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永平年間,漢明帝感夢求法,是為佛教在中國之濫觴。此后,佛教這一外來文化在與儒、道的碰撞融合中逐漸扎根于華夏大地的文化土壤,對后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而從諸多文獻記載及考古資料來看,佛教初傳與西漢絲綢之路的開通有著不可忽視的聯系。本文試從佛教東傳的過程分析其傳入中國的背景及原因,并簡要探討佛教傳入對中國后世政治、哲學、文化等方面的影響。
關鍵詞:佛教東傳;明帝之夢;絲綢之路
佛教產生于公元前六世紀左右的印度,于漢代由西域傳入中國。佛教的傳入是中華文明幾千年歷史中不可忽視的大事件。在此之前,百家爭鳴引起思想的激越,大秦一統完成制度的興建,西漢遠征實現領土的擴張,這些都為佛教的傳入提供了深厚的文化積淀。時至佛教傳入以降,新的文化思想格局在儒釋道三家為主的交流融合中逐漸演化,對中華文明產生十分深遠的影響。因此,考證佛教最初傳入中國的過程有其必要性,本文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佛教初傳過程的諸多爭議做出大致的梳理,分析其傳入的原因并簡要探討其對后世的影響。
一、佛教東傳的過程
回望兩千多年前的大漢王朝,佛教東傳的具體行跡早已湮滅在滾滾向前的歷史長河之中,所幸后人仍可依據古文獻中的記載與考古資料以作遙想。然而正是由于歷史的復雜性與模糊性,長久以來,人們對佛教東傳過程中的許多問題存在著爭議,其中以傳入的時間和路線問題最為關鍵。
首先,關于佛教初入中國的時間,歷來說法紛雜。其中以西漢末年伊存授經和明帝永平年間遣使求法兩種說法可信度最高。前者說的是漢哀帝元壽元年(公元前2年),大月氏使臣伊存在長安向博士弟子景盧口授《浮屠經》。此說最早見于《三國志·魏書》裴松之注中所引,此后又有《世說新語》 《隋書經籍志》 《太平御覽》等歷代典籍記載,可見其有一定的史實依據。后一傳說最早見于《四十二章經序》、漢末牟子《理惑論》等篇目,記載了東漢明帝夜夢金人飛于殿前,次日問群臣,得知西方有得道者曰“佛”,于是派人出使西域訪求佛道的故事。此說頗具神秘色彩,為一些學者所疑,認為明帝之夢以前或已有佛法。哀帝時有伊存授經,永平八年(公元65年)有明帝給楚王英所下詔書,大臣傅毅也已經聽聞天竺有佛教,可見當時佛教已經傳入中國,并且在一定范圍內流傳開來,甚至引起了上層統治者的注意。因此,將明帝感夢求法作為佛教最初進入中國的時間這一說法是值得商榷的。
但是湯用彤先生又在《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中指出:“漢明帝永平年中,遣使往西域求法,是為我國向所公認佛教入中國之始。”(1)筆者認為,這里的“公認”佛教傳入之始,不是單從時間概念上確定的,而是從該事件的標志性意義來看。其一,伊存授經雖為事實,然景盧僅是博士弟子,尚未步入仕途,其影響力有限,對佛教的傳播助益不大。其二,明帝之夢雖為虛妄,也許是受到當時讖緯之學影響而產生的附會之說,但其派遣使者出使西域求法的事實不必完全推翻,而且該傳說的神秘性和傳奇意味對于一種宗教的流傳來說是有利的。其三,漢明帝在佛教傳入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標志性作用,代表著漢代統治階層對佛教的官方認可,盡管在此后不短的時間內,佛教與黃老之術相混淆,但明帝求法確實是佛法作為信仰而系統性地輸入中國的一大契機。而且佛教傳入是一個緩慢浸沒的過程,很難找到一個確切的時間點。因此,以東漢明帝永平年間作為佛教入中國之始的標志有其合理性。
