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華 李韞偉
摘 要:由于西方話語霸權的阻滯,導致國際話語格局的失衡,使得話語民主發展尚不充分。世界話語民主發展的有限性態勢,亟需中國擔負起國際話語責任。為此,應培育一批意識形態精英,使之在國際話語場表達中國價值;立足于文化間性尋求東西方意識形態的共義域,在此基礎上對國家意識形態進行新的知識敘述,推動文化交往。并且,還應提升國家意識形態價值表達的高度,使之超越民族國家利益,反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訴求,進而建構具有世界魅力的意識形態話語體系,由此,全面提升國家意識形態的國際話語權。
關鍵詞:有限話語民主;文化間性;國際話語權
中圖分類號:D5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8268(2019)02-0001-07
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旗幟性人物,哈貝馬斯的話語民主理論蘊含著深刻的現實意義,揭示了當代世界民主政治發展的一種新趨勢。全球化進程中,國際政治空間日益具有公共領域的特征,愈來愈多的公眾、組織就全球性問題發表觀點,通過辯論、溝通和協商形成公共意見,進而影響權力機關,這就構建了一種新的民主模式,哈貝馬斯稱之為“話語民主”。這種話語民主模式“以日常語言為溝通手段,以‘理解為溝通前提,以‘開放為溝通取向,旨在通過自由、充分的商談形成高質量的公共意見,并以此為載體實現反映社會問題的‘信號功能和對政治系統的批判功能”[1]457。隨著國際政治公共領域的擴大,其所具有的高度開放、話語平等的特征,為世界話語民主的發展創造了有利條件。然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藉其經濟、技術等方面的優勢依然占據世界話語高地,阻礙著世界話語民主的發展,使得國際話語空間在發聲主體分布、議題設置、價值導向、外交用語等方面呈現出有限民主的特征。世界話語民主發展的有限性,客觀上需要日益走進世界舞臺中央的中國提升國際話語權,擔負起推進國際話語民主的責任。
國際話語權以國家意識形態為核心。國家意識形態是傳播國家價值、塑造國家形象、展示國家實力的思想觀念的總和,為作為政治主體的國家提供合法性闡釋。長期以來,我國在國際意識形態領域一直處于守勢地位,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內向型特征極大地限制了中國價值的對外傳播,導致一些國際公眾對中國的現代化進程知之甚少。由于西方話語大行其道,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對中國持續的污名化,導致一些國家和地區對中國出現誤解。“如果中國被看作是最令人起疑的地區大國的話, 那么美國則被認為是一個良性的、 最沒有危險的國家……大多數東盟國家仍然把美國看作是一個不可替代的、積極的角色。”[2]可見,建構國際話語權,任務緊迫。為此,應研判世界政治領域話語民主發展的新態勢,培育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主體,使之融入世界政治公共領域,引導世界公共輿論的走向;立足于文化間性進行新的知識敘述,促進東西方意識形態的對話;提升價值表達的高度,使之超越民族國家利益,成為反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更為宏大的價值訴求;創新話語范式,使之充分行使融通各方、經由理性達成理解的交往功能。由此,隨著話語民主在世界政治領域的發展,應積極推進國家意識形態的國際化,占領國際輿論陣地,贏得國際認同。
一、國家意識形態的主體培育應適用于政治公共領域
當今世界,話語民主的發展,得益于政治公共領域的擴大。在世界政治公共領域,我國仍然處于“有理說不出”和“說了傳不開”[3]的境地。這就迫切需要加強話語主體建設,使其承擔起在國際政治公共領域宣傳、闡釋國家意識形態的使命。
