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邦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正在世界范圍內穩步推進的“一帶一路”偉大構想和恢宏倡議,對于中國和平崛起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等世紀性社會工程,無疑有著極其重大而深遠的意義。同時,“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必然十分復雜、艱辛,且可能要經歷崎嶇乃至曲折的發展道路。因此,必然需要加強和健全其法治保障,特別是需要因地制宜地加強和健全區域法治建設,以確保“一帶一路”倡議穩妥地實施和順利推進。(1)參見本報評論員:《為“一帶一路”建設夯實法治之基》,載《民主與法制時報》2018年7月5日。在黨的十九大報告重申實施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部署開展“一帶一路”國際合作的新時代背景下,“一帶一路”倡議下的區域法治建設更加值得我們高度重視和深入研究。(2)已有的相關研究。參見趙大程:《加強法律文化交流合作 推動“一帶一路”法治文明融合共通》,載《人民法治》2017年第9期;王海軍:《“一帶一路”建設的法治化:中亞法制變遷及與中國的區域法律合作》,載《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劉旭:《“一帶一路”場域與區域法治建設》,載《理論與現代化》2018年第3期;王立民:《“一帶一路”建設與復興中華法系》,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3期。
自習近平總書記于2013年秋天首次提出共同建設“一帶一路”倡議以來,已有100多個國家和地區及國際組織表示支持和積極參與?!耙粠б宦贰卑l端于中國,連接和貫通東亞、中亞、東南亞、南亞、西亞乃至歐洲和非洲部分區域,沿線聯系著66個國家和地區,是世界上跨度最長的經濟大走廊,其功能與作用幾乎影響和輻射世界各地,是全球治理變革進程中的嶄新區域。(3)參見歐陽康:《全球治理變局中的“一帶一路”》,載《中國社會科學》2018年第8期。
“一帶一路”經濟大走廊由若干雙邊或多邊國際合作走廊組成,其中的“中巴(中國—巴基斯坦)經濟走廊”“孟中印緬(孟加拉—中國—印度—緬甸)經濟走廊”“中蒙俄(中國—蒙古—俄羅斯)經濟走廊”“新亞歐大陸橋”(4)連接中國、俄羅斯以及中亞、西亞、南亞直至東歐和北歐共12個國家的經濟走廊?!爸袊衼啞鱽喗洕呃取薄爸袊心习雿u經濟走廊” 六大經濟走廊,是“一帶一路”倡議實施的戰略支柱。此外,我國為實現戰略對接,同相關國家進行了政策上的協調,這些國家提出了對未來的國際或地區合作走廊的構想——如俄羅斯提出的“歐亞經濟聯盟”,東盟提出的“互聯互通總體規劃”,哈薩克斯坦提出的“光明之路”,土耳其提出的“中間走廊”,蒙古提出的“發展之路”,越南提出的“兩廊一圈”,英國提出的“英格蘭北方經濟中心”,波蘭提出的“琥珀之路”等。這些經濟走廊、經濟聯盟、經濟中心、經濟圈、發展之路、發展規劃、大陸橋等涉及和連接起來的國家和地區,實際上形成了一個個彼此聯結互通的區域,而且多是一些涉外性或國際性區域(這些還只是“一帶一路”倡議所包含和涉及的最主要的涉外性或國際性區域,此外還有其他數量更多、類型各異的區域)。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上海合作組織、亞太經合組織等所包含的國家和地區,大多數也被納入了“一帶一路”倡議的影響與輻射范圍。(5)參見王金波:《“一帶一路”經濟走廊與區域經濟一體化:形成機理與功能演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中,這些區域顯然都存在一系列的區域治理問題,其區域治理的目標和任務則是實現沿線國家和地區之間的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從而把“一帶一路”建設成為和平之路、繁榮之路、開放之路、創新之路、文明之路、廉潔之路。
