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妮
小的時候,每當我發現無論站在哪個位置,無論在原地轉了多少度角,眼前所見,永遠都是一座座連綿不絕的,沒有任何缺口的山時,我就在想,有沒有可能,有一天,一輛輛黃色的鏟車,將這些郁郁蔥蔥的山通通都移走,這樣,我就能夠知道,山外是什么了。天真的我,甚至還曾一度固執地認為,翻過了那一座座山之后,就會去到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個國度……
小的時候,我只知道,我的生活被群山所包圍,卻從沒有想到,就是居于這樣的環境,造就了一代又一代,被稱贊被傳唱的客家婦女。美國傳教士羅伯·史密斯說:“在我所見到的任何一族的婦女,最值得贊賞的當推客家婦女了。”英國學者愛德爾在他所著的《客家人種志略》稱:“客家婦女是中國最優美的勞動婦女的典型。”
客家婦女是漢族女性中獨特的一類,是漢族女性中唯一沒有過纏足的女性,她們以“天足”自豪。張衛東先生在《客家文化》中曾說:“客家婦女不纏足,原因大約有二。其一,在南唐纏足之風興起之時,客家先民在從事第二次大遷徙,已經脫離江淮中心地區,因而未受影響;而后他們大部分定居于閩、粵、贛交界的地區,‘山高皇帝遠,陋俗流風波及不到。其二,即客家先民駐足安居之后,馬上投入生產自救、建設家園的頭等大事之中,男女同時上陣,手足并用,不允許婦女纏足蝸居,恪守于閨閣之中。”而由我的鄙見,客家婦女不纏足的很大程度是因為受了高山深澗的嚴苛的地理環境影響。
以我的家鄉為例,縣城境內山脈為北南走向,四周高,中間低,層巒起伏,千巖萬壑,縱橫交錯,海拔千米以上的山峰有27處,均散布于四周邊陲。這樣的地理環境,使得田園稀少,土地貧瘠,謀生不易,故而逐漸形成“男外出,女留家;男工商,女務農”互補型的家庭模式。男人們多數遠走他鄉,多外出營生,留在家中的客家婦女在承擔幾乎所有大小家務的同時,舉凡上山砍柴、下地耕種也均一肩承擔。她們終日在狹窄的山溝里翻挖田地和勞作。乾隆《大埔縣志·風俗篇》云:“婦女妝束淡素,椎髻跣足,不尚針刺,樵汲灌溉,勤苦倍于男子,不論貧富皆然。”這是當時客家婦女生活狀態真實的寫照,不講究梳妝打扮,而是以一雙大腳踏遍田間角角落落,山坳山溝。
倘若纏足,不但會使她們出門遠走不便,更礙于她們上山下田干活。因此,當社會上以“纏足”為美的扭曲的審美標準風靡一時的時候,客家婦女幾乎無一纏足者,連富貴人家也不例外。《清稗類鈔》中說:“客家婦女向不纏足,身體碩健,而運動自如,且無施脂粉及插花朵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以為,這種最為自然與健康的狀態,是其他婦女無以媲美的所在。
同時,嚴苛的山區環境,也磨練出我們家鄉客家婦女勤勞儉樸的性格特征。《清稗類鈔·風俗類·大埔婦女之勤儉》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奉儉約,絕無怠惰驕奢之性,于勤儉二字,當之無愧。至其職業,則以終日跣足,故田園種植,耕作者十居之七八。即以種稻言之,除犁田、插秧和用男子外,凡下種、耘田、施肥、收獲等事,多用女子。光、宣間,盛行種煙,亦多由女子料理。種煙、曬煙等法,往往較男子漢為優。其余種瓜果、植蔬菜等事,則純由女子任之。又高陂一帶,產陶頗多,其陶器之擔運,亦多由女子承其役。各處商店出進貨物,或由此市運至彼市,所用挑夫,女子實居過半,其余為人家傭工供雜作者,亦多有之。又有小販,則寡婦或貧婦為多。又除少數富家婦女外,無不上山采樵者,所采之薪,自用而有余,輒擔入市中賣之。居山僻者,多以此為業。又勤于織布,惟所織者多屬自用耳。總之,大埔女子,能自立,能勤儉,而堅苦耐勞諸美德無不備具,故能營各種職業以減輕男子之擔負。其中道失夫者,更能不辭勞瘁,養翁姑,教子女,以曲盡為婦之道,甚至有男子不務正業而賴其妻養之者。至若持家務主中饋,猶余事耳。”在這一段的縣志中,所描述的客家婦女種種,至今仍能在我的母親一輩之中得到傳承。像其中提到的種煙,近年來我的阿姨也一直有種煙。我的阿姨是典型的農村客家婦女。由于常年暴曬于太陽底下,她的皮膚黝黑,而高強度的勞作,則使她脊背彎曲。一到種煙時節,她便與我的姨丈一起,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到了煙地,披星戴月而歸。在那一方土地上,她始終像牛一樣無怨無悔地勞作,但仍能在忙碌的生活中,保持一份開朗的性情。而采樵部分,縣志描述的不完全準確。據我母親回憶,在她的孩童時代,一上完課,便沖回家中,拿上鐮刀,上山砍柴。女孩、女人,客家女子的堅忍和勤勞都是歲月打磨的結果。
雖然現在生活條件有了極大的提高,人們的思想觀念也隨著時代變化而悄然發生改變,但是,在我所見到和所了解的母親一代的客家婦女身上的那種勤勞儉樸的特質,就像是融于生命中的一部分,從未因時間推移,或外部條件改變而消失。
而當勤勞儉樸已成為傳統美德懿行,客家婦女們便更加注重對女兒的教育,非常地注重所謂“家頭教尾”、“田頭地尾”、“灶頭鍋尾”和“針頭線尾”四項婦工。單從這點上說,我認為,我的外婆,在對女兒的教育上是相當成功的。
在我的眼中,這四項婦工在我母親十多年操持家務中,被始終如一地堅持著。“黎明即起,勤勞儉約,舉凡內外整潔,灑掃洗滌,上侍翁姑、下育子女等各項事務,都料理得井井有條。”“燒飯煮菜、調制羹湯、審別五味,樣樣都能得心應手,學就一手治膳技能”“對縫紉、刺繡、裁補、紡織等女紅,件件都能動手自為。”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活變得舒適,在我們這一代的客家妹身上,很難再具備像我母親一代的,典型的客家婦女的性格特征。那么多被贊美的特質,在我們這一代,卻悲哀地逐漸消失了。有人或許會反駁道,在現代社會,我們需要提倡男女平等,過去的客家婦女承擔的家庭重擔甚至遠遠超過了男性,這是對女性的傷害。但是,且不論平等與否,對于我們祖輩們身上那種吃苦耐勞,勤勞儉樸的精神的傳承的缺失,豈不讓人遺憾和悲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