首先,政治公共領域的擴大對于構建國際話語權具有重要意義。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相對,是由公眾匯聚、圍繞公共議題展開討論的場所。“所謂‘公共領域,我們首先意指我們的社會生活的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中,像公共意見這樣的事物能夠形成。公共領域原則上向所有公民開放。”[1]125公共領域高度開放,它可以是任何有形或無形的場所,包括媒體、論壇、會議及活動等,任何對公共議題感興趣的個人、群體或組織,不論其身份、地位或階層、社會背景都可以進入其間參與討論,公共領域在公眾的溝通和協商中形成。公共領域“是在溝通行動中產生的社會空間”[4]。公共性是公共領域的本質特征,它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不受官僚機構的規約;二是由本來互不相識的公眾自發地匯聚;三是討論公共議題,形成公共意見。當今國際政治領域,也存在著具有公共性特征的公共領域,并且,這一國際性的政治公共領域正不斷擴大。這是因為:一是隨著全球交往的增加,不同國家的公民個人之間、社會組織、文化團體之間的交往日益增多,使得原本在國內公共領域由私人組成的公眾,在國際政治公共領域發展成為由公民個人、社會組織、文化團體構成的公眾,公眾來源日益多元化,公眾規模不斷擴大;二是糧食安全、恐怖主義、核安全、生態問題等全球性問題的出現,使得公共議題日益多樣化。因而,由公眾發起的公共協商不斷擴大,公共活動不斷增多,推動著國際政治公共領域的發展。公共領域的日益擴大,為我國創造了更多的發聲機會。要充分利用這一歷史性機遇,就應培養一批能夠闡明中國立場的話語主體,以非政府身份融入國際政治公共領域,影響世界輿論。
其次,融入國際政治公共領域,需要培養一批國際化的意識形態理論家。齊格弗里德·耶格爾(Siegfried Jger)認為:“話語并非因為對社會實踐的單純表達而有趣,而是因為它們‘服務于特定目的——即用它的全部效果來運作權力(而有趣)。”[5]不同于政治權力,話語權是基于一定的知識、道德權威吸引人們主動追隨的一種軟權力。對于國家意識形態而言,其話語權的建構,需要一批具有國際視野、深厚學養和敏銳政治洞察力的意識形態精英。具體而言,他們既要具有新時代理論創新的能力,又要具有應對國際輿情變幻的話語藝術;既能夠敏銳抓住一切輿論契機,又能不著痕跡,使國際受眾在不知不覺中消弭政治隔閡,接受我國意識形態。為此,應探索建立政府部門與學術機構的“旋轉門”機制,打開流通途徑,讓有政治謀略的學者進入政府,培養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學術型官員;同時,讓有政治經驗的卸任官員加入學術研究隊伍,培養具有國際知名度的政治家學者。通過學術與政治的緊密配合,為國家構筑政治精英與學術精英的人才聯盟,培育兼具學術專長和政治專長的意識形態精英。
最后,融入國際政治公共領域,需要培養一支合格的意識形態人才隊伍。要有組織地開展大規模的意識形態教育。以各級文化部門、外事部門、宣傳部門、新聞出版部門、教育部門等文化機構為重點,組織馬克思主義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學習,提升意識形態的知識儲備。同時,舉辦紅色影院、紅色書畫展、紅色讀書會、紅色藝術節等多種文化活動,通過品味紅色作品的過程滋養國家情懷。此外,還要進行意識形態的實戰演練,針對國際輿論場上出現的新議題、新焦點,開展辯論、演講,提升話語表達能力。經過不間斷的意識形態培育,按照年齡、職級、職能的分布進行科學配置,建構一支有必備的意識形態素養、“有理說得出”的人才梯隊。
二、國家意識形態的知識敘述應立足于文化間性
當今世界,話語民主的發展,得益于基于文化間性的文化對話的擴大和文化交往的增多。馬克思主義是國家意識形態的知識性要素,國家意識形態的知識敘述是以馬克思主義為內核展開的。從其發展歷史看,馬克思主義有著深厚的西方文化背景。我國要抓住世界話語民主發展的契機提升國際話語權,就應立足于文化間性,尋求國家意識形態與西方文化的共義域,促進東西方意識形態的對話。
首先,基于文化間性展開文化對話,對于建構國際話語權具有重要意義。當今世界,文化正在重構全球政治。在國際政治博弈中,文化的作用不斷上升,逐漸超過政治和經濟的因素,成為影響國際政治的關鍵因素。亨廷頓認為,在文化重構世界的過程中,文化沖突的因素正在增長,“在這個新的世界里,最普遍的、重要的和危險的沖突不是社會階級之間、富人和窮人之間,或其他以經濟來劃分的集團之間的沖突,而是屬于不同文化實體的人民之間的沖突”[6]。文化的親緣關系促進了國家的聯合,而文化的差異則加劇了國家間的對抗,“最危險的文化沖突是沿著文明的斷層線發生的那些沖突”[6]。哈貝馬斯認為,文化沖突的根本原因,在于西方推行的文化沙文主義所導致的西方文化與非西方文化的對立,而話語民主模式則可能緩和文化緊張局勢,有助于解決文化沖突。這是因為,話語民主尊重文化的差異性,倡導多元共存,主張不同種族、不同宗教、不同價值的文化享有同等的權利,鼓勵不同文化之間基于文化間性進行文化交流,達成文化共識。“應當用相互理解、寬容、和解的立場處理不同的價值觀和道德觀,乃至不同文化傳統之間的差異與沖突。” [7]133可見,文化間性不是立足于某一特定的、孤立的文化,而是包容所有類型的文化;它講求相互理解、寬容的交往藝術,試圖從文化差異中尋求共同的善,致力于將被意識形態分離的國家或人民,重新用文化聯系起來,“在國際關系和不同文化類型的交往中,實現一種無暴力、無強權的平等、公正的狀態,是人類惟一的選擇”[7]133。因而,只有基于文化間性的話語民主才能遏制西方文化霸權,使不同民族國家的文化實現平等交往、和諧共處,創造自由和公正的國際新秩序。對于我國而言,提升國際話語權,應充分利用世界話語民主初步發展的契機,主動參與文化交往,這就要尋求國家意識形態與其他文化的文化間性,促進東西方意識形態的對話。