“一帶一路”倡議在我國國內也聯結、覆蓋了大批地區,其中包括了正在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的廣大西部地區、正在實施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戰略的東北區域、正在實施促進中部地區崛起戰略的部分中部區域以及正在實施支持東部地區經濟率先轉型升級發展戰略的部分東部區域,還有“泛珠三角區域”“北部灣經濟區”“京津冀三角區”“環渤海經濟區”“長三角區域”“三峽庫區”和長江經濟帶等。此外,還有以成渝經濟區為代表的一系列城市群經濟圈,如以重慶為基地的“‘四省五方’經濟協作區”,以重慶為起點的“渝新歐”國際鐵路大通道。(6)參見黃劍輝、李洪俠:《“一帶一路”戰略視閾下我國區域經濟的協調發展》,載《稅務研究》2015年第2期。正如我們已經論述過的那樣,這些區域各有特點、各司其職,它們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中都發揮著極其重要且各自特殊的作用,而且顯然也都存在區域治理的問題,即不僅要消除區域內及區域之間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發展和生態文明建設等的不協調、不平衡性,而且區域建設和發展要配合“一帶一路”的建設與發展上升到新的階段和水平,從而為“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營造堅實雄厚的發展基礎,并為之打造陸、海、空網狀合作連接機制和通道。
在傳統意義上,所謂區域,是指跨越民族國家或行政區劃的,在經濟、政治和文化上都具有共同性和固有特點的地域統一體。在“一帶一路”倡議背景下,我們不僅要在傳統意義上理解和定義區域,而且還要按照目前國際通行的新區域主義的概念和要求,更加深入的理解和定義區域。新區域主義打破了傳統的國家一元管理形式和單一的政府管理主體模式,主張多元治理和多級治理,實行政府、社會組織(特別是非政府組織)、企事業單位、公民等多元主體的聯合治理以及包括全球層次、區域間層次和區域內部層次(包括民族、次國家和跨國次區域等)的多層次綜合治理。在區域發展的過程中,新區域主義主張打破傳統單一的經濟合作溝通模式,實行政治、經濟、文化的全面合作溝通;各治理層次間的合作形式除了正式的條約機制,還尤其重視具有軟約束力的非正式機制等。(7)參見葉林:《新區域主義的興起與發展:一個綜述》,載《公共行政評論》2010年第3期。
由以上的闡述可見,無論是從傳統的區域主義還是從現在國際通行的新區域主義的視角來看,“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都涉及一大批區域和區域治理問題。這些區域和區域治理問題的內容和形式極其復雜多樣,并且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中還會呈現許多新的形態和新的要求。只有因時因地變化發展和創新區域治理,才能適應“一帶一路”倡議的戰略訴求。正是這眾多且多姿多彩的區域及區域治理實踐,構成了“一帶一路”倡議實施的主要載體和基本內容。
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區域治理的內容和任務非常復雜和繁重,必須加強法治保障,以便有力地推進、保證其順利地進行。否則,不僅區域治理的任務難以完成,還會使得整個“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遭到挫折甚至半途而廢。
眾所周知,“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涉及眾多國家和地區,地域極其廣闊,需要投入無數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才能完成一系列的項目、規劃和任務。如果“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或者某個參與主體不作為、怠作為甚或亂作為,或者遇到相關負責人貪污腐敗或揮霍資源破壞環境,乃至因意想不到的恐怖事件或自然災害而打亂部署等,都會造成不良影響甚至惡劣后果,最終就會使“一帶一路”倡議偏離目標,無法實現倡議提出的初衷。這些危險和隱患甚至會葬送“一帶一路”倡議的輝煌前途。對于這些危險和隱患,我們都要有清醒的估計和研判,以便預先防范和準備。在此過程中,至為關鍵的是使實施“一帶一路”倡議的全部活動、行為和過程都做到規范化、制度化和法律化。(8)參見朱偉東:《為“一帶一路”構筑法治保障網》,載《人民論壇》2017年第19期。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和防止前述危險和隱患變成事實,這也正是法治的保障功能及其威力的體現。不僅如此,通過法律的規制、管控和調節,還能使人的活動、行為和社會過程體現公正和公平,最終實現正義。因為法治的重要價值功能就是實現公正和公平,其核心價值功能就是伸張和實現正義,所以法治就是公正之治、公平之治,歸根到底就是正義之治,換言之就是善治。(9)參見汪習根、李曦光:《“一帶一路”視角下法治服務體系的優化——基于法律價值理念的分析》,載《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加強法治保障,不僅能排除各種阻力、繞過各種暗礁,而且能使之和諧順暢、文明有序、得力有效地持續進行。所以說,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優化區域治理的基本路徑是,通過加強法治保障達致善治,特別是需要通過因地制宜地加強區域法治建設,以強化其法治保障力度和效果。(10)參見丁同民:《加強“一帶一路”建設法治保障的基本路徑初探》,載《河南社會科學》2018年第5期。
