤。1977年12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9號——石油天然氣公司的財務會計與報告》斷定“成功成本”方法是唯一恰當的做法,要求所有石油公司據此做賬務處理。中小石油公司表示強烈反對并就此展開政治游說,其理由相當充分:“成功成本”方法會導致較大的利潤波動,可能導致中小石油公司因此而失去融資機會,如此可能會進一步導致專事勘探的石油公司被大型石油巨頭兼并。司法部、能源部、聯邦貿易委員會和主營勘探業務的石油公司輪番以違背反壟斷法為由向美國證監會施加壓力,要求其否定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的決定。最終,美國證監會在1978年的一份會計系列公告中否決了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的結論,要求石油公司使用現值記載已探明的油氣儲備。這是美國證監會自成立以來首次背離歷史成本會計,而且,它所著手推行的是現值。這種做法被稱作“儲備確認會計”,這是美國證監會5 位委員的意見,而不是證監會首席會計師辦公室的意見。當時美國證監會的全部5 位委員無一具有會計實務經歷[4]。
這次輪到大型石油公司跳出來反對了。這是因為,在歐佩克組織的影響下,油價正在節節攀升,以現值列報的要求勢必導致大型石油公司的會計利潤一路看漲,而這將導致社會輿論更加關注石油公司的畸高盈利。果不其然,國會1980年推出的“暴利稅”加重了石油公司的所得稅稅負。跨國石油公司遂開始運用其強大的政治手腕展開游說,迫使美國證監會于1981年2月要求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改變政策。1982年11月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69號——石油天然氣生產活動的披露(修訂FASB第19、25、33、39 號財務會計準則公告)》改為要求石油公司在附注中披露油氣生產活動所涉及的儲量現值。歷史成本會計重新回到財務報表中。一切又回到從前:中小型石油公司繼續采用“完全成本”方法,大型石油公司則繼續采用“成功成本”方法。
7.美國證監會允許補充披露重置成本信息(1979年)。20 世紀70年代,美國經濟陷入通貨膨脹與經濟停滯并存的“滯脹”狀態,滯脹的形成原因至今仍存有爭議。為應對通貨膨脹的沖擊,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于1974年拋出一份會計準則征求意見稿,擬要求公眾公司根據物價水平調整賬簿數字,此即所謂“一般物價水平會計”或“現時購買力會計”。伯頓表示反對,他要求公眾公司補充報告重置成本信息而不是調整賬面數字。基于這一理念,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后來于1979年9月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33 號——財務報告與物價變動》,要求大公司(1300 家)補充披露現行成本會計信息和一般物價水平信息。該年度美國通貨膨脹率是13%。
1984年12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鑒于可靠性方面存在的嚴重問題,發布了《財務會計概念公告第5號——企業財務報表中的確認與計量》。該委員會所搜集的反饋意見表明,披露物價變動信息的成本超過了相應的收益。1984年11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82號——財務報告與物價變動:刪除某些披露要求(修訂FASB第33號財務會計準則公告)》,取消了關于補充披露通貨膨脹會計信息的要求[5]。1986年12月,又發布了《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89號——財務報告與物價變動》取代第33號財務會計準則公告,取消了補充披露物價變動信息的要求。該年度美國的通貨膨脹率下降到3%~4%。
8.利息支出的資本化(1979年10月的第34 號會計準則)。20世紀60年代初~80年代初,美國的利率呈現持續上升趨勢。1979年,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34號——利息支出的資本化》,允許公眾公司將符合規定條件的利息開支做資本化處理。自此,美國證監會不再限制利息支出資本化的做法。
