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群 沈志康 華東政法大學

因承運人錯投貨運險所產生的理賠糾紛,一直是物流保險領域的疑難問題。本文認為,無論是要求保險人承擔締約過失責任,還是依照責任保險的規定進行賠付,在理論上都有充分的依據,因此,可以通過賦予承運人選擇權的方式,來解決這一糾紛。同時,保險人也應當有效完善物流責任保險條款,引導承運人正確投保,以便從源頭上減少“險種錯配”的現象,化解爭議。
李偉群,華東政法大學保險法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沈志康,華東政法大學經濟法碩士研究生。
當前,隨著國內電子商務的崛起與國際貿易的快速發展,我國對物流服務的需求呈井噴式增長。物流產業規模逐年擴大,且經營方式正從第一、第二方物流服務向第三方物流服務轉變。現代第三方物流服務涉及倉儲、海陸空運輸等多種環節,蘊含較多風險。為有效對抗此類風險,保證經營收益,物流保險便成為了物流業必不可少的風險控制工具(黎宇彬,《物流保險發展分析》,載于《中國儲運》2006年第6期第98—99頁)。
物流保險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物流保險囊括了物流過程當中涉及的全部保險,既包括貨運險又包括責任險。狹義的物流保險僅指物流責任保險。貨物運輸險的投保人和受益人都是貨方,而物流責任保險的投保人和受益人都是物流企業。貨物運輸保險承保的是貨物本身,物流責任保險承保的是承運人的責任。
第三方物流公司作為承運人,對其運輸貨物只享有責任利益而非財產利益,故應投保物流責任險而非貨物運輸險(崔淑景,《貨運險不能代替承運人的責任險》,載于《保險研究》2003年第2期第48—49頁)。然而事實上,由于責任險的保費高于貨運險、物流公司缺乏保險專業知識無法理解二者間的區別等原因,很多物流公司同時作為投保人和被保險人,為其運輸業務錯投了貨運險。而不少保險公司為了展業的需要,在明知物流公司對貨物不具有財產利益的情況下而承保。直到出險后,物流公司主張賠付保險金時,保險公司卻以對方不具有保險利益為由拒絕賠付。
實踐中,上述“險種錯配”現象層出不窮,引發大量保險理賠糾紛,又由于現行法律法規對上述問題未有明確規定,故“同案不同判”現象也十分嚴重,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物流保險乃至整個物流業的發展。因此,本文對與此問題有關的學說觀點及法律適用進行必要的梳理并展開比較分析,著力探索一條合適的解決之道。
針對上述“險種錯配”的理賠爭議,實踐中主要存在兩種不同的觀點。觀點一,認定承運人不具有保險利益,但保險人應承擔締約過失損害賠償責任;觀點二,認定承運人有責任利益,推定保險人已承保責任保險,并適用責任保險的規定賠付。總體而言,此類案例司法裁決的傾向都是認定保險公司須承擔相應的責任。以下就兩種觀點的具體內容展開簡要的討論。
該觀點認為,財產利益與責任利益具有明顯區別,承運人對貨物不享有物權,在貨運險中自然對保險標的不享有保險利益(武利海,《承運人作為貨物運輸保險的被保險人研究》,載于《中國海商法研究》2015年26卷第4期第39—44頁)。然而,保險人(或其代理人)在明知投保人不應當投保貨物運輸險而只能投保承運人責任險的情況下,卻不對投保人說明這兩種保險在法律上的差異性,仍然同意承保,并收取保費,這一做法違反了我國《保險法》第十七條規定的保險人說明義務,有違誠信原則,給被保險人造成損失的,應承擔締約過失責任。
然而,在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人又以被保險人不具有貨運險的保險利益為由拒絕賠付,其依據是按照《保險法》第四十八條的規定,“保險事故發生時,被保險人對保險標的不具有保險利益的,不得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