在理論分析的基礎上,我們還需要認真學習領悟習近平總書記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開幕式上的主旨演講,以便更加深刻地理解和加強“一帶一路”區域法治建設以實現善治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第一,我們要將“一帶一路”建成和平之路?!耙粠б宦贰苯ㄔO離不開和平安寧的環境。我們要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對話不對抗、結伴不結盟的伙伴關系。各國應該尊重彼此主權、尊嚴、領土完整……我們要樹立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觀,營造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要著力化解熱點,堅持政治解決;要著力斡旋調解,堅持公道正義;要著力推進反恐,標本兼治,消除貧困落后和社會不公。……第二,我們要將“一帶一路”建成繁榮之路?!谌?,我們要將“一帶一路”建成開放之路?!谒?,我們要將“一帶一路”建成創新之路。……第五,我們要將“一帶一路”建成文明之路。“一帶一路”建設要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推動各國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信任……我們也要加強國際反腐合作,讓“一帶一路”成為廉潔之路。
顯然,無論是建設和平安寧的國際環境,構建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對話不對抗、結伴不結盟的伙伴關系,還是各國在尊重彼此的主權、尊嚴、領土完整的前提下,樹立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觀,營造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最終把“一帶一路”建設成為和平之路、繁榮之路、開放之路、創新之路、文明之路、廉潔之路,都需要通過加強法治保障來實現,特別是需要通過加強區域法治建設以強化其法治保障,最終實現善治。事實上,“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需要通過加強法治保障以達至善治,這是毫無疑義的。那么,為什么特別需要通過加強區域法治建設以強化其法治保障的力度和效果,最終實現善治?這是因為,區域法治是最適合對“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因地制宜地實行法治保障的法治形式和類型。(11)參見文正邦:《全面依法治國新形勢下區域法治研究和建設的有關問題》,載《山東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耙粠б宦贰毖鼐€國家和地區的法律制度存在諸多差異,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中肯定需要進行溝通、協調和統一。在“一帶一路”倡議指引下,沿線國家和地區正在或即將組合成的基本形式就是一系列的區域,在經濟、政治和文化上都具有共同性和固有特點的地域統一體,只有因地制宜地針對和顧及這些共同性和固有特點,區域發展的法治保障才能更有力度和效果,也才更有利于達到善治。區域法治正是針對這些區域性問題因地制宜地實行法治保障以達至善治的法治形式和類型。
區域法治就是為推行區域開發和發展戰略提供法治保障的一系列制度、機制和措施,包括區域立法、區域執法、區域司法以及參與區域開發和發展的各類主體守法等整套法治環節和過程。(12)參見文正邦:《法治中國視閾下的區域法治研究論要》,載《東方法學》2014年第5期。區域法治建設的基本任務就是要為區域內以及區域間的協調、均衡發展提供強有力的法治保障,以確保區域開發和發展戰略的順利實施和實現。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中,要實現沿線國家和地區之間的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等目標和任務,實際上也就是要在區域開發和發展中實現沿線國家(其中多數是發展中國家)和地區之間在這些重要領域和方面的協調、均衡發展,以推動互利共贏,實現共同繁榮,從而既有利于中國和平崛起,又能推進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宏偉大業。(13)參見前引②,劉旭文。而這些都需要加強區域法治建設以強化其法治保障,最終達致善治的結果。