該準則規定,符合資本化條件的資產的利息支出應當予以資本化。這份準則以4∶3 的投票結果得以通過。三位反對者認為資本化規則過于主觀,他們建議在借款費用發生時直接沖減當期利潤(費用化處理)。至今,圍繞資本化規則的爭論仍未消解。
9.養老金會計:把精算報告納入會計報表(1980年3月的第35號會計準則)。1980年3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35 號——設定受益型養老金計劃的會計處理與報告》。該準則稱,包含養老金計劃的財務報表的首要目的是提供有助于評價該計劃現在和將來支付到期養老金的能力的信息,為此,財務報表應當提供以下信息:①該項養老金計劃的資產以及資產管理責任的履行情況;②養老金計劃的參加者的累積養老金收益;③導致養老金資產發生變動的交易情況等;④有助于使用者理解養老金計劃的相關信息。其中“養老金計劃的參加者累積養老金收益”需要借助于精算報告來確定。這一理念引起了強烈的爭論。該準則是以4∶3的投票結果通過的。反對者認為,精算報告應當放在報表附注中予以說明而不應當列入會計報表,如果把精算報告包含在財務報表中,將會導致極高的審計成本,或者說,審計師根本沒有能力審計精算報告,如此必將導致會計數據“操縱合規化”。
筆者認為,重視養老金義務的態度固然值得嘉許,但以此為借口來修改會計規則就不見得值得肯定了。事實證明,利用養老金信息操縱報表數據的現象屢見不鮮,精算報告恐怕只有主筆的精算師自己才能看懂。
10.為資產證券化提供便利的第77號會計準則(1983年12月)。1983年,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77號——轉讓附有追索權的應收款項的會計處理》,允許商業銀行將證券化的貸款以及相關債務移出資產負債表,轉移到那些表外實體的賬簿上去。
易言之,商業銀行可以通過出售貸款而獲利,失當的會計規則縱容它們通過表外業務規避金融監管。因此,它們積極地發放次級貸款,放貸標準一再降低。商業銀行的盈利模式由傳統的“發放貸款并長期持有”轉變為“發放貸款并轉讓出去”,這是金融部門在20世紀80年代最大的轉變[6]。這種存在明顯缺陷的會計規則導致了影子銀行系統的形成,其后果是災難性的[7]。在證券化過程中,商業銀行其實是在做投行業務而不是在履行信用中介職能。商業銀行積極地發放掠奪性貸款,放貸標準一再降低,信貸擴張反過來助長房價的急速上升。金融部門脫離實體經濟的過度膨脹必然引發金融危機。儲貸危機果然接踵而至。
該準則對后世的金融實踐具有深遠影響。使用結構化投資工具將商業銀行的某些業務移到表外從而規避會計規則和資本監管規則的做法,至今仍然是監管層面臨的棘手問題。
11.所得稅會計引入資產負債表債務法(1987年12月的第96 號會計準則)。1987年12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頒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96號——所得稅的會計處理》,取代會計原則委員會的第11號意見書。其理由是,按照會計原則委員會第11 號意見書所計算的遞延稅款借項或貸項不符合第6號財務會計概念公告所提出的資產和負債的定義。
該準則用“暫時性差異”取代“時間性差異”,從而擴大了跨期攤配的范圍;它采用財務會計概念公告所提出的“資產負債觀”,明確地將遞延稅款界定為遞延所得稅資產和遞延所得稅負債,從而使之符合概念框架關于資產和負債的定義;對確認遞延所得稅負債不施加限制而對確認遞延所得稅資產則施加了很多限制;它還要求編制詳盡的跨期分攤表。該準則的巨大轉變引起了激烈的爭論,面對強大的阻力,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不得不一再推遲第96號準則的實施日期。1992年初,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09 號——所得稅的會計處理》,通過在一些操作規則上做出妥協,為曠日持久的爭論勉強畫上了一個句號。
12.儲貸危機與公認會計原則實施范圍的擴大(1991年)。貫穿整個20 世紀80年代的儲蓄貸款機構危機(簡稱“儲貸危機”)令證券監管和銀行業監管備受指責,證券監管規則和銀行業監管規則成為千夫所指。儲貸協會的資產(投放的抵押貸款和購買的垃圾債券)實際上已大幅縮水,但它們并未對貸款計提足夠的貸款損失準備,再加上它們仍然以成本計量其所投資的垃圾債券,這就掩蓋了其財務狀況的真相,延誤了治理的時機。
