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月白星光遠

程應峰

因胃部不適，深夜三點，我下床來到陽臺上。這樣的時候，城市是寂靜的，世界是寂靜的。我抬頭看見的不是浮躁的城市，而是低垂的夜色，是夜色里浮泛著一些奇異光澤的天空。

夜色里的天空，自然不同于白日的天空。白天，若是陽光燦爛，天色湛藍，天空定然是云絮輕盈，舞姿弄白，怡人胸懷；就算是陰雨天，雨云低垂，少了空明澄澈下云聚云散的萬千氣象，卻也擋不住天空固有的深邃和遼遠，蓬勃和曠達。

這是夜色里的天空，是懸浮在夜色之上的天空。雖然是一個晴和的晚上，但給人的感覺除了靜寂，更多的是迷離和朦朧。我首先看到的是云層，是鱗片狀一團一團的黑云，它們鑲著一些綿軟柔和的不規(guī)則的亮色線條，在夜色中，在你正眼看它的時候，緩緩地漫不經(jīng)心地浮動。是的，它們是在浮動，是真真切切地浮動在夜色之上的。夜色本身是沉重的，低垂的，絕難可能浮出云層之上。我看見一輪帶著些許陰影的月亮在云團之上，卻又看似在其中穿行。間或，這你推我擁的黑色的云團，騰出了一片空曠，月亮就游了過來，或是跳了出來，或是冷不丁鉆了出來。我看見，一輪并不圓滿的白月亮，明晃晃地，掛在了無所依傍的空闊得有些悵惘的寂寞里。怪不得李白面對床前月光，會滋生出一層薄霜附地的心思。我想，這樣的心思，古人有，今人亦常有。這月亮的顏色，原本就是一種霜白啊，透出冷峻，透出寒徹，有著霜一樣的感覺，完全是在想像之內(nèi)、情理之中的。

夜色里的浮云，處在天空的一方，處在視線的一角，它們一直在變化著。眨眼間，右前方的天空露出一些淺淺的似乎有些曖昧的桔紅，我知道，就算在夜色中，太陽依然在地球的另一側演繹著永無窮盡的光影，在人類活動中營造著云波詭譎的心路歷程。而現(xiàn)在，帶著些許藍色憂郁的月白，詮釋著或美麗或迷離或深沉的夜色，卻也昭示著永遠的太陽的存在。月白的憂愁，其實就是世事輪回的憂愁；月白的情趣，其實就是光陰流轉的情趣啊。一如杜牧所嘆：“月白煙青水暗流，孤猿銜恨叫中秋。”而我這時所知所覺的夜色，卻頗有點陸游“酒渴起夜汲，月白天正青”的意味了。

更遠處，閃爍著一兩顆寒星。那冷冷的星光，那閃爍了億萬斯年的星光，那茫茫宇宙中孤獨而寂寥的閃爍，究竟照徹了多少前塵后事？不得而知。或許，窮盡一生也永遠不知它來自何方，但我相信，它是希望之光，始終如一地堅守和追逐在夢想的路途上。

幾聲鳥鳴掠過，天際，開始披散出一些熹微的光亮，云團倏忽之間就隱去了輪廓，靜悄悄地散開、散開……整個天空在平靜中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帶著些許亮色的淡墨色綢緞。而這時，塵事的觸角，一點一滴地，有了覺醒的意味，目光掠過墻壁，時鐘已指向凌晨四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