其次,關于佛教傳入中國的路線,傳統的主流說法是通過張騫之后開通的“絲綢之路”經西域向東傳入長安、洛陽。但經過近幾十年來的考古發現,長江流域的廣大地區不斷有與佛教有關的漢末文物出土,主要以佛像為主。上世紀末,由南京藝術學院、北京大學、南京博物館和日本龍谷大學聯合組成的“佛教初傳南方之路”課題研究組沿長江流域開展了實地考察,調查成果收錄于《佛教初傳南方之路文物圖錄》。(2)這些考古資料不僅填補了漢末三國時期川蜀一帶佛教資料的空白,還勾勒出了佛教初傳的兩條南方之路:一是東南方向自“海上絲綢之路”而傳入江淮地區;二是西南方向自滇蜀道而傳入四川地區。
從考古資料來看,南傳之路的實物佐證更為豐富,然而從歷代典籍來看,由西北絲綢之路傳入的史料記載更充分。這與南北路線傳播者的身份與傳入的內容有關。一方面,北傳路線是官方主持開辟的絲綢之路,往來之人大多是社會的上層階級,如使臣、文士等,他們在文化交流中不可避免地帶有官方的意識形態。而許多西域高僧也在與這些人的交游中經由此路來到內地,帶來了早期的佛教經典與佛法教義,第一座佛寺白馬寺也在官方的支持下建立起來。這些是佛教作為一種思想哲學,要想加深其影響力度的必要條件。另一方面,南傳路線主要是往來貿易的古商道,傳播佛教者多為社會的底層民眾,如商賈、旅人等,他們看重的是佛教這一異域文化的新鮮感,而佛像便是帶有藝術性質的物質載體。這是佛教作為一種民間信仰,要想擴大其影響范圍的前提。總之,佛教傳入中國的路線是多元的,但不同路線的傳播各有其特點,在論及佛教對中華文明影響之深遠時,西域一線無疑是具有主導性質的。
二、佛教東傳的原因
佛教在其誕生的幾個世紀之后才在東漢永平年間正式地由官方渠道傳入中國,這除了與佛教在中亞地區的傳播狀況有關,更是由中國當時的社會發展狀況所決定。本文將主要從其輸入國即當時的中國社會方面分析其正式傳入的原因。
其一,西域與絲綢之路的開辟和再開通為佛教東傳提供了可靠的渠道。漢武帝時派遣張騫出使西域,為漢王朝與周邊民族的文化交流打開了一扇大門,往來官員有機會接觸到佛教這一異域文化,使其有了傳入中國的可能性。但在當時儒家文化占有主導地位,新思想的興起需要一個緩慢的發展過程。然而到了西漢末年,社會矛盾空前激化,內有王莽篡權,外有匈奴掠奪,漢朝與西域的聯系由此斷絕,在中土尚未成氣候的佛教自然不足以引起官方的重視。直至漢明帝時期北征匈奴,東漢政府派班超出使西域,才再次恢復了與西域諸國的聯系,為此后外域僧人、佛法經書的自由傳輸提供了路線的保障。而明帝遣使求法雖然略早于西域的正式再開通,但該事件也有存在的可能性。
其二,大漢王朝的文化氛圍是佛教傳入的思想文化基礎。中華文明發展至漢王朝之時,已經建立起了一套以儒學為核心的完整且穩定的封建思想體系,士人和貴族們普遍具有昂揚的進取精神,渴望建功立業,即使到了東漢王朝的衰落期也仍然保持著一種恢廓的胸襟氣度。兩漢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承平盛世,政府也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選擇了文化擴張政策,對自己的文化有著蓬勃的自信。因此,對于佛教這種和平輸入、沒有政治野心的新鮮思想,漢王朝所持的是接納而非排斥的態度,同時官方為了展現對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視,還會采取主動引進的舉措,使佛教的正式傳入成為可能。
其三,統治者的支持是佛教傳入并得以站穩腳跟的重要依靠力量。漢明帝是東漢歷史上一位很有作為的皇帝,他對東漢文化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在永平八年給楚王英的詔書中,他以楚王英篤信佛老之學為由退還其縑帛,從而委婉地傳達了對于佛教的認可。遣使求法更是漢明帝允許佛教自由傳入的一種明示信號,盡管他自己并不像后世那些崇奉佛法的皇帝那樣大力地宣揚其思想,但其行為已經足夠給剛剛進入中國的佛教一片容身之地。
三、佛教東傳對后世的影響
佛教這一外來文明的傳入,為中華文明注入了新的生機與活力,對中國后世的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其各方各面,實難詳盡。筆者僅就政治、哲學、文學及民俗等方面展開簡單的論述。