1991年12月19日,美國國會通過《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改進法》(FDICIA),該法第121 節“會計的目標、原則等規定”要求銀行業監管機構采用“與公認會計原則一致的統一的會計原則”(GAAP)。從此,公認會計原則的適用范圍被擴大至銀行業監管領域,銀行業各大監管機構不得不認真應對。
13.貸款減值規則出臺(1993年5月的第114 號會計準則)。金融資產減值的會計規則沒有受到市值會計發展的影響,而是循著另外一套邏輯另行發展起來的[8]。貸款減值規則的出臺,是儲貸危機的另一產物。
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于1993年5月發布《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14號——債權人對貸款減值的會計處理》,推出了全新的、運用現值算法進行單項貸款減值測試的規則。該準則與《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5號——或有事項的會計處理》一道,形成了如下規則:單項金額較大的,應進行單項測試,以賬面價值與未來現金流量現值之差計算貸款損失準備;單項金額非重大的,應與單項測試未減值的部分一起打包進行組合測試,采用余額百分比或數學模型計算貸款損失準備。
折現值的應用標志著資產減值會計規則發展到了新階段——折現值的計算完全是主觀確定的。折現算法進入會計規則這一事態反映了公認會計原則制定者對會計原理的漠視,暴露了公認會計原則缺乏基礎理論的嚴峻現實。業界人士指出,折現規則出臺的后果是,“證券發行人不僅把未來貼現了,他們還把來世貼現了”[9]。次貸危機期間,貸款減值會計規則與公允價值會計規則一道,遭到了國際財經界的強烈譴責。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匆忙地啟動了修改計劃,但至今仍未取得實質性進展。筆者認為,貸款減值屬于對未來的估計,貸款損失準備所代表的,僅僅是預期損失而不是實際損失,它本身與會計毫無關聯,因此,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設計出符合會計原理的貸款減值會計規則[10]。
14.交易性金融資產與可供出售金融資產(1993年5月的第115號會計準則)。
(1)從公允價值披露到公允價值會計。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1986年5月啟動金融工具會計項目,1990年3月發布第105 號會計準則,1991年發布第107 號會計準則,這兩份準則均側重于公允價值披露而不是公允價值會計。公允價值會計是金融分析理念的產物:如果財務報表中的資產和負債按公允價值計量,便可以計算出企業的凈公允價值,從而作為企業價值的估計值。證券行業是公允價值會計理念的積極倡導者。
(2)儲貸危機與布里登的證券監管思維。律師出身的美國證監會主席布里登是盯市會計的主推手,其認為,為了及時觀測金融機構證券投資的風險程度,有必要讓金融機構以公允價值(最新市場價值)列報其證券投資,并將浮動盈虧計入利潤表。這就是后來的“交易性金融資產”的處理規則,即“以公允價值計量且其變動計入當期損益”。
(3)美聯儲和財政部反對公允價值會計。美聯儲主席格林斯潘1990年11月1日致信布里登,闡釋了商業銀行及其監管者對于盯市會計規則的高度關注。格林斯潘認為:第一,盯市會計的價值導向與商業銀行的發展戰略是相悖的,將會導致商業銀行難以履行其基本職能。商業銀行的基本職能是將存款人提供的相對短期的資金轉換為企業和消費者所需的長期資金,這種戰略的成敗,不能以貸款立即轉讓的價值來衡量。而會計準則關注的是短期投機者的信息訴求而不是長期投資者和企業管理當局的信息訴求。盯市會計對投機交易者或許是合適的,但是對于投放中長期貸款的商業銀行來說是很不妥當的。制定會計規則時應基于測度企業目標或戰略的成果。第二,盯市會計具有極大的誤導性。如果是用于部分報表項目(如股票投資),則會導致財務報表無法反映銀行的真實狀況;如果用于全部的報表項目,則必然導致大量的估計涌入財務報表。
美國聯邦財政部部長尼古拉斯·F.布萊迪1992年3月24日致信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主席貝瑞斯福德,認為布里登所提議的會計規則“可能對銀行授信和金融系統的穩定具有嚴重的、不可預料的影響”,他強烈要求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不要采用該規則。