區域法治建設有其基本原則和要求,就是必須把區域開發和發展自始至終都納入治國的軌道,使該區域的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生活等各方面都受到法律的規范性調控,以保障和促進該區域經濟持續、快速增長,經濟和社會協調、有序、健康地發展以及社會的全面進步。否則,區域開發和發展就難以避免阻滯和挫折,甚至會因人、財、物的大流動而給權力尋租等腐敗行為提供新的機會。只有深切認識并認真實行區域法治,才能避免區域開發決策和實施過程中的短期行為,避免盲目出擊、一哄而起和無效勞動,從而不出或少出亂子,積極而穩健地實現區域開發的各項戰略目標。具體說來,它至少包括以下幾層含義。
第一,區域開發和發展必須同區域法治建設同步進行,從而使區域開發和發展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從而排除各種阻力,繞過各種風險,使區域開發的各項措施都有切實可行的法律保障。
第二,區域開發和發展必須以法治開路,使法治先行,絕不能走“先開發、后治理”的老路。無論是政府行為還是市場機制作用的發揮,無論是改革、開發(發展)還是穩定,都必須有法律作為先導和引導,并以努力培育和增強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各級領導干部的民主、法治觀念為前提。
第三,區域開發和發展的進行必須同努力營造良好的法治環境緊密結合。不能只注重硬條件、硬環境建設,不能只注重比資源、爭設施,而應當同樣注重軟環境的建設。在軟環境建設中,也不能只重視政策優惠,而應當同樣注重創造良好的法治環境和條件,使投資者感到安全、公平、便利、守信,使人民群眾時刻處于和諧、團結、穩定的氛圍之中。只有這樣才能增強區域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從而調動和利用一切有利條件和積極因素,促進區域建設和發展。
第四,區域開發和發展必須以法治來保障和鞏固制度創新及其成果。在區域開發過程中,不能單靠“輸血”機理,而一定要及時通過制度創新來培育各地區自我發展的良性機制,形成“造血”機能,以增強開發和發展地區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活力和后勁。要順利地實現制度創新,就必須規范化、程序化,這就要靠法治來保障和促進。制度創新的成果也要靠法治來鞏固和強化。
第五,區域法治建設的中心問題是建立健全切合區域特點和實際,因地制宜的強有力法治保障體系,(14)參見劉敬東:《“一帶一路”法治化體系構建研究》,載《政法論壇》2017年第5期。使立法、執法、司法、守法、護法各環節都在有機聯系中發揮系統優勢和合力,以便正確運用各種法律手段來調整經濟和社會關系,整合各方面的利益和訴求,及時有效地化解各類糾紛、沖突和矛盾,以保障、激勵和促進區域經濟和社會發展盡快地擺脫后進狀態,進入良性狀態。
由此可見,加強區域法治建設以達至善治是十分有利且有力的法治戰略選擇,是“一帶一路”倡議順利進行和實施的銳利法治保障武器。當然,要全面地實行區域法治、全方位地推進區域法治建設并不容易,需要堅韌持續的不懈努力。但只要我們不斷探索,不斷努力,就必定會收到實效。在這個過程中,不妨先行試點,總結經驗后再逐步鋪開。這樣穩扎穩打,就可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加強“一帶一路”區域法治建設以實現善治,不僅是一個理論問題,更是一個實踐問題;不僅具有必要性和重要性,而且具有現實性和可操作性。在此,我們需要進一步討論推進“一帶一路”區域法治建設過程中應注意的問題。
“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的區域及區域法治建設情況復雜、層次較多、類型各異,需要實事求是地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和分析。