其次,立足于文化間性,應回到馬克思,使之成為東西方意識形態對話的媒介。馬克思主義產生于西方,它本就是受到西方文化滋養的一種國際化思潮,它的影響曾經遍及全球。19世紀中葉,共產主義作為一個“幽靈”(Gespenst)“在歐洲游蕩”[8]399。它讓資產階級夜不成寐,“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圣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8]399。20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蘇聯解體、東歐劇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陷入低谷,馬克思主義的國際陣地逐漸縮小。時至今日,資產階級仍未停止對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的圍剿。“必須魔術般地圍剿一個幽靈,驅逐一種可能會返回的力量,這種力量被認定本身就是不祥的,它的惡魔般的威脅一直在本世紀的上空徘徊。”[9]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理論家們堅信“那幽靈必死”,他們甚至已經預見了馬克思主義的消亡。德里達對此進行了堅決的駁斥并指出,馬克思主義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它沒有也不可能死去。馬克思主義誕生170年來,包括政界、學界在內的西方各界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和討論從未斷絕,無論他們的態度是贊賞與追隨,還是批判與抨擊,都充分表明馬克思主義的世界性影響始終存在,馬克思主義對世界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的影響從未消失。“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科學如何進步,馬克思主義依然顯示出科學思想的偉力,依然占據著真理和道義的制高點。”[3]對于中國而言,抓住世界話語民主發展的契機,積極參與世界文化交往,應以馬克思主義為文化媒介。具體而言,就是要回到馬克思。
回到馬克思,既應體現于具體的研究過程,又應貫徹于宏觀的研究導向中。一是在具體的研究過程中,重視以馬克思的思想引領馬克思主義研究。應在馬克思的經典文本中,發現馬克思的核心話語,挖掘馬克思的真知灼見;而且,還應提煉馬克思的理論框架、知識譜系,在總體上把握馬克思的本真訴求;此外,研究不應停留于文本的表層文字,還應體味文本的留白、文字的斷裂之處,研究馬克思的思維方式、分析方法,活學活用馬克思。由此,通過回歸文本的學術探索,用馬克思的觀點支撐馬克思主義,用馬克思的話語表達馬克思主義,厘清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形成的對馬克思的種種誤讀、曲解,才能鞏固新時代國家意識形態的立論根本。二是在宏觀的研究導向中,重視以馬克思主義研究引領哲學社會科學研究。當前,我國哲學社會科學的國際學術影響力不足,尤其是馬克思主義的學術話語相對乏力,使得國家意識形態的學術根基不牢。“我國是哲學社會科學大國,研究隊伍、論文數量、政府投入等在世界上都是排在前面的,但目前在學術命題、學術思想、學術觀點、學術標準、學術話語上的能力和水平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還不太相稱。”[3]為此,應在科學研究領域加大向馬克思主義學科的傾斜力度,提高其在國家級科研獎項、國家級重大課題中的比重,將其列為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學術期刊建設中的重點學科,進而形成一批具有世界先進水平、能夠推向國際的研究精品,推動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國際化。