(4)公允價值會計最終得以推行[11]。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不得不在布里登所代表的證券監管機構和格林斯潘所代表的銀行業監管機構之間進行調和,它于1992年9月發布的第115 號會計準則的征求意見稿和1993年5月頒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15號——特定債券類和權益類證券投資的會計處理》所推出的會計規則是一套巧妙的折中方案:管理層可根據其意圖,將持有的證券指定為交易性證券或可供出售證券進行賬務處理,前者的處理規則是“以公允價值計量且其變動計入當期損益”,后者的處理規則是“以公允價值計量且其變動計入股東權益”。兩者均以公允價值計量,但對利潤表的影響不同。該方案既達到了布里登所追求的“盯市”效果,又減輕了格林斯潘擔心利潤表波動的顧慮。布里登和沃爾特·P.舒茨終于趁著儲貸危機中加強金融監管的輿論浪潮,在財務報表的證券投資項目中成功地推行了其盯市會計理念。
這種任由企業管理層依照其意圖選擇適用會計規則的會計準則制定思路,便是我國學界所謳歌的代表國際先進水平的“管理層意圖導向”。《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15號——特定債券類和權益類證券投資的會計處理》1993年5月以5∶2 的投票結果得以通過。這份會計準則自1986年開始醞釀至1993年最終發布,其間大大小小共發生111個事件,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為之花費11000個人工工時,美聯儲、美國國會參眾兩院、聯邦財政部、美國證監會等均卷入其中[12]。聯邦政府機構的干預使得該準則的制定充滿了政治色彩[13]。該準則的實施指南直到1995年才得以發布,這份準則為公允價值會計理念的推廣開辟了道路。從此,公允價值會計成為會計準則的主旋律[14]。與之相關的理論學說是“資產負債觀”。
在資產負債觀的指引下,公允價值會計逐步推廣到商譽、交易性金融資產、可供出售金融資產、衍生工具、交易性金融負債等報表項目,滿足規定條件的投資性房地產、生物資產等報表項目可以選擇采用公允價值模式計量。交易性金融負債的公允價值會計規則暴露了公允價值會計的一個明顯的邏輯錯誤:如果一家公司因信譽下降而導致其負債(如債券)的公允價值下跌,那么,該公司將會以記錄一項利得的形式而記載更高的利潤。這顯然有悖于常理。不僅如此,2006年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55號——某些混合金融工具的會計處理(修訂FASB第133、140號財務會計準則公告)》、《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56 號——金融資產服務的會計處理(修訂FASB 第140 號財務會計準則公告)》都允許采用公允價值選擇權,即對某些資產或負債選擇采用公允價值計量模式。2007年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59號——金融資產和金融負債的公允價值選擇權》進一步擴大了公允價值選擇權。
公允價值會計是行政機關推動的新規則。會計規則的形成并沒有什么歷史的必然性,公認會計原則必須貫徹美國證監會的行政意志,不管反對者的意見是多么有道理。
15.長期資產減值規則的出臺(1995年3月的第121 號會計準則)。1995年3月,《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21號——長期資產減值和待售長期資產的會計處理》規定,若有環境變化或事項表明企業持有自用的長期資產或某些可辨認的無形資產的賬面價值難以收回,則應復核其可回收性,以判斷是否減值。會計主體應當估計使用和處置該資產的預期未來現金流量,若該資產的預期未來現金流量合計數(不折現、不考慮利息)小于其賬面價值,則該資產即被認為是不可全部收回的,應記錄減值損失,反之,該資產即被認為是可收回的,不應記錄減值損失。減值損失的計量應當以該資產的公允價值為基礎,以賬面價值超過公允價值的差額來計量。公允價值是指資產在活躍市場中的公開報價,對于沒有活躍市場報價的長期資產,可以用現金流量折現、期權定價模型、基本分析等估值方法來確定其公允價值。資產減值損失一旦確認,在以后期間不得轉回。
追溯公認會計原則的演進歷程可以發現,現行資產減值會計規則是會計規則制定者各種權宜之計的大雜燴。
16.股票期權會計規則之爭(1993~2004年)。圍繞股票期權的曠日持久的爭論,是證券監管當局陷入將會計信息與股價表現直接聯系起來的思維困頓的典型表現之一。把股票期權的潛在影響提前納入利潤表,這么做可能會產生提示風險的效果,但是這種思維定式豈不是仍然把會計信息與股價表現直接聯系起來了?