“一帶一路”經濟大走廊由若干雙邊或多邊國際合作走廊組成,包括一系列基于經濟走廊、經濟聯盟、經濟中心、經濟圈、發展之路、發展規劃和大陸橋等形成的區域,還涉及和輻射其他數量更多和類型各異的區域。這些區域及其區域法治建設都具有情況復雜、層次較多、類型各異的特點。例如,有的已經成立了區域性組織,有的還沒有;有的已經簽訂了條約、協議或協定等,有的還沒有。從區域內和區域間各主體的合作形式與機制來看,既有由雙邊國際合作走廊組成的區域,也有由多邊國際合作走廊組成的區域。此外,“一帶一路”倡議所包含、涉及或輻射的區域和區域性組織既可以由正式的條約機制所構成,又可以由軟約束力的非正式機制(如各種協定、協議、合作備忘錄、合作規劃、合作論壇、合作會議、合作對話、實施方案、行動路線圖等)所構成。(15)參見前引②,王海軍文。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這些多種多樣的區域無疑都需要加強區域法治建設,以強化其法治保障,最終達致善治,因而其在區域法治建設的內容和形式、進度和著力點上,都會有所不同。僅從區域和區域性組織所處的地域范圍來看,可以大致分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涉外性區域及其區域法治建設。如“中巴(中國—巴基斯坦)經濟走廊”“孟中印緬(孟加拉—中國—印度—緬甸)經濟走廊”“中蒙俄(中國—蒙古—俄羅斯)經濟走廊”“新亞歐大陸橋”“中國—中亞—西亞經濟走廊”“中國—中南半島經濟走廊”,以及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上海合作組織、亞太經合組織、以重慶為起點的“渝新歐”國際鐵路大通道等涉及或輻射的國家和地區所組成的區域,就是典型的涉外性區域,其中的相關組織當然是涉外性區域組織。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這些涉外區域和區域組織的經濟合作與發展,如欲順利進行并取得成效,顯然都需要通過開展區域法治建設,以法治化的方式和手段來保障和促進,從而消除梗阻并合理合法地解決可能產生的糾紛和沖突。
二是國際性或國外地區性區域及其區域法治建設。如俄羅斯提出的歐亞經濟聯盟、東盟提出的互聯互通總體規劃、哈薩克斯坦提出的“光明之路”、土耳其提出的“中間走廊”、蒙古提出的“發展之路”、越南提出的“兩廊一圈”、英國提出的“英格蘭北方經濟中心”、波蘭提出的“琥珀之路”等涉及或輻射的國家和地區所組成的區域,就是典型的國際性或國外地區性的區域。重視和開展這些國際性或國外地區性區域的法治建設,無疑有助于為區域內乃至區域間國家或地區的友好交往與合作提供有效的法治保障,并起到優化世界法治秩序、減少國際糾紛和沖突的作用。這種國際性或國外地區性的區域法治建設,對于促進“一帶一路”倡議的順利實施,無疑也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
三是“一帶一路”倡議下的我國國內相關區域及其區域法治建設。如我國西部地區、東北區域、中部區域、東部區域,還有“泛珠三角區域”“北部灣經濟區”“京津冀三角區”“環渤海經濟區”“長三角區域”“三峽庫區”和長江經濟帶等。這些國內區域有著不同的類型,其區域法治建設也有所不同。
在前述三種類型中,涉外性區域的區域法治建設有我國政府參與(甚至是起到主導性作用),我國國內相關區域的區域法治建設系由黨和國家直接推進和管控,二者的推進無疑會比較主動與得力。至于國際性或國外地區的區域法治建設,則有賴于相關國家或地區的積極配合。
進言之,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這些情況復雜、層次較多、類型各異的區域及其區域法治建設,為我們開展區域法治研究和建設提供了極其廣闊的天地。僅就涉外性區域及其區域法治建設而言,就有著十分豐富的內涵。實際上,我國學者對此早已注意并展開研究。例如,早在2010年11月11日,中國法學會就在西南政法大學支持成立了中國—東盟法律研究中心。該中心依托西南政法大學,開展對中國與東盟各國法律的系統性、基礎性和前瞻性的研究,旨在為中國與東盟各國相關法律研究者提供學術交流平臺,為相關各國政府、商業團體和其他機構提供咨詢建議。該中心已經規劃和逐步開展了一系列學術研究課題,如“東盟國家礦產資源法律制度比較研究”“東盟國家仲裁法律制度比較研究”“東盟國家貨幣結算制度比較研究”“東盟國家金融法律制度比較研究”“東盟國家外商投資法律制度比較研究”“東盟國家刑法比較研究”“東盟國家民事訴訟制度比較研究”“東盟國家公司法比較研究”“新形勢下我國西部安全法律問題研究”“CAFTA規則缺陷與對策研究”“重慶建設國家中心城市戰略研究”“重慶構建西部領事館中心和國際組織中心研究”“重慶企業投資東盟市場法律風險與防范研究”“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爭端解決機制研究”等。在該中心成立的同一時間,以“走向互利共贏——中國—東盟自貿區建成后的法律合作”為主題的第四屆“中國—東盟法律合作與發展高層論壇”在重慶開幕。該論壇旨在有效應對自貿區啟動后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新挑戰,為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全面建成提供法律服務和智力支持。由此可見,隨著我國國際地位和影響力的不斷提高,參與乃至主持國際事務和國際合作的需要和能力的不斷增強,開展涉外性和國際性的區域法治研究和建設已經日益顯示出重要性和緊迫性。