最后,立足于文化間性,應尋求馬克思主義與西方意識形態的共義域。在意識形態發展史上,馬克思主義與自由主義之爭從未停歇過。表現在政治領域,我國國家意識形態與西方意識形態始終處于不可調和的對立與沖突中。面對這種歷史性分歧,我國國家意識形態既不能盲目吸收,走非意識形態化路線,也不可一味排斥,走泛意識形態化路線,而應立足新時代,在價值表達上求同存異,以有利于人類文明進步為根本尺度,探求東西方意識形態的共義域。在堅持馬克思主義核心價值的前提下,兼容西方意識形態中的某些合理要素,增強我國國家意識形態的國際認同,建立更廣泛的民眾基礎。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產生與政治實踐的全過程提煉出世界性元素,贏回馬克思主義的話語優勢。
三、國家意識形態的價值表達應著眼于命運共同體
我國要抓住世界話語民主發展的契機提升國際話語權,就應提升國家意識形態價值表達的高度,使之超越民族國家利益,反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更為宏大的價值訴求。
首先,超越民族國家利益的共同體價值對于建構國際話語權具有重要意義。哈貝馬斯的話語民主理論建構了一個理想的烏托邦(Utopia)。但他堅持認為,這種烏托邦與幻想(illusion)有著根本的區別,因為它不是無根據的、永遠無法實現的空想,而是通過對現實社會的文化批判,展現了一個克服了現實弊端、與現實完全不同的合乎理性的未來社會,并以此作為社會進步的目標。當今世界,全球化進程的加快至少導致了兩個后果:一是民族國家職能的削弱。經濟一體化使得各國對世界市場的依賴不斷加深,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民族國家的經濟職能。“面對世界市場的顛覆和絕對命令,面對交往在世界范圍內的不斷緊密,國家的對外主權,不管如何論證,在今天都已經過時了。”[10]不僅如此,全球化還加劇了利益沖突,使得全球利益盤根錯節,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民族國家的政治職能。二是風險共同體的形成。當下,全球性危機成為日益強勁的紐帶,將地球上所有國家的命運緊密聯結起來,由此形成一個風險共同體。基于對全球化的思考,哈貝馬斯建構了一個共同體理想,其實質是對全球性危機解決目標的設定,其核心是倡導共同體價值,即要求每一成員都應跨越各自的民族國家利益來服從共同體利益。這就為話語民主開拓了廣闊的空間。共同體理想的實現,必然要以話語民主為指導性機制,既不允許拒斥弱小,也不應屈從強權,“必須意識到個別國家正在參與一個負有世界義務的國家共同體,并已融入一個有約束力的合作過程”[11]。在話語民主機制的約束下,推動各民族國家平等協商、協同行動。對于我國而言,要抓住世界話語民主初步發展的契機提升國際話語權,就應提升國家意識形態價值表達的高度。
其次,提升價值表達的高度,應使國家意識形態超越民族國家利益。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從種和類的角度對人的特性進行了研究,“一個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12]。由此揭示了自由的自覺的活動是全人類的共同特性。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進一步研究了人的類特性的實現問題,認為“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8]199。與過去的種種冒充的、虛假的共同體不同,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是“真正的共同體”,“在真正的共同體的條件下,各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并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己的自由”[8]199。由于消滅了階級差別,消滅了國家,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特性乃至一切人的自由特性都得到了充分實現。