首先是政治方面。佛教在明帝時期首次得到統治者的注意與認可,在此后的歷朝歷代,佛教也反過來影響著統治者的治國理念。在傳入之初,佛教在漢明帝后近百年中陷入了沉寂,直至桓帝崇奉佛法才再次活躍起來。此時的佛教是尚未成熟的,往往與黃老之學、讖緯之術混雜起來,統治者對佛教的信奉在某種意義上是對方術的沉迷,是對朝政的荒廢和對國道日衰的逃避。及至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漸盛,諸朝君臣大多信佛,統治者逐漸將佛教視為維護封建政權穩定的一種工具,或是大力支持佛教,或是給予其重大的打擊,如佛教歷史上著名的“三武一宗之厄”。
其次是哲學方面。佛教作為外來文化,要想在中原之地站穩腳跟,必得在初期依附于儒、道兩家主流思想,但在長期的碰撞、交流之中,佛教也反過來影響了儒家與道家的學說,并在宋明以降形成了“三教合流”的趨勢,標志著中國古代哲學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佛教的傳入為中國古代哲人先賢開辟了新的思想境界,由關注當世、不語鬼神的儒家和關注宇宙大道、主張自然無為的道家轉而發現了人的前世與來生,引發人們對于超越有限生命的思考。同時,佛教講法還促進了中國古人的思辨精神,在魏晉時期大為盛行的清談之風是其表現之一。
再次是文學方面。伴隨著佛教的傳入,隨之而來的還有宣揚佛法教義的經典故事,這些故事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新的題材,豐富了文學作品中的想象力和敘事技巧,如唐代的俗講變文對中國白話小說的產生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佛經的翻譯使得古代文人們開始注意漢語的聲韻規律,南朝梁的沈約首次提出四聲的概念,詩文中開始有意識地追求音韻的和諧,促進了古體詩向律體詩的轉變。同時,佛法的傳播影響著文人的創作心境和文學觀念,為文人們提供了一條新的避世路徑,不必隱遁山林便可獲得心靈的平靜與解放,比如有“詩佛”之稱的王維詩中多有禪意,呈現出一種空靈幽邃之美。古代文學理論中的境界說、形神說等也都與佛教緊密相關。
最后是民俗方面。佛教最初在民間的蔓延多帶有異域文化的藝術性、裝飾性,佛像繪畫、摩崖石刻作為一種文化遺產存留至今,同時保留的還有民間的禮佛傳統,燒香拜佛保平安是佛教信仰的世俗化。而興建寺廟成為寄托民間信仰的重要承載方式,魏晉南北朝時期便已經可以一窺其盛況,“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是對其的寫照。
四、結語
縱觀佛教初傳的歷史可以發現,它的傳入不是一種張揚的帶有侵略性的文化觀念輸入,而是如涓涓細流一般無形地融入到中國的文化傳統之中,在平緩的落地中逐漸完成其本土化的過程。也正是因為如此,中土之民懷著對新奇而無害之物的興趣極大程度地包容接納了這一外來文化,進而發展出與漢民族精神高度契合的中國化佛教,在千百年來始終具有生生不息的生命靈性。
注釋:
(1) 湯用彤.湯用彤全集第一卷[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12.
(2) 楊維中.佛教傳入中土的三條路線再議[J].中國文化研究,2014(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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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龔艷林(1997.1)女,漢族,籍貫:重慶市萬州區,學歷:本科,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單位: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