“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開展的區域法治建設,不僅類型多樣,而且內容和形式也都豐富多彩。(16)參見前引②,劉旭文。區域法治建設是指包括區域立法、區域執法、區域司法,以及區域構成各主體守法(區域守法)與區域護法等制度和機制在內的一整套法治環節和過程,可謂是一項復雜的社會系統工程,因此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全線出擊,而應當分階段、有計劃、有步驟地開展,區分輕重緩急、循序漸進。具體而言,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區域立法方面的當務之急是建立和健全經濟運行和發展的統一規則,如統一商法、統一的投資與金融法律規則等。區域執法方面的當務之急則是依法設立區域性的執法組織或機構,尤其是區域性的商貿、投資、金融管理和服務機構。在區域司法方面,不妨先運作好區域內及區域間的司法協助機制,待條件成熟時再成立區域法院或法庭。在區域守法方面,應該首先培養和樹立區域內的各類法律關系主體,特別是各級官員和廣大民眾的區域法治意識和理念,使其能正確理解和遵守相關的區域法律規制。在區域護法方面,最重要的就是要依法建立和健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的權力制約制度和機制,防止人、財、物大流動中權力的濫用,避免產生新一輪的腐敗及腐敗擴張。
我們還應當注意到,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區域內各個國家或地區不僅有諸多法律差異,而且有各自相對獨立的地位和利益,有各自特殊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問題,地方保護主義和本位主義等不良現象無疑也是客觀存在的。(17)參見張曉君、李文怡:《“一帶一路”國別投資法治環境評估體系的構建》,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11期。進而,各方權利義務的不明朗和不確定性、立法主體的多元化、執法和司法標準的差異性等,都會引發各方政府間政策標準的不同,從而難以形成統一的區域市場,并使得法制不統一、法律沖突加劇以及執法成本提高。面對這些問題,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就會嚴重阻礙“一帶一路”倡議的有效實施和順利進行。因此,在條件成熟時制定和實施區域沖突法乃至區際沖突法,就是勢在必行的選擇。(18)參見陳業宏、舒喜平:《“一帶一路”倡議下我國海外投資涉稅風險的法律防控》,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4期。但這畢竟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推進過程,短期內難以見成效。為此,可以先行建立和健全區域內各個國家或地區之間的立法、執法和司法協調與合作機制。例如,立足常設立法協調機構,采取立法協作會議、聯席會議、立法信息交流(包括立法信息網站)等形式,或者通過沿線各個國家或地區終審法院共同制定跨國或跨地區案件的法律選擇規范等途徑,可以促進區域立法協調;推行政府機關間的行政合同或協定,采取磋商談判方式,實行執法信息公開和通報制度等,可以促進區域執法協調;加強司法協助,努力推進司法改革,設置區域法院和巡回法庭,明確跨國或跨地區的爭議案件由區域法院直接受理,明確巡回法庭審理跨國或跨地區的重大行政和民商事案件等,可以促進區域司法協調。(19)參見徐紅菊:《“一帶一路”倡議下中國國際知識產權戰略的制定》,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4期。除此之外,在“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還應當努力探索建立和健全多種形式和渠道的糾紛或爭端解決機制。(20)參見劉沁佳:《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BITs爭端解決條款研究——以投資者與東道國爭端為視角》,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3期。其中尤應充分發揮調解、仲裁機制的作用,以有利于參與區域合作各方的利益調節和調整,修復爭議雙方的關系。(21)參見朱偉東:《關于建立“一帶一路”爭端解決機制的思考》,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3期。
