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鈺瑤
摘要:曹禺先生的話劇《日出》里,寫到了兩個人物的死亡,一個是深受壓迫、為生活謙卑懦弱苦苦掙扎的黃省三,一個是在交際場上左右逢源的陳白露。這兩個人的生活方式、人生經歷、性格背景、社會地位等不同,無論是哪一種人,都逃不了悲慘的結局——黃省三不得不死卻無法就死,陳白露本可不死卻終究赴死。這樣的兩個悲劇,給讀者帶來不同的主觀感受,但其隱性或顯性的死亡悲劇都將矛頭共同指向了當時黑暗的社會背景。
關鍵詞:《日出》;悲劇;死亡;黑暗社會
《日出》整部劇作給人以緊張、壓抑、嘈雜的感覺,每一幕場景都脫離不了脂粉氣、惶惶不安與骯臟。在這樣的氛圍之中,許許多多的個人悲劇正在孕育成型,也體現了大變革下的時代環境。其中黃省三的“不得不死”與陳白露的“本不應死”正代表了兩種不同人的悲劇,而其根源是有共同指向的。
黃省三從一出場就是一個卑微可憐的角色,他面色慘白,嚴重營養不良,背拱成一道橋,“衰弱有如一個老人”(《日出》第二幕)往后更知曉他有肺病;精神上他又是畏縮膽怯、帶神經質的,為生存四處求人,連王福生都要欺侮他。他的悲慘從一開始便清晰明了,銀行要裁員,他有一家子要養活,為著微薄的、還被克扣的十塊二毛五,不斷地來到旅館苦苦懇求。他做好了被剝削殆盡的決定,但是李石清等人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直將他往更絕的路上逼。這個老實本分的人不肯走上李石清建議的道路:拉洋車(身體吃不消)、去乞討、去盜竊、去自殺。他一邊咳嗽一邊反抗“我不能死,活著再苦我也死不得,拼命我也得活下去啊!”(《日出》第二幕)就是這樣不肯死的一個人,最終還是親手毒死了自己的兩個孩子,投海被救,求死而不得。可以說,黃省三的悲劇是“金錢逼人的世界和生活在這個世界里的人與人之間的冷酷無情的關系”(1)的產物。他的悲慘境地是濃烈的一筆,讓人震驚、沉痛,感到那世界的極度黑暗。
陳白露的出場是漂亮的:身上穿著禮服、“眼神明媚動人”、“舉動機警”(《日出》第一幕)。作者似乎也偏愛她,給一個厭世、墮落的交際花保留了“竹均”的天真、善良。她看到窗花時流露出的孩子氣,看到小東西身上的血痕淌下的淚水,積極營救保護小東西時的熱情正義等等都使我們對她感到憐愛。顧八奶奶的自作多情和叫人作嘔的肉感則更襯出她的美好。而且她本身就是一個美麗、聰明、有著才能的知識女性,即便成為了交際花,身邊追求者不絕,方達生要帶她走,張喬治離了婚向她求婚,潘月亭也喜歡她。表面上看她風光無限,住好旅館、穿漂亮衣服、應酬各色人物。但她所有的風光都在為著她的結局鋪路,無力支付的賬單、潘月亭的破產是直接因素,而推她走向死亡的手則更加隱蔽、復雜。陳白露從一個書香門第的小姐墮落為一個交際花,對于驕傲清高的“竹均”而言,本身就是一個悲劇。于是她麻木沉淪,當方達生提出要和她結婚時,說道“咦,我要人養活我,你難道不明白?我要舒服,你不明白么?我出門要坐汽車,應酬要穿些好衣服,我要玩,我要跳舞,你難道聽不明白?”(《日出》第一幕)但她在墮落的同時,又鄙夷嘲諷身邊的這群人,方達生直白地指出“竹均,我看你的眼,我就知道你厭惡他們,而你故意天天裝出滿不在意的樣子,天天自己騙著自己。”(《日出》第四幕)直到得知營救小東西無望,她深感處處都是金八的勢力,才承認自己對這樣的環境極度厭倦。陳白露本沒有死的必要,憑她的姿色與手段,足可以繼續沉淪,沒有了這個潘經理,她自然可以再找下一個潘經理,只是她已經發覺自己的奮斗與依靠根本就無法立足,無法支持她的反抗,她已經失去了一切的希望和理想,于是她絕望了,“在某種意義上說,她死在她曾信奉的個人奮斗、個性解放的哲學上”(2)。