股票期權激勵計劃對于現金流不太穩定的企業(特別是高科技企業)來說,可算是一種頗為有效的激勵制度,但這種激勵制度不見得就適合向各色公司推廣,原因在于:股票期權激勵制度隱含著一個耐人尋味的邏輯沖突:如果授權對象(股權激勵對象)真的對自己、對該公司的未來有信心,那么他們就應該自己掏錢把股票買下來,而不是僅僅在有利的情形下行權。如果授權對象未達到行權條件,也不需要付出什么代價。在股票期權激勵制度下,社會公眾不知道公司高管實際上領取了多少報酬,這意味著,沒有人知道那些CEO們的真實報酬是多少,沒有人知道公司的盈利(或虧損)究竟是多少。可見,股票期權這種激勵制度被大肆推廣所造成的信息扭曲,是難以通過會計信息披露的方式來消除的。
17.報告綜合收益(1997年6月的第130 號會計準則)。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1997年6月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30 號——報告綜合收益》要求公眾公司在全面收益表中列報公允價值與歷史成本之間的差額等未實現盈虧。該準則允許企業任選一種做法列報“其他綜合收益”:其一是在單獨的綜合收益表中列報;其二是在利潤表中進行補充列報;其三是在股東權益變動表中列報[14]。該準則以5∶2的投票結果予以通過。該準則試圖提高其他綜合收益的相關信息的透明度,從而引導財務報表使用者關注凈利潤和每股收益之外的更多信息(即關注其他綜合收益之中的所有項目),而不是僅僅關注凈利潤和每股收益。
迄今為止,綜合收益性質不明、含義詭異,是會計學中的一大懸疑項目。表面上看,“綜合收益”是凈利潤與其他綜合收益的合稱。結合公認會計原則的內容來看,其他綜合收益包括可供出售金融資產的市價波動、外幣折算差額、對很可能發生的預期交易的套期保值所產生的浮動盈虧等。究其實質,其他綜合收益無非是指,企業沒有原始憑證也能根據公認會計原則調整其資產和負債數據,這種調整額有的計入了利潤表(如資產減值損失、公允價值變動損益等),對于監管者不允許或管理層不愿意計入利潤表的部分,準則一律稱作“其他綜合收益”。其他綜合收益雖然列在股東權益之中,但在法律上仍然無名無分,此類信息當然也就沒有法律意義上的證明力。迄今為止,公認會計原則無法給出“何者應當進入利潤表,何者應當進入其他綜合收益”的區分標準,因此,綜合收益的列報仍然是一團亂麻。
18.衍生工具會計和套期保值會計(1998年6月的第133號會計準則)。1994~1995年是金融衍生品的多事之秋,這期間三起爆炸性新聞的主題都是金融衍生工具。媒體的密集報道使得衍生工具成為過街老鼠,要求加強監管的輿論呼聲日漸高漲。
1998年6月發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33號——衍生工具和套期活動的會計處理》要求一律采用公允價值會計規則對衍生工具交易進行賬務處理,用于套期保值的衍生工具除外(另行適用套期會計規則)。該文件厚達213頁,頗為令人費解。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的7 位委員一致投了贊成票。很難想象他們都能夠讀懂這份準則。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認為,對于衍生工具來說,公允價值是唯一符合相關性原則的計量屬性。這個荒唐的說法被一些學者當成尚方寶劍,一度盛行于我國的學術期刊。
套期會計規則出臺的背景是這樣的:公允價值會計在20 世紀90年代初被推行于金融工具領域之后,從事套期保值交易的企業怨聲載道。因為套期保值行為常常需要使用衍生工具,而衍生工具在公允價值會計規則下需要按照公允價值予以計量,其結果往往導致利潤表出現大幅波動。這時候,有人提出了兩種方案來消除利潤表的波動。一種方案是,在按照公允價值會計將套期工具的浮動盈虧(即公允價值變動損益)計入利潤表的同時,想辦法在利潤表中做相反方向記錄,同時調整被套期項目。另一種方案是,干脆不把套期工具的浮動盈虧計入利潤表,而是改為記入資產負債表中的“資本公積”項目。這兩種方法都能夠避免利潤表的大幅波動。前一種方案就是準則所稱的公允價值套期,其設計思路與交易性金融資產的會計規則相似;后者就是準則所稱的現金流量套期,其設計思路與可供出售金融資產的會計規則相似。