由此可見,保險人作為格式條款的提供者,一方面不對兩個不同險種適用上的差異性進行說明,另一方面在出險后又以不具有保險利益而拒賠。位于信息強勢一方的保險人采用“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這一做法,還違反了保險的最大誠信原則。
據此,鑒于保險人在締約過程中違反說明義務的行為,足以要求其承擔《合同法》第四十二條所規定的締約過失責任。以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魯02民終1452號為代表的一些判決支持此觀點。
該觀點認為,當投保人或被保險人具有承擔民事責任的可能時,對該種責任具有保險利益。保險事故發生時,承運人基于運輸合同對其承運的貨物享有保險利益。投保人為運輸活動可能產生的民事賠償責任投保,保險人在明知其對貨物不享有財產利益的情況下而承保,對該種合同進行目的解釋,雙方實質上就物流責任險合同的訂立達成了合意。因此,保險人應當按照責任保險的條款進行賠付。以廣東省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東中法民二終字第194號為代表的一些判決支持該觀點。
按照現行法律規定,承運人錯投貨運險,保險人明知其不具有保險利益而承保,應當依照觀點一的法律適用邏輯,在出險時,要求保險人承擔締約過失責任。理由如下:
所謂締約過失,是指在締約階段,合同一方或雙方存在故意或過失違反誠實信用原則的行為,該種行為在給對方造成損害的同時,將導致合同無法訂立、無效或被撤銷,這使得受損方無法依據合同向對方主張賠償。因此,《合同法》創設了“締約過失責任”,賦予了受損方一種在合同沒有訂立、無效或被撤銷的情況下維護自己合法權益的方法。
就貨運險與物流責任險本身來說,雖然其保險利益和投保人具有明顯差異,但是二者也存在不少相似之處。對此有學者進行如下評述(丁鳳楚,《保險人明知投保人無保險利益卻同意承保能否拒賠》,出自李偉群、言均君執行主編《保險典型案例評析》,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75頁):首先,二者指向的是同一個標的物,即運輸中的貨物;其次,雖然物流責任險保障的是承運人依法應承擔的對貨主的賠償責任,但實質上它也間接保障了貨運險的保險標的,即被保險人(貨主)“對其所托運貨物的所有權利益”。因此,對物流公司這樣一個并非專業經營保險業務的主體而言,無法準確區分這兩種保險,錯投貨運險,確屬情有可原。
但是,作為專業經營保險業務的保險公司,無論投保人是基于故意還是過失錯投險種,都應當對險種的性質及相應條款的內容盡到說明義務,引導投保人購買到正確的險種(劉竹梅、林海權,《保險合同糾紛審判實務疑難問題探討》,載于《法律適用》2013年第2期第5—11頁)。若保險人在明知投保人不具有保險利益的情況下承保,出險時又主張合同無效而拒絕賠付,則明顯違反了誠實信用原則,同時也違背了保險法中的最大誠信原則,應當根據其過錯程度承擔締約過失責任。
綜上所述,觀點一符合現行法律適用的一般邏輯。而且,2017年9月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四)》(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司法解釋(四)征求意見稿》)第八條明確支持了這一觀點:承運人以自己為被保險人為承運貨物投保財產損失險,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人以被保險人不具有保險利益為由拒絕賠償保險金的,應予支持。被保險人依據保險人在承保過程中的過錯程度,主張保險人承擔相應損害賠償責任的,應予支持。
然而,2018年7月31日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四)》(以下簡稱《司法解釋(四)》)卻刪除了該條規定。推究其中原因,筆者認為,蓋因按照觀點二進行操作,在法律實效上會取得更優的結果。