由此可知,馬克思、恩格斯把共產主義社會作為實現全人類共同特性的唯一社會,這就把實現全人類的自由和解放作為奮斗目標,由此確立了全人類的價值維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是在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的過程中發展起來的。在這一過程中,中國特色日漸凸顯,類的價值取向亦愈加明確。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善于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易于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3]他先后提出“合作共贏”“親、誠、惠、容”“互聯互通”等具有國際情懷的新觀點,形成了新時代“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這一思想的實質是“自由人的聯合體”的過渡形式,既彰顯了對馬克思的“類特性”的觀照,又為新時代國家意識形態的價值表達指明了方向。
最后,提升價值表達的高度,應使國家意識形態反映人類共同價值。要依據時代變遷,將我國國家意識形態的價值取向從國家的維度擴展到全球的維度,使之不僅反映我國國家和人民的特定訴求,還能夠反映全球絕大多數國家及公眾的共同訴求。這就要求國家意識形態不止于描繪“中國夢”,還應切中具有全球性的時代課題。人類進入21世紀,人口、資源、環境等問題成為世界各國共同面臨的嚴峻的全球性問題。它關涉人類命運,吸引全球關注,內含著能夠形成世界共識的倫理機制。因此,著眼于全球性問題,為全球性問題提供中國智慧,是國家意識形態贏得世界認同的必然選擇。
四、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體系應遵循交往理性
當今世界,話語民主的發展得益于話語交往行為中交往理性的自覺約束。哈貝馬斯的交往行為理論論及的話語交往問題,是在馬克思的話語思想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馬克思認為:“理論只要說服人(ad hominem),就能掌握群眾; 而理論只要徹底,就能說服人(ad hominem)。所謂徹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8]10這里,馬克思提出了話語權的三個要件:理論、說服機制或話語體系、群眾。馬克思認為,只有反映社會現實、反映人的根本需求的理論才能掌握群眾,而話語則是其必不可少的工具。這是因為,一方面,語言與意識的生產過程相聯系,“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8]151。語言是意識的外化,是思想的直接現實。另一方面,語言與人相聯系,“語言是一種實踐的、既為別人存在因而也為我自身而存在的、現實的意識”[8]161。因而語言能對人的意識活動產生直接的影響,在改造群眾的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馬克思揭示了話語與話語權力的關系。在此基礎上,哈貝馬斯提出了話語交往中的交往理性問題。
首先,交往理性對于建構國際話語權具有重要意義。哈貝馬斯分析了話語作為一種民主模式與交往理性之間的內在聯系,明確提出交往理性是話語民主得以實現的倫理準則。這是因為,“真正的共識絕不會否定差異,取消多元性,而是要在多元的價值領域內,對話語論證的形式規則達成主體間認識的合理的一致,并將這一前提引入語言交往”[7]126。理想的對話是建立在高度開放和充分溝通的基礎之上的,它最大限度地包容對話參與各方的價值差異性和利益多元性,因而只有遵循交往理性,才能保證參與各方平等溝通、自由對話,才能建構一個非中心化的協商平臺。可見,話語民主是基于交往理性的政治實踐。哈貝馬斯認為,交往理性對于世界性的話語民主實踐,具有尤為重要的意義,“不同信仰、價值觀、生活方式和文化傳統之間,必須實現符合交往理性的話語平等和民主,反對任何用軍事的、政治的和經濟的強制手段干涉別人、通過武力貫徹自己意志的做法” [7]133。可見,交往理性秉持相互理解、相互體諒的原則,與軍事、政治和經濟的強制手段相比更具建設性,能夠為世界范圍內話語民主的發展提供道德框架,有助于構建全新的世界秩序。對于我國而言,應充分利用話語民主初步發展帶來的重要契機,遵循交往理性進行意識形態話語創新,面向國際公眾,建構國際化的話語體系,爭取國際話語權。