盡管黃省三與陳白露的結果都是悲劇,但陳白露的死亡較之黃省三,卻更讓人難以忘懷。在這里,我們不妨暫時先拋開人物背后的階級立場,單說說白露的死亡安排所帶來的主觀感受——對美的隕落而感到的惋惜。如上文所提到,從表面上看,她衣著光鮮、打扮靚麗,容貌也是美麗的;她性格中留存著的純真與善良是美的;她從麻木中逐漸醒來的“竹均”是美的。她的生活方式上確實有資產階級奢侈、腐化的東西,她在墮落,卻又未完全墮落,一邊還在抵抗。在她的身上“理想高于現實,人性多于奴性,尊嚴戰勝屈辱,同情超過了麻痹”(3),她身上的矛盾互相拉扯糾纏,“身陷魔窟而不甘墮落”,這一切,都是美的。在第四幕中,她一面時常想著那詩人小說里一個快死的老人,一面感嘆自己“這么年輕,這么美”,一面卻像孩子一樣數著安眠藥。這些種種,都為白露的死注入了一種夢幻凄美的色彩。正如錢谷融先生在《談談<日出>中的陳白露》中寫的,“她死了,這美好的東西也一同被毀滅了,這是一個悲劇,是丑惡的社會所造成的一個悲劇”。
黃省三死于美好愿望的被絞殺,劇作里雖沒有直接寫出他的死亡,但是我們可以預見他精神崩塌后肉體的死亡,他的悲劇從開始便是注定的、清晰明了的。陳白露死于自我價值感的喪失,她的死亡一步步鋪開,從生機到消沉,“竹均”漸漸被喚醒,她看清了自己,她的自殺正保持了她的尊嚴。曹禺先生對死亡藝術的表達的偏愛,一部分來源于作家自己的“無意識命令”,他自己的敏感、躁動、浪漫的性格特點常常體現在作品上;另一部分則來自于死亡的情感宣泄效果,種種顯性或隱形的沉痛發展到一定階段,就要尋求突破口,而死亡之中噴薄而出的強烈感染力就是使作家的激情、人物的內心情感傳遞到讀者心底的有效途徑之一,并且《日出》中這兩個人物的死亡悲劇所帶來的或尖銳或沉郁的感傷悲哀便達到了這樣的效果。
黃省三受著明顯的壓迫,他一步步被逼得不得不死,但是結果卻是求死而不得;陳白露在交際場上左右逢源,本不應死卻終究逝去。黃省三的悲劇沉重給人以刺痛感,使我們直接地痛恨黑暗的剝削階級。陳白露雖然本身代表小資產階級,但她的死亡夢幻凄美,是慘淡悲涼的。我們惋惜她的死亡,同情她的死亡,就必然會憎恨、詛咒促使她死亡的那個黑暗社會。不論是哪一種死亡,其鋒芒都指向了造成一切悲劇根源的黑暗社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黃省三的“不得不死”與陳白露的“本不應死”就達到了目的上的統一。
注釋:
(1) 歐陽山尊.《日出》導演計劃[M].中國戲劇出版社,1983.
(2) 田本相.《日出》論[J].文學評論,1981(1):121-136.
(3) 辛憲錫.關于《日出》的幾個問題[J].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0(1):80-85.
參考文獻:
[1]錢谷融.談談《日出》中的陳白露[J].劇本,19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