以下,針對觀點一與觀點二的適用效果,從對被保險人、保險人、受害人三者的利益保障及對“險種錯配”的懲治力度四個方面進行對比分析。
首先,從保障被保險人利益的角度。按照觀點一,被保險人基于保險人的締約過失責任獲得賠償,需要由被保險人對自己的信賴利益損失另行舉證,再由法官通過自由心證做出判決,才能確定賠償金額,具有較大不確定性,且一般不會超過保險合同中約定的保險金。而按照觀點二,被保險人基于責任保險的約定獲得保險金,確定性高且金額大,保障力度高。同時,因為按照責任險的規定進行賠付的金額一般要高于締約過失責任,所以觀點二對造成“險種錯配”的保險公司有著更顯著的懲戒力度。

其次,從保障保險人利益的角度。按照觀點一,保險人承擔締約過失責任后,將承擔終局性賠償責任,無法向事故責任人追償。而按照觀點二,保險人依照責任保險規定支付保險金后,將取得對事故責任人的代位求償權。這既能避免終局責任人逃避責任,也能避免被保險人再向終局責任人索償而重復獲賠。
最后,從保障受害人利益的角度。按照觀點一,保險人只需要向被保險人基于締約過失責任進行賠償,而保險事故的受害人不能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其只能基于侵權或違約責任向承運人索取賠償。而按照觀點二責任保險的規定進行賠付,保險人負有依照責任保險條款支付保險金的義務,受害人基于其身份也可以直接獲得保險金給付請求權(依據《保險法》第六十五條,在保險合同有約定,在被保險人怠于請求時,受害人有權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
綜上所述,觀點二比觀點一在對被保險人、保險人、受害人三者利益的保障力度上具有更全面的優勢,且更有利于抑制“險種錯配”現象,更有助于保險業的規范有序發展。
結合上述對“險種錯配”產生的原因以及司法裁判中兩種觀點的分析,以下就立法的完善和物流責任險條款的優化兩個角度提出相應的建議。
筆者認為,在觀點一符合法律適用邏輯、觀點二卻在法律適用效果上全面優于觀點一的情況下,在立法上,可探索以賦予作為原告的承運人選擇權的方式來妥善解決這一問題。
具體來說,就是根據承運人對訴訟請求的選擇做出不同的判斷。若被保險人只要求根據保險人在承保過程中的過錯程度承擔締約過失責任,則法院應予以支持,無需主動援引責任保險的規定作出判決;若被保險人要求保險人按照責任保險的規定予以賠付,則法院應當在要求承運人補足貨運險和責任險保費差額的前提下,支持其訴請。理由詳述如下。
從程序角度,處分原則是我國《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所謂處分原則,即當事人有權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處分自己的權利,法院的判決不應超出原告的訴訟請求。此外,我國《民事訴訟法》以原告向法院提出訴訟請求作為整個訴訟活動的起點,法院認定事實、適用法律等一系列裁判活動,也都是圍繞原告的訴訟請求是否應當得到支持而展開。因此,無論承運人是要求保險人承擔締約過失責任還是依照責任保險的規定予以賠付,法院只需要圍繞其特定訴請展開事實認定,在確認“險種錯配”的事實后,判決是否支持該特定訴請,即“訴什么,就審什么”。
從實體角度,保險活動,乃至所有的民事活動都應當遵循對價原則,當事人享有多大程度的權利,就應當承擔相應的義務。若承運人僅要求保險人承擔締約過失責任,那么法院在計算賠償金額時自然會以事故實際損失及承運人所支付的貨運險保費作為參照,此時承運人獲得的賠償自然是與其支付的保費及保險人的締約過失給其造成的損失相匹配的。
但如上所述,很多承運人之所以在不享有貨運險的保險利益的情況下仍投保貨運險,就是意圖規避責任險高昂的保費,節約運營成本。因此,若承運人要求保險人依責任保險的規定予以賠付,在支持其訴請的同時,必須要求其補足貨運險和責任險保費的差額,才不至于違反對價原則,使承運人“從自己的損失中獲益”。
綜上所述,該種立法思路在兩種觀點各有可取之處的前提下,讓訴訟主體自主選擇對其最優的解決方案。同時,無論承運人選擇以何種方式獲得賠償,都要承擔相應的義務,遵循權利義務相一致的原則。