其次,遵循交往理性,應對傳統意識形態話語進行科學調適。由于與西方意識形態的長期對峙,以及我國文化建設中曾經出現的左傾傾向,使得我國國家意識形態在話語表達上有兩個明顯特征:一是革命性表達。在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的背景下,我國曾經單一的“社會革命、階級專政、制度對抗”的革命性話語鋒芒有必要進行適度調適,應以更寬廣的視野、更豐富的發展話題,融通中外。二是說教式表達。宏大、嚴肅、生硬的官方話語始終占據我國意識形態宣傳的主流,在一定程度上與新時代受眾的簡單、隨意、輕松的文化偏好相悖,這必然會限制國家意識形態的傳播范圍。為此,只有克服傳統話語局限,創新話語表達方式,才能使國家意識形態走向國際,才能不斷增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話語權和國際認同度[13]。
最后,遵循交往理性,應建構具有世界魅力的話語范式。福柯指出,從表面上看,言說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圍繞它而產生的禁忌表明,言說是同權力聯系在一起的[14]。話語權與話語魅力直接相關,它存在于話語魅力之中。唯有世界魅力的話語才能爭取國際話語權。提升我國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魅力,關鍵在于三方面。一是深入研究傳統文化,在與傳統文化的熔融中構建大國語態。中華民族在經濟、政治、文化、科學技術等方面曾長期處于世界領先地位,傳統文化具有包容宇內的寬廣視角和歷久彌深的社會價值,蘊含著豐富的國際化思想。“天人合一”的理念體現著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終極關懷,對當今世界的可持續發展具有啟迪意義;“強不執弱、富不侮貧”的思想體現了國際交往中的責任擔當意識;“協和萬邦”“和而不同”“剛柔相濟”的思想體現了處理國際關系的和平原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表達了在國際潮流下與時俱進、砥礪前行的自處態度。實現國家意識形態與傳統文化的熔融,就應不斷開發傳統文化的意識形態資源,以中華精神提升大國氣派,構建大國語態。二是靈活結合西方藝術形式,在與西方藝術的熔融中激發文化共鳴。我國意識形態要走向國際,就應研究國際受眾的文化趣味。“文化本身變成了某種東西。它首先是用來指‘心靈的某種狀態或習慣,與人類完善的思想具有密切的關系。其后又用來指‘一個社會整體中知識發展的一般狀態。再后是表示‘各類藝術的總體。”[15]可見,文化直達心靈,是改變人們思想的通路。這是因為,文化不僅是意識形態的外在形式,也是意識形態的內在源泉,是承載意識形態的載體。如果將我國國家意識形態融入西方文化之中,使之通過習得的方式滲透進人們的意識里,融入看不見的日常生活,就易于形成一種接納中國、認同中國的社會氛圍。這就需要借鑒西方音樂、繪畫、詩歌、舞蹈、歌舞劇等藝術形式,研發具有西方文化風格的意識形態產品,通過開展文藝演出、文化交流活動,激發西方民眾的文化共鳴。三是關注世界發展的現實,通過講述世界故事,設置全球議程。以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對西方資本主義的歷史與現實做出科學解釋和判斷,關注西方社會普通民眾的民生、民想、民愿,拉近與西方民眾的距離,擴大西方群眾認同。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意味著中國正在步入世界舞臺中央,這使得國際話語權的重要性日益凸顯。而與此同時,西方國家不斷制造“中國威脅論”“大國責任論”“非洲殖民論”等話語,全面加強了對中國的意識形態遏制。美國總統特朗普執政以來,一種“新帝國主義列強論”甚囂塵上,認為中國正在成為拉美地區的新帝國主義列強。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落后就要挨打,貧窮就要挨餓,失語就要挨罵。……經過幾代人不懈奮斗,前兩個問題基本得到解決,但‘挨罵問題還沒有得到根本解決。爭取國際話語權是我們必須解決好的一個重大問題。”[16]面對西方話語的強勢攻擊,我國應突破有限話語民主的困局,利用話語民主初步發展帶來的重要契機,積極應對。應注重提煉那些既能反映中國發展又能契合世界潮流的國際性范疇、價值與話語,賦予其能為國際公眾所廣泛接受的新形式,使之具有國際感召力和說服力。既要講好中國故事,消除誤解,塑造負責任、敢擔當的大國形象;也要描繪世界愿景,用“人類命運共同體”詮釋世界夢、人類夢,展示求和平、共命運的大國情懷。唯有如此,中國才能成為新時代話語民主的引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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