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淵


愛蘇作家具,買一件坐具。
坐具是家具中最具雕塑美的品類之一,而四出、圈椅、南官等價皆不菲不適宜作為入門之選,所以燈掛是個非常好的介入品類。燈掛是蘇作家具里相對容易出彩的門類,造型多樣。其雕塑感會隨著看物者的視角轉換有不同的呈現,這是很值得玩味的。
燈掛椅是靠背椅的一種款式,其搭腦兩端挑出,因其造型似南方掛在灶壁上用以承托油燈燈盞的竹制“燈掛”而得名。在江南地區一般稱之為“兩出頭”。另坐具中也有一部分單搭腦出頭或僅扶手出頭的官帽椅,但數量極少。故“兩出頭”在江南地區便作為燈掛椅的專用名稱。
在簡潔中有千變萬化
燈掛椅形制有上圓下方、上下全圓、上下全方、八棱、六棱等,下盤有素券口、壸門券口、洼堂肚、短刀牙、云頭牙板、如意牙板、羅鍋矮老、直棖矮老、羅鍋卡花、頂邊羅鍋棖等,每一種都各有變化。
背板開光有透雕與不透雕之分,題材有如意云頭、火焰紋、海棠、動物、人物(在蘇作明式中少見,浙江地區較多)、博古、幾何形、文字等,亦有鑲嵌如石材、癭木等。開光起線可以是燈草線、陽線、皮條線、打洼皮條線等。
搭腦,大類分為鱔魚頭和平切。細分有直搭腦、羅鍋搭腦、弓形搭腦、水波形搭腦、錯位式品字搭腦,另有一類中間為枕托式,其造型也很多樣。
坐面有三大類,藤面、板面、板貼席(原裝的板貼席數量不多,通常用在坐面比較大的方凳及禪椅上,席面和下面的襯板不粘合,有的還有一定的距離,后期改制不在此討論范圍)。板面細分有平鑲、落堂平鑲、落堂起鼓、踩簧。過去通常認為藤面及平鑲的年份好些,但實際另外幾種做法在早期也存在。所以斷代還需綜合判斷而不能看一個點就下定論。
底灰也不盡相同,有厚薄之別。具體有貼布、麻絲,或僅在構件之間貼布、清水(也有但比較少)。底灰也是判斷年份的要點之一。
材質、地域與時間留下獨特印跡
蘇作燈掛的用材大致有黃花梨、紫檀、雞翅、鐵力、紅木、櫸木、柏木、楠木、榨榛木、榨桑木、高麗木、果木、杉木等。
蘇作是個很大的區域概念,通過燈掛這個品類可以大致了解不同區域的造型特點。維揚燈掛坐面盤沿硬朗利落,蘇州地區的盤沿會顯含蓄柔美。各地區髹漆工藝的不同也使得家具的表征多種多樣,蘇作家具沒有“裸奔”的情況,表面都會有不同的漆工藝,我們說的清水皮殼也是上生漆的。漆的種類豐富有大漆、廣漆、生漆。廣漆指早期的紫漆(朱紅、白、綠、黃、黑、荸薺等色都是用廣漆配制而成)。同樣的漆材,髹漆時,氣溫變化,出來的顏色效果亦不同。生漆就是目前常見的擦漆使用的材料。髹漆工藝本身的差異和家具使用情況的不同,保存條件之別,年份先后所致的風化狀態不一,以及區域氣候的特點,即呈現給我們如今所見的千差萬別的皮殼。有些特別典型的皮殼,比如皖南的煙熏皮殼,不是每一件出自皖南的家具皆如此,但反之有這個皮殼其發現地一定就是皖南。據目前認知由于皖南地區空氣常年潮濕,空氣中含有某些特有微生物附著在木器表面加之一些暫未知的因素形成了皖南特有的煙熏皮殼。這就是區域和時間給予家具的印記。
優秀的蘇作家具造型優美比例得當,什么是得當?簡單來說就是各個部件的關系很舒服,既整體協調又有微妙變化,各部件的長短、粗細、曲直都很恰當沒有突兀的地方,且打磨到位。何時用竹釘、何時用木釘、何時用鐵釘,都有其規律性。這些都是一件家具的重要組成部分。
燈掛是蘇作家具中極具代表的品類,管中窺豹,是探索蘇作家具的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家具的品位就是氣質
明式家具之所以引人入勝,是因為每件家具有自己獨特的氣質,這種氣質是非常擬人化的,家具的造型、皮殼、狀態共同塑造了其各自的性格特質,敦厚、質樸、妍秀、勁挺,或飄逸如高士,或婉約如佳人,亦有看著很土、很怯、很楞……卻質樸中有秀美,敦厚里藏淡泊,婉約帶著靈動。擇物——體現了我們的審美和品位。
蘇作燈掛中,圓材制式最為常見,方材較圓材少得多。方材中制作精良的更為少見,民俗的較多。懂行的人從后腿上部細微造型就能看出方材燈掛的考究與否。此處做法有純方、單面、兩面、三面、四面指甲圓。以個人經驗看,通常四面指甲圓做法的方材燈掛大都較好。
一件好家具一定是貫氣的,各個部件關系協調,大形要拿人,細節要耐品。這和評鑒繪畫優劣一樣,大構圖要有一體的氣韻,又要具備深入而不顯突兀的細節描繪。這種細節不光是細部的工藝,更是過渡的微妙、銜接的舒暢、轉眼處的驚喜,高低往往僅在毫厘之間。這和繪畫中的高級灰一樣,非泛泛藝術家可以駕馭。
對于絕大部分家具而言能知道發現地已是幸事,筆者見過一把燈掛,很明確地知道它出自洞庭西山銷夏灣西蔡“愛日堂”的“晚香書屋”。“愛日堂”可考據的資料非常多,包括建成年代,這對家具斷代有很大的意義。“愛日堂”為洞庭蔡氏祖居。此堂是蔡氏世祖——宋哲宗秘書郎(駙馬)蔡源的二十一世孫蔡光渭在乾隆三十年(1765年)所建,取《法言孝至》中的“孝子愛日”句意來作為堂名,意在追念祖先、珍惜光陰。“愛日堂”的家具、石頭水準皆不俗。此燈掛選料一絕,對稱位置的構件均為一木對開,紋理對稱,后腿木紋和背板紋理呼應,甚為難得。此櫸木料的前期殺河處理講究到位,質感較常見的櫸木緊實。此椅比例不同常規,坐面寬綽。尤見盤沿悶榫,據歷年所見蘇作明式家具凡悶榫者皆非凡品,在江南這是很考究的做法,隱去所有榫眼,視覺無停頓阻塞,觀感更為流暢。搭腦造型也極為出眾,整體的翻轉走勢,頭枕的曲度、大小,鱔魚頭的收尾,每個細節都很耐看,僅搭腦就是一件出色的雕塑,可見此燈掛制作水準之高。
蘇作燈掛中下盤采取羅鍋矮老形式的較少,除常州因為地區審美原因比例稍高外,在江南其他地區較少見。從制作角度看羅鍋矮老較之常規牙板要復雜得多,需平衡的因素更繁復。于造型而言,處理弧線比直線難,羅鍋何處開始轉折,其力度、角度、高度充滿多種可能,且羅鍋和矮老的位置關系等方面要綜合考慮的因素很多。此處造型處理得當整體會有空靈之感。這只燈掛此結構處理較成功,并和背板下部的壺門開光相呼應。類似造型的燈掛見過三只,皆櫸木為材,下盤三面羅鍋矮老后側刀牙牙板,背板下部都有壸門開光。這從側面證明此造型乃一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