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被改編成影視作品如何確立保護作品完整權的邊界

洪嘉君

隨著近年來我國影視產業的飛速發展，IP改編熱潮興起，改編已經逐漸成為影視作品生產的主要方式之一。然而與此同時，影視改編作品所引發的爭議也層出不窮：從《宮鎖連城》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從《盜墓筆記》到《九層妖塔》， 其中以著名作家張牧野（筆名：天下霸唱）主張電影的出品方及編劇、導演對小說《鬼吹燈之精絕古城》的改編侵犯其保護作品完整權、署名權而向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提起的訴訟最受各界關注。該案引發關注的最主要爭議焦點是：已經獲得合法電影改編權的影片制片方及編劇、導演因電影改編、攝制行為而侵犯其所享有的保護作品完整權的訴求。

那么在獲得合法授權后，在影視作品對文學作品改編過程中，該如何確定保護作品完整權的權利邊界呢？盡管《九層妖塔》案目前尚在二審階段，但因該案極具代表性，所以本文希望通過梳理該案一審裁判觀點，結合《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的規定，以及目前各地法院制定的審理意見等規范依據找到初步的答案。

一審裁判是否損害原著作者聲譽

2015年9月23日上映的電影《九層妖塔》系由天下霸唱的小說《鬼吹燈之精絕古城》（下文簡稱《精絕古城》）改編拍攝而成。電影上映后，《鬼吹燈》系列文字作品作者張牧野（筆名：天下霸唱）向法院起訴稱，電影《九層妖塔》對原著小說《精絕古城》的改編遠遠超出了法律允許的必要的改動范圍，已經嚴重歪曲、篡改了原著，社會評價極低，侵犯了其保護作品完整權。被告則辯稱，影片制片者系依法取得并恰當行使了原著作品《精絕古城》的改編權，《九層妖塔》的改編完全符合電影行業的專業要求和規范。

對于保護作品完整權的控制范圍，一審法院認為，電影相對于原著作品，改編作品在原有的小說作品基礎上有著改編者新的創作和表達，必然要對原著的內容、觀點發生一定程度的改變。同時涉案電影屬于特殊的作品類型，還應充分考慮電影作品的特殊創作規律，結合《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10條關于電影作品“必要的改動”的規定，在判斷涉案電影是否侵犯張牧野的保護作品完整權時，應當充分考慮電影作品改編的創作自由，盡量縮小保護作品完整權的控制范圍。另外，當事人對著作財產權轉讓有明確約定的，司法應當秉持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同時尊重電影特殊創作規律的原則，不能簡單依據電影“是否違背作者在原著中表達的原意”這一標準進行判斷，也不能根據電影“對原著是否改動、改動多少”進行判斷，而應當注重從客觀效果上進行分析，具體應當結合被訴作品，參照一般公眾的評價進行分析改編后的電影作品是否損害了原著作者的聲譽。

據此，結合電影評論以及對小說作者的評價實質指向涉案電影而非原著小說的事實，一審法院認定涉案電影《九層妖塔》的改編、攝制行為并未損害原著作者的聲譽，不構成對原告保護作品完整權的侵犯。后原告上訴至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本案目前在二審過程中。

權利邊界主客標準之爭

我國現行《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較為模糊，著作權法實施條例或著作權法司法解釋也未對該權項進行解讀。在法律規定相對模糊的情況下，目前對于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的行為是否構成的判斷標準存在三種不同的觀點：第一種是主觀標準，即只要作品的變動程度“違背作者在原著中表達的原意”，即構成對保護作品完整權的侵害。第二種是客觀標準，即從客觀效果上看改動的作品是否損害了原著作者的聲譽。第三種觀點則是上述兩種觀點的結合，認為應在作品發表之時采用主觀標準，主張在作品發表時原則上尊重作品的全貌；該觀點同時主張在作品發表之后采用客觀標準，因為作品發表后，公眾就已經能夠知曉作品的原貌，如果作品改動非作者本人所為且不影響作者的聲譽，即使改動不符合作者意愿，也不應認定為對保護作品完整權的侵害。

針對保護作品完整權的調整范圍以及被訴侵害該權項的行為判斷標準理解不一致的難題，各地法院通過制定審理意見等規范依據的形式進行應對。例如，北京市高院發布的《侵害著作權案件審理指南》（以下簡稱《審理指南》）第4.8條即是對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的判斷設置的專門條文。

該《審理指南》對上文提到的三種觀點均未采納，而是在第4.8條第1款中對通常情況下認定侵害保護作品的考量因素作出了指引，強調對于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的認定應當結合個案具體情況，在綜合考慮相關因素的基礎上作出判斷。

糾紛處理考量各方利益

本文認為，在判斷影視作品對小說的改編是否侵害其保護作品完整權時，首先要明確的一點就是被告使用作品的行為是否獲得授權。對經授權的改編行為，要基于合同履行的誠實信用原則和作品創作與傳播之間的利益平衡原則，不能過度強調對保護作品完整權的保護；對于未經授權的改編行為，則應傾向于對著作權人利益的維護。

在獲得授權的情況下對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的判定，則應當結合《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10條以及《審理指南》第4.8條第2款、第3款的規定，允許影視作品在合理限度內對原著作品進行改動，具體應結合作品的類型、特點及創作規律、使用方式、相關政策、當事人約定、行業慣例以及是否對作品或者作者聲譽造成損害等因素加以考量。

目前《九層妖塔》案處于二審階段，尚無定論。但結合前文的案情簡介、學理觀點及規范依據，在處理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所引發的保護作品完整權的糾紛時，應當考慮其中涉及的多方利益，在尊重小說作者的尊嚴和人格、維護作者聲譽的同時，也要充分考量著作財產權轉讓過程中當事人意思自治、尊重合法改編者的創作自由，以協調好激勵創作、促進產業發展和保障大眾文化需求之間的關系，均衡好各方利益，促進共同發展。

本刊將在終審判決之后，邀請審判法官對電影《九層妖塔》是否侵犯小說《鬼吹燈之精絕古城》保護作品完整權作以分析，以引導IP改編在法治軌道上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