套期會計旨在消除公允價值會計與歷史成本會計混用所導致的問題,它的作用是人為地壓制公允價值會計造成的報表波動。這些套期會計規則異常復雜且涉及界限測試。關于衍生金融工具會計處理的全部指南總計有800多頁。
套期會計的出臺,對傳統會計造成了較大的沖擊。第一,套期會計規則改變了傳統的財務會計要素概念。在傳統上,會計是對企業的法律事實的歷史記錄。而套期會計所處理的確定承諾、很可能發生的預期交易,都是未來的事情。第二,套期會計方法改變了傳統會計計量模式。在公允價值套期下,存貨可能要按照高于成本的市價計量。第三,套期會計方法是建立在估計基礎上的一套規則。很多情況下只能采用金融工程的分析思路去判斷套期有效性,這導致會計處理往往建立在估計的基礎之上。2008年的金融危機表明,企業在大多數情況下并不知道如何對衍生工具進行估價,這意味著,套期會計處理結果的可靠性是相當值得懷疑的。有人指出,如果沒有公允價值會計規則,也就沒有必要設計套期會計規則了;如果完全采用公允價值計量,也同樣沒有必要采用套期會計。套期會計之所以在公允價值會計規則出臺之后面世,是因為公允價值會計只適用于極少數報表項目(如衍生工具),而大多數報表項目(如存貨、固定資產等)仍未采用公允價值會計,這就導致會計計量上的不匹配,套期會計規則實際上是對公允價值會計的“糾正”措施[15]。
1997年7月31 日,美聯儲主席格林斯潘致信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主席詹金斯,對擬出臺的套期會計規則提出了異議。格林斯潘指出,“當前,由于對于市場價值的估計還缺乏比較具體的、穩健的規則,因此,如果將公允價值會計推廣應用于所有的金融工具,將會導致凈利潤和股東權益的波動性增強,財務報表的作用下降,甚至可能會導致企業高估(或低估)資產(或負債)等舞弊行為的泛濫”。“我們認為采用如下替代方案將會更為合適:①財務報表仍然保留按照歷史成本會計的規則予以列報;②補充披露衍生工具和被套期項目的公允價值信息”。“這種替代方案有助于增強財務信息的透明度,有利于企業積極開展風險管理活動”。該立場與格林斯潘一貫反對公允價值會計、支持公允價值披露的立場基本相同。
2003年7月,美國證監會在其遵照《2002年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提交的研究報告《對美國財務報告采用以原則為基礎的會計體系的研究》中,把衍生工具與套期會計列為以規則為基礎的會計準則的四大反面教材之一,這與第133 號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的立場截然相反。
19.權益結合法的取消和商譽減值規則的出臺(2001年6月的第141號和第142號會計準則)。在美國證券市場上,圍繞權益結合法和購買法存在曠日持久的爭議[16]。會計原則委員會的倒臺,在很大程度上與它未能恰當處理這一紛爭有很大關系。
2001年6月公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41號——企業合并》,改變了會計原則委員會第16 號意見書要求符合12項條件的企業采用權益結合法、其他企業采用購買法的立場,改為采用單一的購買法。其理由是,在購買法下,購買方所收購的凈資產是以公允價值計量的,這比權益結合法更有助于投資者評價該凈資產帶來現金流量的能力,也符合財務會計概念公告關于財務報告的目標的要求。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認為,沒有理由為企業合并規定多種處理方法,否則很難給出區分標準,且必然導致會計操縱。耐人尋味的是,該準則保留了會計原則委員會第16號意見書關于商譽的初始計量的規定,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提及,可能是因為找不出更合適的解決方案。
2001年6月公布的《財務會計準則公告第142號——商譽與其他無形資產》改變了會計原則委員會第17 號意見書關于在40年內強制性攤銷商譽的規則。該準則規定,商譽不應攤銷,而應當在報告單元的層面上進行減值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