深入分析“險種錯配”的原因,不難發現,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目前的物流責任保險存在著諸多不完善之處,使得不少承運人在明知其對貨運險不享有保險利益的情況下仍堅持投保,直接導致在理賠環節因為“險種錯配”引發大量糾紛。以下就如何優化該險種的條款提出兩點建議。
1.合理調整保費及保費計算標準
為有效推廣物流責任保險,建議保險公司在初期暫時承擔部分虧損,讓利于承運人,同時應改變單純以承運人的營業收入作為保費金額的計算方式。
由于物流責任保險的保費顯著高于貨運險的保費,承運人基于運營成本考慮,不愿意投保物流責任保險而選擇更便宜的貨運險,久而久之,物流責任保險的承保率越來越低,進一步推高保費,使承運人望而卻步,形成惡性循環。因此,只有保險公司在物流責任險推廣的初期暫時降低保費,承擔部分虧損,才能打破這一惡性循環。由于物流業的興旺發展,對物流責任險的需求是客觀現實且十分充裕的,在經營一段時間后,物流責任險自然會吸引越來越多的承運人投保,且會形成一批固定的客戶。屆時,由于承保率的提高、資金池的擴大,保險公司無須再刻意提高保費標準也可逐漸實現盈利。
另外,長期以來物流責任險都以承運人的營業收入作為單一的保費計算標準,認為營業收入高,便意味著其業務多,經營風險必然大,這其實是不合理的。因為承運人經營風險來源于運輸活動本身,與運輸活動的貨物易損壞程度、路況、天氣以及運輸方式等因素有關,而業務收入的高低只能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其業務量的大小,并不能必然推斷出其經營風險的高低。
筆者認為,應將特定承運人所面臨的運輸風險納入考慮,由承運人和保險人就保費事宜進行平等協商,在對承運人特定運輸活動中的風險充分評估后,確定一個雙方都認為較為合適的保費。
最后,物流責任保險也應遵循財產保險中的經營慣例,若被保險人在一個保險期間內未出險,或者在多個保險期間內累計出險賠款數額較低,投保人若要求降低保費,保險人應予以同意。
2.擴大物流責任險的承保范圍
除了責任險保費顯著高于貨運險保費以外,承運人不愿意投保物流責任險的另一大原因就是其承保范圍比貨運險狹窄得多。以《中國大地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國內物流綜合保險條款》為例,其中貨運險條款僅規定對現金、有價證券及槍支彈藥等違禁品兩類物品不予承保;而物流責任險條款在責任免除一節的敘述中,除前兩類物品外,將動物、古玩、金銀珠寶等物也排除在承保范圍以外。若承運人承接了運輸上述貨物的業務,運輸過程的風險客觀存在,需要保險產品對抗風險,然而保險人卻一概將其排除在承保范圍之外,承運人即使想正確投保也無法實現。此時,從承運人經營角度來看,選擇性質較為相近、承保范圍更廣的貨運險似乎成為了一種必然。因此,建議保險公司盡可能擴大物流責任險的承保范圍,至少不應比貨運險的承保范圍狹窄太多。
承運人為其運輸業務錯投貨運險這一“險種錯配”現象一直是物流保險領域的疑難問題。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司法解釋(四)征求意見稿》明確支持該種情況下保險人應承擔締約過失責任,但在次年公布并實施的《司法解釋(四)》中卻刪除了該規定,足見其爭議之大,讓最高人民法院也對此猶疑不決。本文認為,基于民法領域的意思自治原則及民事訴訟法領域的處分原則,在兩種處理方式各具優點且不損害公共利益的情況下,不妨將選擇權交給訴訟當事人,由其自主判斷、自主選擇對其最有利的方案來解決爭議。
同時,“險種錯配”不斷地發生,始終影響著整個保險業的信譽;而物流保險作為現代物流產業的“減壓閥”,若該種糾紛不斷出現,將打壓承運人購買物流保險的積極性,物流行業的風險將因此不能得到有效控制,最終會制約整個物流行業的發展。所以,在注重解決糾紛的同時,也十分有必要對物流責任保險的條款進行完善,從源頭減少糾紛的發生。