僅就“一帶一路”倡議實施過程中的區域立法協調而言,就具有多種多樣的內容和形式。如其中的立法協作會議,可以商討或制定區域共同的法治發展戰略的框架原則,交流區域立法計劃、動態、信息,決定就重大問題進行聯合攻關,或就共同的重大立法事項合作制定“模范”法典草案,以作為各區域及區域主體相應的立法藍本等。同時,還可以建立區域立法研究中心,以合同形式與立法協作會議建立固定的聯系,展開宏觀立法研究,為區域立法提供咨詢意見,承擔立法協作會議或有關區域及區域主體委托的立法項目,或受托介入法律草案的制定等。立法信息網站則可以適時發布立法協作會議的重要信息、立法動態、立法草案及其通過的法律法規以及區域立法研究中心的研究成果和立法建議、咨詢意見等,并可就區域立法中的重大問題在網站上進行討論,還可把網站作為區域法治宣傳教育的陣地等。這些都是“一帶一路”法治系統工程的應有之義。(22)參見前引,劉敬東文。
順利推進“一帶一路”區域法治建設,不僅要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沿線國家和地區法律制度的關系,也要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相關國際法的關系,還要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相關區域政策(如區域發展規劃或方案、行動計劃、合作倡議等)的關系。
首先,要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相關國家和地區法律制度的關系?!耙粠б宦贰毖鼐€聯系著66個國家和地區,還有100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積極支持和參與“一帶一路”建設。開展“一帶一路”區域法治建設不僅涉及英美法系、大陸法系和社會主義法系,還會涉及宗教法,特別是伊斯蘭教法等法律體系。因此必須認真而審慎地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沿線國家和地區法律制度的關系。(23)參見前引②,王立民文。一般說來,處理這種關系時應該遵循國際法與國內法的關系之基本法理,但由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的法律制度有著復雜的法系屬性和特殊的文化背景,因此在“一帶一路”區域法治建設實踐中,我們一方面應該充分尊重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制度選擇與文化承續,另一方面應盡量求取各個國家和地區法律制度的最大公約數以達成最大共識。如此才能使“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沿線國家和地區法律制度實現互相補充和互相促進的良性互動。
其次,要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相關國際法的關系。因為除了我國國內法治范圍之外,實施“一帶一路”倡議需要著手建設的區域法治,都屬于國際法的范疇。所以這里所說的“相關國際法”,特指與“一帶一路”沿線區域有關的,既有的或已經生效的國際性條約、國際性協定和國際性協議等。實施“一帶一路”倡議需要著手建設的區域法治,一方面既要遵循相關國際法的規則和規定,與之協調一致;另一方面又要通過開展區域法治建設以補充、充實乃至加強和健全國際法治秩序。(24)參見楊國華:《“一帶一路”與國際法治》,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11期。進言之,“一帶一路”倡議實施的法治化,本身就存在兩個層面:一方面,我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很多都是WTO、IMF和其他區域性貿易投資協定的當事國,我們要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過程中,遵守已經參加的國際條約、國際協定和國際協議等;另一方面,我們還要推動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特別是那些尚未與我國建立貿易投資協定關系的國家,盡早同我國簽訂相關的貿易投資協定。(25)參見孫南申:《“一帶一路”背景下對外投資PPP項目的風險應對機制》,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3期。
最后,要處理好“一帶一路”區域法治與相關區域政策(如區域發展規劃或方案、行動計劃、合作倡議等)的關系?!耙粠б宦贰眳^域法治建設既要符合“一帶一路”相關區域發展規劃、發展方案、行動計劃、合作倡議等政策性的要求和規定,又需要以法律形式來確認和提升這些政策性的要求和規定,使之規范化、制度化并具有穩定性。如此才更有利于“一帶一路”倡議的有效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